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疍民作家，70歲完成一部民族精神的文學長卷

林德發是一個基層作家，以他自身經歷為藍本的長篇小說“上岸三部曲”——他大半輩子的人生經驗與文學經驗的結晶之作，證明了他的文學主張，即“無論風浪多大，我們總要上岸；無論世界如何黑暗，我們總要尋找光明”。

凡是認識或接觸過林德發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那就是跟他在一起工作或生活，“至少也多活二十年”。許多尚未觸及他靈魂深處的人，都以為這個人可能是一個生命的幸運兒，不然他不會整天豪情滿懷、瀟灑自如，有時候甚至像老頑童一樣瘋瘋癲癲。但真正進入林德發的作品世界，可能都會發出和某些讀者一樣的感嘆：“林老師，你的人生太苦了，特別是童年的苦，讓我無法把《煉魂》看下去。”然而，林德發那種“老天爺不讓我活，我偏偏要活”的勇毅、“生命不息，沖鋒不止”的闖勁，成就了“上岸三部曲”。

“上岸”是“疍民”脫貧致富的俗語。林德發耗費大半輩子心血創作的長篇小說“上岸三部曲”，分別由《煉魂》《鐵錠船幫》和《現代部落》組成。總體上，《煉魂》寫人生奮斗，《鐵錠船幫》寫歷史文化，《現代部落》寫社會公德，這三部曲令人聯想到高爾基的“人間三部曲”，但其敘述范圍又超越了個人漫長的人生經歷與情感經驗，涵蓋了家族歷史及二十世紀中國歷史的總體圖景。

《煉魂》是一部非常勵志的自傳體長篇小說，寫一個“鱟魚精”“爬上岸”，終于千錘百煉脫胎換骨成人的生命軌跡。它以驚世駭俗的人生經歷和驚心動魄的愛情故事，真切描述了一個“怪物”在煉獄中脫胎換骨，“從弱狗到強人”，深刻揭示了“煉魂”這一主題，也揭示了這個“怪物”象征的小我如何“爬上岸”成為“大寫的人”的過程。如作者所言，“煉魂”無疑是人生的重大哲學命題，每個人活在世上都在熔爐里鑄煉，只是生命軌跡不同而已。

《鐵錠船幫》為“水上部落”立傳。這本書“構思于1978年，完稿于2013年中秋節，再改于2014年初春”，一本書的誕生經歷了36年，原名《曲蹄世家》。曲蹄是東南沿海一帶的岸上百姓對漁民的蔑稱，他們祖上舉族逃亡于天涯海角，以打魚運貨為生，長年累月在低矮狹窄的船艙中生活和勞動，在激流險灘和驚濤駭浪中生存，天長日久被環境改變，不但斷了文化知識的根，也漸漸積淀起某些劣根性，腿腳也有些畸形扭曲，是謂“曲蹄”。這些疍民，千百年來在無數災難、無數期冀與無數挫敗中，前赴后繼地傳承著“一定要重新上岸做人”的薪火，卻一次次地以失敗告終。直到中國共產黨誕生，指引他們走求解放的革命道路，在黨的領導下，他們團結在一起成立“民船工會”及“水上游擊隊”，不少人拋頭顱，灑熱血，為革命作出貢獻。歷經風雨的他們終于把“驚心動魄的急流”都化作“寬廣安詳的波濤”，繼續追尋千百年來的夙愿。

第三部《現代部落》，就是寫這些連家船民集體上岸定居的“造福工程”，成為城鎮化進程中的“現代部落”的故事。這些原住民在新興住宅小區形成的“現代部落”，經過20多年“深化改革”翻天覆地的巨變后，已經不是古老的定義，而是來自不同階層、帶著不同文化碰撞、沖突、融合在一起的聚居點。這種“現代部落”式的聚居點如同當下中國四分之三人口集聚的城鄉社區的各個“現代部落”一樣，如何構建和諧美麗社會成為具有典型意義的議題。《現代部落》中一些人向往追求先進文化，而一些人“物質漲潮”卻“精神退潮”，他們之間的博弈，表達了作者深厚的家國情懷和強烈的憂患意識。

“上岸三部曲”的題材，是深入民間后積淀出來的，疍民歷史文化生活的記敘無疑是文學的難得題材。林德發本身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曲蹄子”，他從小就從長輩的敘述中了解了祖先千百年來的歷史，感受到新中國成立前獻身革命的英雄豪杰的忠肝義膽，也耳聞目睹父輩投身社會主義建設的赤誠與激情，當年初稿投寄到人民文學出版社時，就得到了肯定。一條美好的文學大道似乎就擺在作者眼前，但正所謂“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大半輩子艱難坎坷，讓林德發在“人生七十古來稀”的節點上，才終于完成這150多萬字的鴻篇巨制，不禁使人想起脂硯齋點評曹雪芹的那句詩，“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無論風浪多大，我們總要上岸！”這是一個民族的必勝斗志，這種必勝斗志實際上也是整個“上岸三部曲”的魂脈。

（作者系廈門大學文學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