新民藝評丨茅亦銘：英倫老牌名團的“年輕心跳”

創辦于1930年的英國BBC交響樂團，即將在四年后迎來它的百年團慶。時隔近七年，樂團再度啟程訪華，以紀念首次來華演出四十五周年，同時也為造訪上海東方藝術中心首演二十周年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這也是上海之春新增延展期的首場演出。尤為引人注目的是，此次率團到訪的正是與樂團攜手走過十三載、現任首席指揮薩卡里·奧拉莫，這位深耕樂團多年的指揮家，曾屢次斬獲諸多古典音樂大獎。

當晚的BBC交響樂團上海音樂會，堪稱一次音樂空間的“時空穿梭”：聽眾既穿越回19世紀的自然詩意（門德爾松《赫布里底群島序曲》），也直面20世紀的音樂創新與沖突（斯特拉文斯基《火鳥組曲》）。作為倫敦逍遙音樂節的東道主樂團，BBC交響樂團自帶一種讓觀眾卸下負擔的松弛親和力，同時，其精準細膩、富有張力的演奏水準又絕不容小覷。首席指揮薩卡里·奧拉莫以敏銳的樂感與精確的掌控力，展現了樂團在現代與傳統作品間游刃有余的高超技藝。

音樂會以當代英國作曲家朱迪思·韋爾的作品《甘雨時至》拉開序幕。這位作曲家于2014至2024年間擔任英國國王音樂總監，也是該職位首位女性擔任者。盡管對國內愛樂者而言，《甘雨時至》尚屬陌生，但其音樂接納度極高——單樂章結構內，容納了豐富的敘事層次：雅納切克式的銅管副歌反復出現，鼓點在中途逐漸加劇，模擬季風由遠及近；笨拙的巴松管三重奏、飄向天空的長笛、耀眼的單簧管……一切元素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織融合。韋爾運用全音階和聲營造出朦朧光暈，碎片在光輝中逐步凝聚成形，與有節奏的動人樂句相呼應，創造出近乎狂喜的情緒，音樂在秩序的瓦解與重建中循環往復。此次樂團在奧拉莫的指揮下，展現了極高的合奏精度。尤其在門德爾松《赫布里底群島序曲》中，對洶涌海浪的描繪與寧靜山谷的抒情處理，既保留了德奧交響傳統的深度，又注入了現代演繹的鮮活。

法國當紅鋼琴家貝特朗·夏瑪尤的演奏則是當晚另一大亮點。他的風格兼具細膩音色與強烈張力，充滿豐富的音樂想象力，既能演繹19世紀的浪漫主義，又能挑戰20世紀的復雜性與多變性。在與樂團合作圣-桑《第五鋼琴協奏曲》時，夏瑪尤的處理既保留了作曲家對自然原聲的細膩感知，又注入了個人的熱情與力量。他在鋼琴獨奏段落中展現出極高的技術難度。頗具巧合的是，2019年夏瑪尤正是憑借相關專輯斬獲當年留聲機獎“年度最佳唱片”及“協奏曲類”大獎。令人感到驚喜的是，夏瑪尤返場特別加演了另一位法國作曲家福雷的名作《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這部作品已經許久未在現場聆聽，倍感親切和溫暖。

本場音樂會的高潮，無疑歸于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鳥組曲（1945年版）》。相較于1919年版或原始的1910年版，1945年版更加簡約、節奏更快。在BBC交響樂團的演繹下，這部作品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樂團展現了驚人的節奏爆發力，弦樂的頓弓充滿棱角，銅管的咆哮極具侵略性，打擊樂的敲擊精準而鋒利，營造出一種原始、狂野且略帶邪惡的力量感。管弦樂的色彩處理極具畫面感，鋼琴雖非主角，但與管弦樂的互動張力十足，精準展現了奧拉莫對音樂節奏的掌控力與感染力。輝煌的銅管聲部展現出典型的“英國聲”——圓潤而不刺耳，明亮且富有光澤。豎琴的滑奏與弦樂的鋪陳層層遞進，最終將音樂推向凱旋般的結尾。

從德奧的靜謐山海，到法蘭西的異國情調，再到20世紀原始力量的噴薄——這場音樂會以極富野心的曲目編排，見證了BBC交響樂團橫跨古典與現代的深厚功力。值此訪華四十五周年、訪滬二十周年之際，這支歷久彌新的英倫名團不僅為上海觀眾打開了一條穿梭時空的音河流脈，更在這個春天，留下了一場關于狂想與奇幻的雙重邂逅，令人回味無窮。

原標題：《新民藝評丨茅亦銘：英倫老牌名團的“年輕心跳”》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沈毓燁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茅亦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