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人》上映將近一個月了,和平影業會議室的白板上依然留有“距離交片還剩×天”字樣。大部分文字是用藍色油筆寫上去的,只有“×”處是紅色的,能夠看出反復涂寫的倒計時痕跡。
作為一部大年初一登陸院線的電影,《鏢人》的確承受著不小的壓力。現在的春節檔無疑成了至為重要也倍加擁擠的一個檔期。最大的挑戰還在于,武俠這一類型在近些年的銀幕上近乎銷匿,以致《鏢人》的亮相尤其像是一個久違的俠客,策馬歸來,命運難料。
面對所有未知,導演袁和平卻表現得平靜如常。作為一位與武俠電影相伴一生的香港導演,他生性平和,據說年輕時就因為沉潛有余被人喚作“伯爺”,廣東話里的“伯”與“八”同音,叫來叫去叫成了“八爺”。如今年至耄耋,見慣風雨,他更加波瀾不驚。“我覺得這是一部很有水準的武俠片,我有信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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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鏢人》工作照-袁和平導演
在華語電影的江湖中,袁和平本身就是一位俠客。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他一直耕耘于動作電影的創作,被譽為“天下第一武指”。他見證和推動過武俠的勃興與繁榮,用一招一式打出了一個光影盛世,直到如今,提到港片,首先映入腦海的或許就是香港武俠電影,袁和平在其中功不可沒。不僅如此,他的父親和他的幾位兄弟都是香港影壇著名的武行,他們以及同業者撐起了香港武俠電影的一片天空,并將這一中國特有的電影類型帶向了世界。盡管年華不再歲月不回,“武俠這個魂不能掉,我愿意把武俠電影傳承下去。”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只要我還能拍,一定要做下去”
其實袁和平很多年沒有出手了。2018年的《葉問外傳:張天志》以后,他仿佛按下了工作的暫停鍵,除了以動作指導的身份參與了《葉問4》,只在集體電影《七人樂隊》中導演過一支17分鐘的短片。
這倒不足為奇。1945年出生的他,早到了可以退休的年紀,同輩的許多人已經淡出。而且從2020年前后,電影市場步入了一個全新時代,受眾人群、觀影喜好、消費習慣與評價模式都經歷著迭代,從前引人神往的俠肝義膽在變化之中黯然失色:僅中國電影家協會發布的《武俠類型片發展報告》便顯示,2021—2023年上映的27部武俠電影中,只有5部票房過億,平均單片投資回報率低至1:0.8。
宗師垂暮,江湖已改,退隱歸山本在情理之中。但就在拍攝《葉問外傳:張天志》的那一年,一部爆款漫畫《鏢人》闖入他的視野。讀畢掩卷后的整整一周,他都沉浸其中,眼前不斷浮現著黃沙大漠里的刀光劍影。一個念頭在他心里萌生出來:“我想把版權買下來,把這個故事搬上銀幕。”
原著作者許先哲后來回憶,自己第一次跟袁和平見面,他就有了清晰的改編思路,包括每個人物的動作風格都做好了大致設計。“說到具體的創作,八爺沒有任何客套的話,而且可以聊很多。”
只是從想法到現實,中間還有著一條相當漫長的路要走。“現在拍武俠片,資方都很謹慎,很多還在觀望。”袁和平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從看到漫畫,再到談版權,到最后正式開機,前前后后用了差不多四年時間。
他片刻未曾想過放棄。“其實電影市場什么片種都可以拍,關鍵要看拍得好不好看。武俠終歸是中國的文化,我們就是靠武俠和功夫這兩種類型片沖出海外的,所以我覺得武俠還是有人拍、有人看。”拳腳一生,對他而言,武俠既是功夫、是手藝,也是責任、是使命。
“只要我還能拍,一定要做下去,就是這樣想的。”袁和平說。到了眼前的年紀,名或者利都于他無甚重要,他只想拍自己愿意拍的、拍自己能拍好的。
為此,他還特意找到了吳京。袁和平希望,借由他的輔弼可以讓項目的推進再順利一些、如愿一些。
吳京心里也沒底,整個行業都處于某種迷茫,遑論為一個已然式微的類型下注。他向好友、編劇俞白眉問詢過意見,得到的是相似的回應:武俠片太難了,不是當下主流的片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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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鏢人》劇照-領銜主演吳京
不過情義的分量到底壓過一切。吳京最后還是答應了袁和平,全方面地加入《鏢人》的籌備中。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41家出品方聯合促成了這個項目,同時李連杰、謝霆鋒、惠英紅、張晉、于適等幾代演員傾情加盟,一場武俠的盛宴至此終于拉開帷幕。
武俠的生長
學者陳平原寫過一本專著,名為《千古文人俠客夢》。在書中,他詳盡梳理了武俠文化的淵流,從先秦的《五蠹》到兩漢的《史記》《漢書》,從唐宋傳奇到元明戲曲,從清代筆記到20世紀小說,斷斷續續卻綿延千年。
在這條脈絡上,武俠電影可以看作肇始于晚近的一個分支。20世紀20年代,《荒山得金》《孝女復仇記》《無名英雄》《火燒紅蓮寺》等一批武俠作品的出現,在中國電影的初生時期便播下了種子,50年代以降在香港易地扎根。
戰后的港島,大量的移民與產業涌入,整個社會既需要提供眾多的生計出路,也需要創造適時的娛樂消費。于是,承接自上海的電影業成為一方沃土,南渡的影人、流離的墨客、徙居的武師、沒落的伶優匯聚一處,重新扛起了武俠電影的大旗。而影像里那片充滿想象的世外之地,也因為融合了傳統倫理、俠義秩序與一個被理想化的歷史中國,恰切地呼應著港人的情感訴求與精神寄托,蔚為一時流行。
袁和平的父親袁小田就是那代武俠人的其中一個。他原是京劇武生,身手敏捷,1937年赴港謀生,先在粵劇班中指導北派武打,后轉向影壇從事替身。1960年,他在電影《鐵臂金剛》中負責動作場面的設計與拍攝,成為中國電影史上第一位武術指導。
子承父業的袁和平,17歲即入行,起初也是從替身做起。經過十余年的積累,香港武俠電影到20世紀60年代中期已臻成熟,規模陡增的作品產量和市場需求給武行提供了越來越多的機會。1970年,在導演吳思遠的提攜下,他很快升任了動作指導。
受益于父親的教導,袁和平自幼習武,還拜入過于占元門下,日后著名的“七小福”算起來都要管他叫一聲師兄。他不是那種刻苦的弟子,練功經常偷懶,拳腳遠不及幾位兄弟。但他愛動腦子,對各門各派的功夫如數家珍,跟著張徹、劉家良在片場摸爬滾打的時候也留心學習,整日琢磨怎么套招拆招。所以盡管首次擔起指導的職責,他完成得卻并不生疏。
過人的天分,在幾年后的導演作品里體現得更加明顯。1978年,袁和平獨立執導了《蛇形刁手》與《醉拳》兩部電影,一改彼時硬橋硬馬的常規和恪守套路的刻板,將功夫與雜耍嫁接,糅合不同拳種于一體,創造出全新的動作風格,也一舉捧紅了年輕的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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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電影《臥虎藏龍》劇照 下左圖:電影《蛇形刁手》劇照 下右圖:電影《醉拳》劇照
自此,袁和平在動作指導和導演的兩重軌跡上并駕前行,接連推出了《黃飛鴻之男兒當自強》《太極張三豐》《少年黃飛鴻之鐵馬騮》等經典之作,與徐克、陳嘉上、李仁港等人一同將港式武俠與動作引向巔峰。隨著香港電影的整體繁榮,1998 年他還收到好萊塢邀請,赴美參與了《黑客帝國》的拍攝,實現了東方武學在西方電影工業中的轉譯。
“那時候武俠片和功夫片很瘋狂的,那個年代的觀眾喜歡看,海外版權也賣得很好,每個人都知道想打出海外就是Chinese kung fu。”回想起那些過往的日子,袁和平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道。
1984 年出生的許先哲就是看著武俠片長大的,那些童年記憶里的快意恩仇、浪跡天涯曾令他無比著迷。創作《鏢人》漫畫時,他的電腦都還循環播放著《新龍門客棧》。在他的構想中,刀馬的形象就是電影里周淮安的樣子。
進入21世紀,武俠電影的生長依然有所延續。2000年,袁和平與李安合作,攜手打造了電影《臥虎藏龍》,不僅摘得金球獎和奧斯卡的桂冠,也推動著武俠邁向大片時代。其后,《英雄》《十面埋伏》《七劍》《夜宴》《武俠》《劍雨》等一系列作品,不斷以高昂的投資、耀眼的卡司和炫目的特效、恢宏的場面,在銀幕上呈現著視聽奇觀。及至2015年,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入圍戛納金棕櫚并拿下最佳導演獎,武俠再一次用驚艷之姿征服了世界。
只是開到荼蘼,往往也便花事盡了。
那是年輕人的事了
《鏢人》上映前,吳京做客了央視頻的一檔訪談節目。在被問到是否擔心票房時,他略作沉吟地說:“我擔心。”繼而,當主持人繼續追問“現在害怕嗎”,他又坦言道:“我害怕沒給老先生護好這趟‘鏢’,我怕人家說這個武俠片沒弄好吧,以后武俠片就別再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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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鏢人》劇照 本文圖/受訪者提供
這是一個真誠的回答。時至今日,沒有誰可以再對武俠穩操勝券,畢竟在近來的市場反饋中,它的處境并不樂觀。
早在2006年的一篇論文中,學者陳林俠便警示過武俠可能面臨的困境。他認為,全球化語境的普泛與現代技術的強勢介入,不僅容易稀釋武俠文化的獨特性,也可能導致武俠精神內核的深刻位移,這是“新世紀武俠電影繞不過去的羈絆”。在2021年與中國藝術研究院副院長賈磊磊的一次對話中,吳京也表達過相應的憂慮:“新的時代,武俠也需要新的定義。武與俠如何進行全新嫁接?當代情感如何與武俠進行嫁接?如何進行類型轉換?我們有沒有找好自己的定位?這些是現在我們需要考慮的。”
實際上,武俠電影的生長一直伴隨著危機,即便在通常認為的黃金時代,其軌跡也不是持續上揚的。學者陳墨就曾指出,20世紀80年代初期和90年代后期,武俠電影都陷入過相對的衰落。而且關于這兩段波動,袁和平的經歷似乎有所印證:80年代,他的作品以奇門幻術和現代警匪為主,分別執導了《奇門遁甲》《天師撞邪》《僵尸怕怕》與《特警屠龍》《皇家師姐IV直擊證人》等;1995年后,精力又明顯向電視傾斜,接連推出《太極宗師》和《小李飛刀》兩部劇集,還擔任了央視版《水滸傳》的武術指導。
“一個片種拍多了,觀眾會視覺疲勞,所以一定要轉型。”面對《中國新聞周刊》,袁和平給出了這樣一種解釋。
袁和平認為,電影人必須有創新的意識,每隔幾年就得換一個潮流。這也是他對自己的畢生要求,就像這一次拍攝《鏢人》,他在動作設計上完全摒棄了昔日擅長的詼諧巧妙或瀟灑飄逸,轉而選擇了寫實的風格。“我想實打實去干的,拳拳到肉,拿起兵器就來了,一拳打出就中了,改一個拍法,弄出來看看是什么樣子。”他說。
顯然,這種變化得到了市場的某種認可。電影上映后,觀眾紛紛給出諸如“武戲拉滿”“真實痛感”的正向評價,超過30萬人在豆瓣打出了7.5的評分。同時在票房層面,開畫的第三天便實現單日逆跌,且連續保持六天,上演了一出迎風翻盤的戲碼。過去一個月里,《鏢人》已總共攬下了13.5億元票房,打破中國影史的武俠片紀錄。
對此,袁和平感到滿足和欣慰:“這個片子上映的時候是輸在起跑線了,后面口碑起來了,說明觀眾都很買賬。”而他更在意的還在于,一部作品的成功或許可以換來一份長遠的意義:“我覺得《鏢人》對武俠電影來講,后邊會有很大的影響。它把武俠帶給觀眾看,觀眾接受了,后面很多人都比較容易拍。”
不過,親歷過武俠一路以來的流變,袁和平對于前路并非盲目樂觀。在他看來,武俠當下的低谷與過往的起落有點不太一樣:“想要回到以前是比較難了,因為飛來飛去的那種觀眾看膩了,需要新的設計,劇本也會比較難搞,而且能打的演員慢慢越來越少,這是真的。”
只是他始終愿意相信,有一口氣點一盞燈,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如果是真的好的,武俠片不會沒人傳承下去的。”當然,一切的一切就像他在《鏢人》最后的彩蛋里講出的臺詞一樣——“那是年輕人的事了”。
發于2026.3.23總第1228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袁和平:武俠的魂魄
記者:徐鵬遠
(xupengyuan@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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