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出海”，從本土IP邁向全球敘事

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記者 李迅典 陳茜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董銘】編者的話：大漠孤煙，黃沙蔽日。當吳京飾演的刀馬在風沙中收刀入鞘，俠義便有了滄桑輪廓，那份俠義不僅烙印在中國觀眾心中，也隨銀幕的光影落進了北美、東南亞觀眾的視野中……2026年春節檔，電影《鏢人：風起大漠》（以下簡稱《鏢人》）不僅以超13億元人民幣票房成為中國影史武俠片冠軍，更以全球累計超2億美元的成績躍居全球武俠片票房榜第二位，僅次于《臥虎藏龍》。截至3月中旬，《鏢人》票房仍在攀升。這一成績，或許尚不足以“救活整個江湖”，但它無疑為沉寂多年的武俠電影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更是中國武俠敘事“出海”的一次成功突圍。多年來，中國武俠從地域文化起步，在幾代人的探索中，正逐步成長為具備全球影響力的文化IP。

從“素人逆襲”到“全球矚目”

《鏢人》的起點，并非來自專業的漫畫工坊，而是一個東北青年的“孤注一擲”。1984年出生的許先哲毫無美術功底，從26歲開始“死磕”漫畫。2015年，《鏢人》第一話發表時，被他廢棄的分鏡稿已堆疊起2000多頁。這種近乎偏執的創作態度，最終打動了遠在廈門的版權方——優萊柏創始人朱槿。朱槿向這位素未謀面的作者發出邀請，從此開啟了《鏢人》從廈門軟件園走向世界的IP征程：2023年，《鏢人》同名動畫劇集上線；2026年，真人電影全球公映。

“第一部全程看完的中文電影”

在國內，影片上映后票房連續逆跌，截至3月19日累計突破13.6億元人民幣，豆瓣評分穩定在7.5分，路演現場更是有觀眾二刷、三刷甚至九刷，有觀眾直言“每次看都有新收獲，細節根本挖不完”。在海外，影片登陸美國洛杉磯、舊金山、紐約等主要城市，上映影院超200家，在馬來西亞穩居票房榜前三。口碑方面，影片在美國爛番茄影評網站獲得96%的媒體新鮮度、97%的觀眾爆米花指數，遠超同期好萊塢大片《疾速追殺4》《敢死隊5》，IMDb上更是有觀眾打出9.0分，稱贊其“全程高能，武打設計、剪輯與特效出色”。專業影評網站“羅杰·艾伯特”的影評人西蒙·阿布達姆斯寫下長篇評論，給出該片3.5/4的高分。不少海外觀眾表示，這是“第一部全程看完的中文電影”，還有影評人呼吁“續集請加快”。

影片以隋末唐初為背景，將俠義、家國情懷與守護、忠誠等普世情感結合，易于海外觀眾讀懂精神內核。動作設計方面，該片由袁和平親自操刀。這位曾打造《臥虎藏龍》《黑客帝國》的資深武術指導，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團隊要盡量減少功夫中花哨的成分，用真實的動作去打斗，每一刀、每一槍都要有力量感，不要擺出來的花哨姿勢。這種“做減法”的動作設計理念，讓影片擺脫了當下武俠片的特效疲勞，回歸了武俠類型“真功夫”的本質。

與現代全球審美對話的“新武俠范式”

上海外國語大學中外人文交流研究中心研究員孫艷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鏢人》的核心價值不僅在于海外市場的亮眼表現，更在于它確立了一套可與現代全球審美對話的“新武俠范式”，讓中國武俠擺脫了單一動作奇觀的局限。

首先，這種范式重新定義“俠”，推動中國武俠從“傳統倫理敘事”向“現代生存哲學”的演進。經典武俠塑造道德自律的“賢者”，弘揚超脫世俗規范的“俠義精神”。《鏢人》卻塑造邊緣個體，強調專業準則與契約意識。主角刀馬的行為驅動力不再僅是抽象的“俠義”，而是個人內心職業身份要求與行為底線的反復博弈。將古老“江湖行為”與現代“契約精神”相銜接的敘事，使《鏢人》在邏輯底層獲得了跨越不同文化背景的情感共振力。

其次，該范式實現了對“武”的現實主義重塑。它用現實主義迭代傳統武俠片中脫離物理世界規則的動作與場景設計。《鏢人》引入了重力、饑餓、兵器損耗及極端氣候等嚴酷的生存約束。這種“動作嚴肅化”處理，讓每一次博弈都充滿血氣和張力。這種回歸常識的真實感，不僅是對過度依賴特效敘事的審美糾偏，更賦予了中國武俠一種史詩般的沉重質感，使其在視覺語言上具備了與全球硬派動作片同場競技的工業厚度。

最后，該范式完成了從“宏大歷史敘事”向“微觀情感守護”的轉向。它不再僅聚焦宏大的背景刻畫，而是強調大背景下個體的羈絆、情感掙扎與對弱者的守護。這種普遍人性與物理真實感讓中國武俠擺脫單一的動作奇觀，進化為一種具備全球共情能力的深度作品。它不再僅僅依托于動作的驚險或符號的堆砌，而是通過對“俠”“武”的重新定義、對契約精神的現代性重構、對物理真實感的敬畏，以及對微觀情感的深切凝視，在大漠黃沙的硬核外殼下，包裹了一顆普世共情的現代核心。

武俠精神從未遠去

談及武俠精神，81歲的袁和平坦言仍在探尋，但明確“武俠就是鋤強扶弱”，看到不公就挺身而出。面對“武俠是否還有意義”的疑問，吳京和袁和平給出一致答案：武俠精神從未遠去。

吳京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功夫片、武俠是中國的一張名片，希望能夠通過《鏢人》這部電影讓全球的觀眾看到，即便語言和文化不同，每個人心中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份“俠”。

從解構老題材到進階“酷”文化

作為中國特有的文學和影視類型，“武俠”其實早就隨著“功夫片”走向海外，在全世界擁有大量擁躉，其中不乏國際級知名導演。而如今隨著網絡、動漫、游戲等各種平臺的承載，古老的武俠題材也變得很“酷”，在國際化的傳播和發展中，吸引著更多的年輕一代受眾。

“金古梁”風靡東南亞

中國武俠文學歷史之悠久，上可追溯至司馬遷的《史記·游俠列傳》，在經歷過唐傳奇、明清公案小說后，在民國時期隨著通俗文化的興起達到了第一個高峰，包括“舊派武俠”代表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王度廬《臥虎藏龍》等作品風靡一時，1925年誕生了中國第一部武俠電影《女俠李飛飛》，3年后的《火燒紅蓮寺》更是對后世作品影響深遠。不過這個時期的武俠小說很少被正式翻譯到海外，最多是被讀者帶到日本、東南亞地區的華僑圈，傳播范圍有限。讓全世界真正了解中國武俠，還是要靠金庸、古龍、梁羽生（“金古梁”）為代表的新派武俠小說，以及邵氏功夫片、李小龍和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武俠電影的百花齊放。

作為中國武俠文學的集大成者，金庸的作品憑借深厚的文學功底、東方意境以及借鑒西方小說的寫作技巧，很快就風靡華人世界，從香港輻射至東南亞。從上世紀60年代開始，《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等金庸代表作陸續改編成影視劇。在東南亞有發行網絡的香港邵氏電影公司，敏銳地發現當地巨大市場，結合“黃飛鴻”等廣東民間題材，改編“金古梁”作品。與此同時，橫空出世的李小龍也成為了時代符號，雖然他的影片并非純粹的傳統“武俠片”，但憑借矯健的身手和氣質，加上其香港背景和旅美經歷，李小龍迅速成為風靡全球的動作巨星，武俠（功夫）片也趁勢在世界影壇打開一片天地。

張徹、胡金銓、楚原等導演的作品或硬橋硬馬、或意境悠遠，在海峽兩岸暨港澳地區以及海外引發熱潮。像胡金銓的《俠女》就曾于1975年戛納國際電影節榮獲綜合技術大獎，為中國武俠題材贏得國際聲譽。

好萊塢挖掘“俠與武”

“宏大俠義”“英雄敘事”“歷史綁定”是中國武俠長盛不衰的根基，李小龍身后的八九十年代，更是中國武俠電影的黃金時代，成龍、李連杰等功夫明星輩出，徐克、程小東等新生代導演不僅在前輩基礎上發展出各自特色，融入新的視聽語言，也積極向國際市場進軍。由于文化背景、出版和發行等因素，中國武俠早期“出海”主攻東亞和東南亞地區，而在西方觀眾眼中，武俠（功夫）這種東方題材仍是小眾文化，一些資深影迷還是從錄像帶中發現這一“寶藏”的。例如好萊塢著名導演昆汀·塔倫蒂諾，很早就是功夫片的“超級粉絲”，他拍攝的《殺死比爾》系列不僅向邵氏武俠、李小龍致敬，還力邀香港功夫明星劉家輝飾演關鍵角色“白眉”，全球票房火爆的同時，客觀上也助推了中國武俠的海外傳播。

真正讓中國武俠在國際影壇大放異彩的，還是2000年的《臥虎藏龍》，李安把中國現代武俠小說家王度廬的同名原著作品搬上銀幕，既拍出了傳統武俠的意境，又借助袁和平的武術指導、好萊塢的電影技術，打造出跨越東西方文化的佳作。

隨著《臥虎藏龍》全球票房熱賣、斬獲奧斯卡金像獎，中國武俠在新世紀初成為最火爆的電影類型之一。此后，張藝謀等中國導演推出《英雄》《十面埋伏》等武俠作品，好萊塢的《黑客帝國》系列也加入大量功夫元素，不少香港武術指導、動作替身等專業人才到海外授藝，見證了武俠從“區域文化”走向“全球IP”。就連好萊塢夢工廠動畫都鉆研中國武俠片的套路，推出《功夫熊貓》系列，挖掘“俠”的道義、“武”的精髓，并輔以鋤強扶弱的英勇和勵志情節。

武俠題材全球熱賣之后，中國電影人并未因循守舊，而是嘗試創新和突破。例如，曾入圍戛納國際電影節的《武俠》（2011年）中，陳可辛就嘗試用現代解剖學來分析武術背后的肌體原理；由袁和平執導的《蘇乞兒》（2010年）采用3D技術和好萊塢特效，給觀眾帶來身臨其境感；徐浩峰與王家衛合作的《一代宗師》（2013年）在視聽表達和情感層面令人印象深刻，在柏林電影節引發轟動。

讓全球受眾從“獵奇觀望”轉向“專業審美”

近年來，隨著好萊塢更青睞數碼特效，中國傳統武俠影響力有所退潮，代表性的功夫明星也有些青黃不接，較為知名的僅有甄子丹《葉問》等為數不多的IP系列。而由西方人打造的中國武俠又很容易顯得“不夠地道”，像全球流媒體平臺網飛制作的《臥虎藏龍》續集《青冥寶劍》，雖然借鑒了原著故事和人物，仍由楊紫瓊主演，力邀甄子丹加盟，但無論是意境還是格局都遠不及前作，讓不少武俠迷大失所望。

這種文化、語言和習俗上的隔閡，也是武俠文學走向海外必須跨越的難題。例如，各類金庸影視劇已累計超過120部，但全世界的英語、法語譯本仍屈指可數。好在影視、動漫和游戲等視覺化呈現方式，彌補了武俠小說在文字翻譯上的遺憾。像《鏢人》就是先在國內連載、出版，之后傳播到海外，成功改編成電影后，反過來又推動武俠IP的進一步挖掘。

此外，作為網絡武俠文學的《雪中悍刀行》也適合改編成劇集，在日韓開播后流量不俗；《畫江湖之不良人》等武俠動畫也積極進軍海外，在二次元平臺“吸粉”。電子游戲也是推廣武俠元素的高效平臺之一。多年前，《仙劍奇俠傳》《金庸群俠傳》等單機游戲就風靡一時，如今在《黑神話：悟空》推動下，不少武俠動作類游戲憑借高水準的制作、精準的操控感，以及背后的中國哲學和歷史背景，越來越受國際玩家歡迎，像去年推出的《明末：淵虛之羽》也被法國媒體第一時間評測、推薦。游戲玩家不再只是小說的讀者、影視劇的觀眾，更是武俠世界的參與者，其互動性和成就感恰恰滿足了現代人的“武俠夢”初衷。

從《臥虎藏龍》的竹林寫意到《鏢人》的大漠寫實，中國武俠電影的“出海”之路，已從單純的類型輸出，轉向文化表達與美學體系的整體呈現。近年短視頻、精品游戲等載體出海，已讓全球受眾對中式美學從“獵奇觀望”轉向“專業審美”。而從漫畫到動畫、真人電影的完整IP開發鏈路，這種跨媒介開發，更形成了“粉絲沉淀—口碑發酵—市場爆發”的良性循環。或許未來某一天，武俠能夠打通文學、影視、動漫和游戲，讓每一個人不分國籍和語言，都能在“虛擬江湖”中體驗不一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