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問我家住哪,我說:住窩棚,我媽掃大街,我爸收廢品,全公司都笑了,直到團建,我媽開著法拉利來了
“就你,一個住窩棚、媽掃大街、爸收廢品的,也配跟我們坐在一起開會?”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沒吭聲。
三個月來,全公司都知道我是從貧民窟爬出來的。
工位角落里的鍵盤聲、食堂排隊時若有若無的挪步、團建分組時被剩下的尷尬——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把我刻成“那個窮酸貨”。
我從不解釋。他們笑的時候,我也跟著笑。
直到團建那天,行政部通知去城郊馬場。
大巴上,同事摟著名牌包,聊著新款的跑車。
我低頭刷手機,導航顯示,我媽的定位已經在馬場了。
當我推開宴會廳的鎏金大門,滿座寂靜。
角落里傳來一聲嗤笑:“喲,該不會真是你媽吧?”
我抬眼,望向窗外的馬場跑道——
一輛法拉利正轟鳴著沖過終點線,駕駛座上,我媽摘下墨鏡,掃大街的橙馬甲在風里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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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你家住哪兒啊?”
董事長陳建國忽然把話筒遞到我面前。
團建現場七八十號人,篝火燒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天上躥。夜風吹過來,后脖頸一片冰涼。我端著一次性紙杯,手指頭抖了一下,橙汁差點灑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咽了口唾沫。
喉嚨干得很,像塞了團棉花。
“我……”我說,“我住窩棚。”
全場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鐘特別長。長到我聽見篝火里一根濕柴燒裂的聲音,聽見遠處山腳下有狗在叫。
然后笑聲就炸開了。
“哈哈哈!周浩你可真能編!”銷售部的老趙笑得前仰后合,手里啤酒罐差點甩出去。
“住窩棚?那地方冬天不得凍死!”策劃部的小劉跟著起哄,還推了一把旁邊的人,“你聽過沒有?窩棚!這詞兒我多少年沒聽著了!”
“沒錯,”我硬著頭皮往下說,“我媽在街邊掃地,我爸蹬三輪收破爛,湊一塊正好。”
笑聲更響了。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巴掌拍在牛仔褲上,啪啪響。有人捂著肚子彎下腰,肩膀一抽一抽的。還有個女同事笑得蹲在地上,說“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
董事長也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拍得有點重:“年輕人,挺有幽默感。”
只有坐在篝火對面角落里的行政主管孫梅沒笑。
她抱著胳膊,兩條腿交疊著,整個人靠在折疊椅后背上。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臟東西,嘴唇微微撇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但那個動作我看見了。
我低下頭。
一次性紙杯被我捏得變了形,橙汁快溢出來了。我的手指節繃得發白,指甲蓋底下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沒開玩笑。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三個月前我進這家公司,人事部讓我填緊急聯系人。我寫下爹媽的名字和電話,住址那一欄我停了筆。圓珠筆尖戳在紙上,戳出一個小黑點。
我最后還是寫下了:西城老棉紡廠后頭的窩棚區。
管人事的小姑娘接過表格,瞟了一眼,噗嗤笑出聲來。
“周主管,您這……”她捂著嘴,眼睛彎起來,“寫錯了吧?”
“沒錯。”
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就這么看著她。
她笑容慢慢僵在臉上,大概以為我是不愿意留真實地址,或者是在跟她開玩笑。她干咳了兩聲,把表格推回來,手指頭在那一欄上點了點。
“那個……要不您寫現在的住址?”
我還是寫了窩棚區。
因為我媽確實每天在那一帶掃大街。凌晨四點鐘出門,晚上天黑透了才回來,手上全是繭子,冬天的時候手指頭裂開的口子能塞進去一粒米。
我爸確實蹬著三輪車收廢品。早上六點走,走街串巷,喇叭里放著“回收舊冰箱舊彩電舊洗衣機”,嗓子喊啞了就用潤喉糖頂著。
這是真事。
至于怎么弄成這樣的,說來話就長了。
篝火越燒越旺,木柴燒透了,塌下去一截,火星子飄起來,飄到半空就滅了。同事們三五成群湊成堆,有人喝酒有人聊天,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橙汁,慢慢往人群外邊退。
腳后跟碰到一塊石頭,我停下來,站在暗處。
“瞧見沒,那個周浩。”
不遠處的篝火堆邊上,有人壓低了嗓子說話。聲音不大,但夜里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過來。
“聽說是走關系塞進來的,屁本事沒有。”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可不,上回那個推廣案,明明是咱們組熬出來的,他倒好,匯報的時候光提自己。”
“人模狗樣的,沒想到……”
說話的人忽然住了嘴,大概看見我往這邊看了。
我沒動。
站在那里,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吹得我襯衫領子啪啪打在脖子上。
我把紙杯捏得咯吱響,杯壁凹下去一塊,橙汁溢出來,順著手指頭往下淌,冰涼冰涼的。
手機在褲兜里震起來。
我掏出來一看,是我媽打來的。
屏幕上頭是我媽的照片,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站在窩棚前頭,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那是去年過年時候我給她拍的,像素不高,糊了吧唧的。
我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往更遠的地方走了幾步。
“浩子,啥時候回?媽鍋里給你留著飯。”
我媽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點沙啞,她嗓子一直不太好,冬天掃大街的時候吸了涼風,落下了病根。
“明天。”我壓著嗓子說,“公司搞活動,在城外頭。”
“那你當心點,夜里風硬,多穿件衣裳。”我媽聲音里透著擔心,我能聽見她那頭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大概在熱菜,“對了,你們在哪兒活動?媽明天接你去?”
“不用!”
我聲調猛地一高。
旁邊幾個人扭頭看我。篝火的光照在他們臉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
我趕緊又把聲音壓下去:“我自己能回,你別來。”
“可是……”
“先這樣,掛了。”
我匆匆按掉電話,把手機塞回褲兜。
心在腔子里咚咚撞,撞得我胸口發悶。
千萬別來。
千萬別讓公司的人看見你。
我不想再聽那些笑了。
三個月前的事兒,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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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頭一回邁進宏達集團大樓。這棟樓在開發區最顯眼的位置,二十八層,玻璃幕墻,太陽底下一照,反著冷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轉門不停地轉,進去出來的都是穿西裝打領帶、夾著公文包的男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響。
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把襯衫領子捋了三遍。這件襯衫是我專門去商場買的,打折的,九十九塊錢,淺藍色,領口有點緊。褲子是西褲,黑色,也是新買的,褲腿長了一截,我媽給縫上去的。鞋是舊的,擦了好幾遍,鞋頭還是有點磨。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這工作來得邪乎。
我投了簡歷,隔天就通知面試。面試在一個小會議室里,對面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是人事經理,姓趙,四十來歲,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他們問了我幾個問題,都是常規的,什么“你做過什么項目”“你有什么優勢”“你對未來的規劃是什么”。
我答完了。
面完當場就說要了。
趙經理捏著我的簡歷,笑得過分熱情,嘴咧得能看見后槽牙:“周主管,董事長發了話,年輕人就得大膽用,您明兒就來上班吧。”
我當時只覺得運氣好。
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我在走廊上碰見一個保潔阿姨,她推著拖把從我身邊過去,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我沖她笑了笑。
她沒理我,彎下腰去擦墻角的污漬。
現在想想,那笑里頭有別的意思。
我當時沒咂摸出來。
上班頭一天,孫梅領我到市場部。
孫梅是行政主管,四十出頭,瘦高個,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響。她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皮往下耷拉著,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她敲了敲玻璃隔斷,指節叩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各位停一下。”
辦公室里十幾個人抬起頭來。
“新同事周浩,往后就是咱們市場部的主管了。”
十幾張臉齊刷刷轉過來。
眼光從四面八方聚過來,把我從頭到腳刮了一遍。我站在孫梅旁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后攥住了褲縫。
“孫主管,”一個梳著油頭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我,“主管?他以前在哪兒高就?”
說話的是劉強。
后來我知道他是市場部原來的主管,我來了之后他就成了副主管。這事兒沒人跟我提過,我是后來聽別人說的。
“這個……”孫梅瞥了我一眼,眼皮抬了一下,“周主管之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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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家小廣告公司。”我把話接過來,“干了兩年執行。”
“執行?”劉強樂了,嘴角往上翹,露出一排牙,“那可真是一步登天啊。”
辦公室響起幾聲低笑。
有人笑出聲,有人憋著笑低頭看電腦,肩膀一聳一聳的。
孫梅清了清嗓子:“行了,都忙吧。小周,你先熟悉熟悉,有啥不懂的隨時問。”
說完她就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在工位坐下。
工位靠窗,桌上擺著一臺電腦、一個電話、一個文件夾,文件夾里頭是空的。抽屜里有一盒回形針、兩截電池、一支不出水的圓珠筆。
我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桌面是公司logo,藍底白字。
隔壁桌的女同事湊過來,頭發上有一股很濃的洗發水味兒。
“新來的?”
“嗯。”
“哦。”
她拖長了調子“哦”了一聲,沒再吭聲,扭過頭去繼續看她的電腦。
我坐在那里,盯著屏幕,手指頭放在鍵盤上,不知道該干什么。
頭一個禮拜,沒人派活給我。
我每天八點半到公司,坐到下午六點走。中間吃午飯的時候,別人三三兩兩結伴出去,我一個人去樓下的便利店買個三明治,就著礦泉水咽下去。
我主動去問孫梅。
“孫主管,有什么活兒需要我干的?”
她頭也不抬,翻著手里的文件:“你先看看流程,不急。”
我又去問部門里的人。
“這個項目我能參與嗎?”
得到的答復是:“這項目有人跟了。”
“那這個呢?”
“這活兒你弄不了,得找資源。”
我問了一圈,沒人給我活干。
回到工位上,打開電腦,把公司內網上的文件翻來覆去地看。規章制度、項目流程、客戶名單,看到眼睛發酸。
劉強從我工位前頭走過去,端著星巴克的杯子,瞥了我屏幕一眼,嗤笑一聲,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到第二周,孫梅總算給了我個差事。
她把一摞文件夾摞在我桌上。
那些文件夾又舊又臟,封面上的標簽紙都發黃了,邊角卷起來,有的文件夾扣子都壞了,用橡皮筋箍著。
“把過去三年的客戶資料整理成電子表格。”
孫梅拍了拍那摞文件夾,手指頭在上面點了點。
“這些紙檔太亂了,你幫忙錄進系統。”
我數了數,六個文件夾,摞起來差不多半米高。
我打開最上頭那個,里頭夾著的紙有些是十年前的老黃歷了,紙邊都卷起來,發脆,一翻就掉渣。上面的字有的是手寫的,有的是打印的,打印的也模糊了,墨粉掉得到處都是。
“孫主管,這些……還有用嗎?”
“當然有用。”孫梅笑得公事公辦,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這都是公司的家底。你是主管,不得了解一下公司老客戶?”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她已經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咔。
我花了整整兩個禮拜,把那些東西敲進電腦。
有些字跡看不清楚,我得湊近了使勁辨認,眼睛瞪得發酸。有些數據前后對不上,同一個客戶的聯系方式在三個地方有三個版本,我不知道該用哪個。
那段時間同事進進出出,討論這個項目那個方案,會議室被訂得滿滿的,投影儀開著,白板上畫滿了圖表。
沒一個人跟我搭腔。
我就像這個辦公室里的一件家具。
劉強是市場部原來的主管。
他梳油頭,每天早上來第一件事就是從抽屜里拿出梳子,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梳頭,左一下右一下,再用手指頭抹抹鬢角。
他桌上永遠擱著星巴克的杯子,大杯,美式,少糖。打電話永遠是“王總您好”“李總慢走”,嗓門大得全辦公室都聽得見。
有一回他撂下電話,扭頭看見我在那兒打字,嗤笑一聲。
“喲,挺認真。”
我沒搭茬,接著敲鍵盤。
手指頭在鍵盤上啪啪響,屏幕上一個個字跳出來。
“知道為啥讓你干這個不?”
劉強走過來,靠在我隔斷上,胳膊肘撐在上頭,下巴擱在手背上,一副過來人的架勢。
“因為你狗屁不通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好像在說一件很輕松的事兒。
“公司是開善堂的?直接給個主管位子,不得先驗驗成色?”
我停下手里的活兒,抬起頭看他。
“我會學。”我說。
“學?”
劉強樂了,笑出聲來,聲音在辦公室里回蕩。有幾個同事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趕緊把頭轉回去。
“知道我當年怎么進來的不?從底層銷售干起,風吹日曬跑三年市場,才混上主管。你呢?簡歷一投,面試一回,直接上位。嘖嘖,這后臺得多硬。”
他咂著嘴,像在品什么東西。
我攥緊了鼠標。
手指頭扣在鼠標兩側,指節發硬。
“我沒后臺。”
“沒后臺?”
劉強靠在我隔斷上,換了個姿勢,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那你說道說道,為啥董事長親自批你的錄用?為啥人事連背調都沒做就讓你上崗?”
我愣住了。
手指頭松開了鼠標,手心出了一層汗。
“不知道吧?”
劉強站直身子,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力道不小。
“小兄弟,職場不是過家家。沒那金剛鉆,別攬瓷器活。”
他說完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聲音很沉。
我僵在工位里,后背貼著椅背,手心全是汗。
董事長親自批的?
我報到那天,人事趙經理那熱乎過頭的笑臉又浮現在我眼前。他那雙手握得特別緊,上下搖了好幾下,嘴里說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難道真是……
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爸發來的消息。
“浩子,吃了沒?爸今兒撿了不少紙殼子,能賣十來塊,晚上添個菜。”
我盯著那行字,嗓子眼發緊,像被人掐住了。
聊天框頂上,我爸的頭像是張糊了吧唧的自拍。他站在窩棚區前頭,身后是橫七豎八的板房和塑料布,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工裝,臉上笑呵呵的,皺紋一道一道的。
我趕緊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按滅之后又亮了一下,是低電量提醒。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三周,我終于接了頭一樁正經差事。
那天早上孫梅把一沓文件扔我桌上,文件摔在桌面上,啪的一聲。
“明兒上午九點,給客戶做提案,你去。”
我翻開看。
是個連鎖超市的推廣方案。
方案做得挺全,從市場分析到落地細節,攏共五十多頁PPT。我翻了翻,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圖表、數據、分析,看起來挺像那么回事。
“誰做的?”我問。
“劉強起的草,我改過一遭。”孫梅站在我桌邊,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明兒去講就行,客戶那邊我都打過招呼了。”
我看了眼PPT屬性。
最后修改時間是昨晚十一點。
“孫主管,我能不能先跟劉強對一下?有些數據來源我得問清楚……”
“來得及嗎?明兒就講了。”
孫梅打斷我,聲音硬邦邦的。
“你就照著念,客戶要問啥,回來再說。”
“可是……”
“周主管。”
孫梅臉上那點笑沒了,嘴角拉平,眼睛瞇起來。
“你該不會連個提案都不敢去吧?這可是主管的基本功。”
我咬了咬牙。
腮幫子繃緊了,牙關咬得咯吱響。
“我去。”
那天晚上,我把五十多頁PPT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頁的數據我都拿筆抄下來,在旁邊標出可能被問到的問題。有些數據沒有來源,我上網搜了半天,也沒找到對應的報告。
我把這家連鎖超市的最新動態搜了一遍。他們上個月開了三家新店,上個季度營業額增長了百分之十二,競爭對手在同一個區域也開了新店。
我拿圓珠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寫了滿滿五頁紙。
后半夜兩點,我才躺下。
一閉眼,滿腦子還是PPT。
那些圖表和數據在腦子里轉,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第十二頁的時候卡住了,那個數據我怎么也找不到來源,翻來覆去地想,想得太陽穴突突跳。
第二天七點我就醒了。
天已經亮了,窗外頭有鳥叫,樓下有人在說話,聲音模模糊糊的。
我洗了把臉,把襯衫穿上,對著鏡子把領子翻好。鏡子里的我眼睛有點腫,眼圈發黑,嘴唇干裂。
八點,我到了客戶公司。
那棟樓在市中心,門口有兩棵大榕樹,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我推門進去,前臺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辮,說話聲音很輕。
“您好,請問找哪位?”
“宏達集團,周浩,約了九點跟運營總監王總開會。”
她低頭查了查電腦,抬頭沖我笑了笑:“王總的會議室在三樓,左轉第二間。”
我道了謝,上樓。
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
靠窗坐的是運營總監,姓王,四十多歲,頭發剃得很短,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手腕上戴著一塊挺大的表。他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一支筆擱在旁邊。
他旁邊是市場經理,姓李,三十出頭,戴眼鏡,穿格子襯衫,面前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
最邊上坐著一個年輕女助理,扎著馬尾,手里拿著一個錄音筆,大概是做會議記錄的。
“您好,宏達集團周浩。”
我伸手過去,跟王總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了兩下就松開了。
我又跟李經理握了手,跟女助理點了點頭。
然后我打開電腦,連上投影儀,把PPT調出來。
前面幾頁講得還算順當。
我照著PPT念,聲音盡量平穩,手指頭按著遙控器,一頁一頁往下翻。王總靠在椅背上聽著,李經理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兩筆,女助理低著頭,錄音筆的紅燈一閃一閃。
講到第十二頁的時候,王總忽然抬手打斷了我。
“等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頭點著屏幕。
“你這數兒哪兒來的?”
我看向他指的那頁。
那是一張柱狀圖,關于同類超市市場份額的分析。左邊一列是競爭對手的名字,右邊是百分比,最高的那根柱子標著百分之三十四。
PPT上沒有標數據來源。
“根據第三方調研報告整理的。”我說。
“哪家機構?哪一期的報告?”
我卡殼了。
嘴張著,舌頭粘在上顎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
空調嗡嗡響,投影儀風扇呼呼轉。
“這個……”我咽了口唾沫,“我得確認一下。”
“確認?”
王總皺眉,眉心擠出兩道豎紋。
“你們做方案連數兒哪兒來的都不清楚?”
“抱歉,我馬上問同事。”
我掏出手機給劉強發消息。
手指頭在屏幕上戳得飛快,打了一行字:“劉哥,方案第十二頁的市場份額數據是哪家機構的報告?客戶在問。”
發送。
盯著屏幕看。
一分鐘過去了,沒回音。
兩分鐘,沒回音。
五分鐘,還是沒回音。
我又給孫梅打電話。
撥號,嘟——嘟——嘟——
響了半天,沒人接。
我掛了,又打一遍。
還是沒人接。
會議室里的空氣越來越僵。
王總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李經理,李經理聳了聳肩。
“要不今兒就到這兒?”
王總把筆記本合上,筆夾在里頭。
“你們回去把方案整瓷實了,下回再約?”
“實在對不起,耽誤您時間了。”
我彎腰鞠了一躬,手指頭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我把電腦合上,把線拔了,把東西塞進包里。拉鏈拉了好幾下才拉上,手抖得厲害。
走出客戶公司,快十一點了。
太陽掛在天上,白花花的光照在人行道上,地磚反射著光,晃眼。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
出租車、公交車、私家車,一輛接一輛過去,尾氣噴在腿上,熱烘烘的。
我突然不知道該回公司還是該上哪兒。
腿像灌了鉛,邁不動。
手機響了。
是孫梅。
我接起來。
“咋樣?客戶還滿意吧?”
她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兒。
“孫主管,”我深吸了一口氣,肺里灌滿了熱氣,“有個數據客戶問來源,我答不上來。您讓劉強把數據明細發我行嗎?”
“哦,那個啊。”
孫梅聲音拖長了。
“那數是劉強憑經驗估的,不是實打實調研來的。你就跟客戶說是內部測算得了。”
“估算?”
我聲調高了,聲音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回蕩。路過的一個大媽看了我一眼,加快腳步走了。
“這種數能估算?客戶要較真咋辦?”
“那就是你該琢磨的事了。”
孫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兒。
“主管不就是解決問題的嘛。行了,我這兒還有會,先掛了。”
嘟嘟嘟——
忙音從那頭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我捏著手機,手指頭一點點收緊。
指甲蓋發白,指節突出,骨頭發硬。
手機殼被我捏得咯吱響,屏幕上的汗漬印出一個模糊的手印。
那天中午,我沒回公司吃飯。
我在外頭找了家蘭州拉面館。
店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招牌,字跡褪色了,有些筆畫看不清。玻璃門上貼著“牛肉拉面 大碗十元 小碗八元”的價目表,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啪啪響。
我推門進去,里頭坐著三四個人,都在埋頭吃面。墻上掛著一臺電視,放著新聞,聲音開得很小。
我走到最里頭靠墻的位子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咯吱一聲。
“吃啥?”老板從廚房窗口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面粉。
“最便宜的清湯面。”
“八塊。”
我掃碼付了錢,把手機擱在桌上。
面端上來,一個大碗,湯清得能看見碗底的紋路,面上飄著幾片蔥花和一小撮香菜。筷子是一次性的,掰開的時候毛刺扎了手指頭。
我低頭吃了一口。
面沒什么味道,湯也淡。
手機震了一下。
我媽發來一張照片。
我點開看,是碗油光光的紅燒肉,五花三層,皮色醬紅,肉塊切得大小不均,有的厚有的薄。旁邊配著一碟小青菜,還有一碗大白米飯,米飯冒尖,上頭撒了幾粒黑芝麻。
“浩子,媽今兒運氣好,有個好心人給了二十塊錢,媽割了斤肉,晚上回來吃。”
我盯著那張照片,眼眶猛地一熱。
鼻子發酸,喉嚨發緊,面在嘴里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我媽在街上掃地。
凌晨四點鐘出門,晚上天黑了才回來。冬天的時候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指頭上纏著膠布,膠布被風吹硬了,一彎手指就裂開。
她就為了給我買肉吃。
二十塊錢。
夠她掃一天大街了。
而我在高檔寫字樓里當主管,卻讓人當猴耍。
我回了句“好”,把手機撂下,低頭扒拉兩口面。
面已經坨了,黏成一團,沒滋沒味。
湯也涼了,面上浮著一層白油。
下午回公司。
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各忙各的。
劉強趴桌上打盹,腦袋枕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張著,發出輕微的鼾聲。他的星巴克杯子空了,擱在手肘邊上,杯底還有一層棕色的咖啡漬。
孫梅在跟人打電話,聲音從她的辦公室傳出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么,只聽見偶爾笑兩聲。
沒人問我提案咋樣。
好像這事兒壓根不重要。
我坐回工位,打開電腦。
屏幕亮了,桌面還是那個藍底白字的logo。
郵箱彈出一封新郵件。
是客戶那邊發來的。
我點開看,王總的簽名檔底下寫著幾行字:“周主管,今天的提案數據支撐不足,方案需要重調。請提供更扎實的數據來源,下周三之前發我。”
我把郵件轉發給孫梅,抄送了劉強。
然后靠在椅背上,等著。
半小時后,孫梅回復了。
只有一行字:“周主管,這項目你繼續跟,有問題隨時溝通。”
我看著那封郵件,突然想笑。
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
繼續跟。
意思就是,這爛攤子歸我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點。
辦公室里就剩我一個人。
日光燈嗡嗡響,空調已經關了,空氣悶得慌。窗戶外頭是開發區的夜景,遠處有幾棟樓的燈還亮著,近處的馬路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車過去,車燈光從窗戶里掃進來,在墻上劃一道弧線。
我重新扒拉數據來源。
把PPT上每一個數字都重新查了一遍。有些從行業報告里找到了,有些從公開數據里推算出來,有些實在找不到的,我在旁邊加了個注釋,寫明是估算,附上了估算依據。
改了三分之一的時候,手酸了,眼睛也花了。
屏幕上那些數字開始重影,我得瞇著眼睛才能看清。
樓里已經空蕩蕩的,電梯停了,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保安大叔在一樓晃悠,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上來,一步一步,很慢。
他路過我們辦公室的時候,探頭往里看了一眼。
“小伙子,還不走?”
他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手電筒,沒開,別在腰上。穿著一身灰藍色的保安制服,帽子歪戴在頭上,露出花白的鬢角。
“快了。”我說。
“年輕也得顧身子啊。”
大叔搖搖頭,把手電筒從腰上取下來,在手里掂了掂。
“我看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天天熬,圖啥呢?”
圖啥呢?
我也不知道。
手指頭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沒落下去。
可能就為了證明,我不是靠關系進來的。
可能就為了讓我爹媽不用再住窩棚。
“走了。”我沖保安大叔點了點頭,開始關電腦。
保存文件。
文件名改了第三版,后面加了個日期,20240315。
關掉窗口,關掉屏幕,關掉主機。
電源燈滅了,風扇不轉了。
我站起來,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嘎吱一聲。
拿起包,把手機塞進褲兜,把筆記本放進包里,拉好拉鏈。
走出大樓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大門已經鎖了,我從側門出去,側門是一扇小鐵門,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門框上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鐵銹。
地鐵早沒了。
最后一班是十點半,我差二十分鐘沒趕上。
我叫了輛車。
手機屏幕上顯示“正在為您叫車”,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單。司機離我三公里,過來得七八分鐘。
我站在路邊等著。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襯衫領子被風吹起來,打在脖子上,啪啪響。
車來了,一輛銀灰色的豐田,車燈照在我身上,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拉開后車門坐進去,座椅上套著一層薄薄的座套,有點潮。
“去哪兒?”司機從后視鏡看我。
“西城老棉紡廠。”
司機從后視鏡里瞅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
“那塊兒挺偏的,你住那兒?”
“嗯。”
“那地界好像都是……”
司機話說了半截,沒往下說。
我知道他想說啥。
那塊兒都是拾荒的、掃街的、打零工的。
還有我爹媽。
車開動了,發動機嗡嗡響,空調出風口對著我的膝蓋吹,冷風颼颼的。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眼皮沉得很,一閉上就再也睜不開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路,中間醒了一次,看見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光暈在車窗上拖出長長的尾巴。
“到了。”
司機把車停在路邊,車燈照在前頭一片黑乎乎的棚戶區上。
我付了錢,下車。
車門關上,砰的一聲,在夜里顯得特別響。
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馬路盡頭。
我站在路邊,看著眼前的窩棚區。
遠處搭著好些塑料布棚子,歪歪斜斜的,有的用竹竿撐著,有的用鐵絲綁著,有的干脆就靠在一面土墻上。棚子與棚子之間拉著繩子,繩子上晾著衣服,在風里晃蕩。
有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從塑料布的縫隙里漏出來,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
我沿著那條土路往里走。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白天積的水還沒干,踩上去噗嗤噗嗤響。兩邊堆著廢品,紙殼子捆成一摞一摞的,塑料瓶子裝在編織袋里,口扎緊了,靠墻根碼著。
空氣里有一股霉味兒,混著土腥氣和垃圾的酸臭味。
走到我們家那個棚子前頭,我掀開布簾子。
布簾子是一塊舊床單改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浩子回來啦!”
我媽正坐小馬扎上補襪子,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一亮,臉上笑開了花。
她手里拿著一只灰色的襪子,針線別在襪口上,線頭垂下來,在她手指間晃蕩。她穿著那件紅色的棉襖,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頭灰白的棉絮。
我爸在角落歸置白天撿的廢品。
他蹲在地上,把紙殼子一張一張鋪平,摞整齊,用繩子捆起來。塑料瓶子按大小分類,大的擱一邊,小的擱另一邊,瓶蓋子擰下來,單獨裝在一個袋子里。
他扭頭沖我笑,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鬢角。
“吃了沒?”
“吃了。”
我在他們對過坐下。
塑料棚子里頭擺著張行軍床,鐵管焊的,床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棉墊,棉墊上罩著一塊花布,花布的花紋已經看不清了。
兩個小馬扎,一個紅的,一個藍的,塑料的,坐上去咯吱響。
一個蜂窩煤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鋁壺,壺嘴里冒著白氣,水快開了。
還有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里頭塞滿廢紙殼和塑料瓶,靠棚子角碼著,快頂到棚頂了。
地方窄。
仨人一坐就擠。
我坐在行軍床沿上,膝蓋快頂到對面碼著的編織袋了。
但暖和。
爐子燒著,棚子里頭比外頭暖和多。
我媽把針線擱下,襪子放在小馬扎上,轉身從保溫桶里舀出一碗紅燒肉。
保溫桶是那種老式的,銀色鐵皮外殼,蓋子擰緊了能保溫大半天。她擰開蓋子的時候,一股熱氣冒出來,帶著肉香味兒。
“趁熱吃,媽專門給你留的。”
她把碗遞給我。
碗是搪瓷的,白底藍花,邊上有幾個缺口。
我接過碗。
肉早涼了。
保溫桶保不住那么長時間的熱度,從晚上留到現在,只剩下一點溫乎氣。肉湯凝了一層白油,浮在面上,把肉塊裹住了。
我用筷子撥了撥,油花散開,露出底下的醬色湯汁。
一口一口慢慢吃。
肉有點硬,咬起來費勁,但味道還在,咸甜口的,我媽的手藝。
“工作還順當不?”
我爸把最后一摞紙殼子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小馬扎上坐下來。他的手指頭黑乎乎的,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順當。”我說。
“那就好。”
我爸笑了,臉上的褶子更深了。他伸手摸了摸后腦勺,那個動作他做了幾十年了,每次高興的時候都這樣。
“我兒子有出息,在大公司當主管,往后準能出頭。”
我低下頭,沒吭聲。
筷子在碗里攪了攪,夾起一塊肉塞進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棚子外頭,馬路上的車呼嘯來去。
車燈光從板房縫里漏進來,在塑料布上投出晃動的影子,一道一道的,像流水。
我吃完最后一塊肉,把碗擱在地上。
我媽把碗收走了,用一塊抹布擦了擦桌面。桌面是一塊木板,擱在兩個鐵架子上,當桌子用。
“媽,”我說,“再過些日子,我就能攢夠錢,給你們租間房。”
我媽一愣。
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瞇起來,眼角的皺紋一道一道的。
“傻小子,媽不用。你把錢攢著,往后娶媳婦用。”
“可是……”
“媽和你爸慣了。”
她拍拍我肩膀,手掌粗糙,指頭上的繭子刮著我的襯衫。
“你好好干,比啥都強。”
我點點頭。
站起來,走到行軍床邊,把被子拉開。
被子是棉花的,有些年頭了,棉花結成了塊,蓋在身上沉甸甸的。床單是舊的,洗得發白,上頭有一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我媽縫的。
我躺下來,棚頂的塑料布在風里嘩嘩響。
透過塑料布能看見外頭的天,黑沉沉的,沒有星星。
“浩子,”外頭傳來我媽的聲音,“明兒早上媽給你熱包子,你路上吃。”
“嗯。”
我閉上眼睛。
眼皮沉得很,一閉上就再也睜不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宏達集團樓頂,二十八層,風很大,吹得我站不穩。底下是車水馬龍的城市,燈火通明,高樓一座挨著一座,馬路上的車像螞蟻一樣爬。
我想往下跳。
可腳像生了根,咋也邁不動。
低頭一看,腳面上纏著塑料布,一圈一圈的,纏得死死的。
我使勁掙,掙不開。
張嘴想喊,喊不出聲。
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棚子外頭灰蒙蒙的,有鳥叫,有狗叫,遠處傳來掃帚掃地的聲音,刷拉刷拉,一下一下的。
我媽已經起來了。
她在棚子外頭洗漱,水聲嘩嘩的。
“浩子醒啦?”
她探頭進來,頭發用皮筋扎著,臉上還掛著水珠。
“媽給你熱了包子,一會兒上班路上吃。”
她遞過來一個飯盒,老式的鋁飯盒,蓋子上刻著一個“周”字,筆畫歪歪扭扭的,是我小時候用小刀刻的。
我穿好衣裳,接過飯盒。
飯盒沉甸甸的,里頭裝了四個包子,面皮發黃,褶子捏得不太好看,有的開口了,露出里頭的餡兒。白菜豬肉的,豬肉不多,白菜切得碎碎的。
“媽,”我突然說,聲音有點啞,“再過些日子……”
“行了行了。”
我媽打斷我,伸手把我領子翻好,手指頭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傻小子,媽不用。你把錢攢著,往后娶媳婦用。”
她笑了笑,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媽和你爸慣了。你好好干,比啥都強。”
我點點頭。
轉身走進晨霧里。
霧很重,三步以外就看不清了。地上的土路濕漉漉的,踩上去軟綿綿的,鞋底沾了一層泥。
后頭傳來我媽的聲音。
“路上當心!”
聲音從霧里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
我沒回頭,加快了腳步。
第四周,公司開季度會。
會議室在十八樓,一扇雙開的木門,推開的時候很沉。里頭擺著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深棕色的,桌面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桌子四周擺著二十來把椅子,皮的,坐上去軟乎乎的。
董事長陳建國坐主位。
他六十出頭,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擱在旁邊,筆帽沒蓋,隨時準備記東西。
他兩邊是各部門的頭頭。
市場部、銷售部、財務部、人事部、行政部,一個部門一個人,都是老面孔。
我坐最角落。
椅子挨著窗戶,窗戶外頭是開發區的全景,高樓矮樓,馬路河流,都縮成了小模型。
手里攥著筆記本,一支圓珠筆夾在本子里頭,筆尖戳著空白頁。
我努力裝出認真聽會的樣兒。
身子坐直了,眼睛看著發言的人,時不時點一下頭。
“市場部這季度干得不賴。”
陳建國翻著報表,手指頭在紙上劃拉。
“劉強跟的那幾個項目都按時交了,客戶反饋也好。”
劉強站起來,屁股離開椅子,微微彎著腰,臉上堆著笑。
“都是大伙兒幫襯。”
他聲音不大不小,恰到好處,說完還沖四周點了點頭。
“保持住。”
陳建國點頭,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孫梅身上。
“新人帶得咋樣?”
孫梅掃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不到一秒,但我看見了。
她的眼皮抬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
“還在適應。”
“嗯,多帶帶。”
陳建國說完就翻篇了,手指頭翻過一頁紙,繼續念下一項議程。
整場會,我的名字就提了這么一嘴。
散會后,我端著咖啡去茶水間。
茶水間在走廊盡頭,不大,靠墻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咖啡機、飲水機、一盒茶葉、幾包白糖。墻上貼著一張紙,寫著“請保持清潔”,字是打印的,加粗黑體。
我按下咖啡機的按鈕,機器嗡嗡響,黑色的液體流進紙杯里,冒著熱氣。
聽見里頭有人說話。
茶水間連著一個小休息區,擺著一組沙發和一張茶幾,平時沒人用,這會兒有人坐在那兒聊天。
“瞧見沒,今兒會上董事長問新人,孫梅那臉拉的。”
“可不,估摸后悔招這么個人進來。”
“聽說是董事長硬塞的,也不知道啥關系。”
“噓,小點聲,別讓人聽見。”
我端著咖啡站在門口。
咖啡的熱氣撲在臉上,濕乎乎的。
進?還是走?
手指頭扣著紙杯邊沿,咖啡快溢出來了。
最后還是扭頭走了。
沒意思。
回到工位,把咖啡擱在桌上,沒喝。
咖啡涼了,面上浮著一層油脂,看著膩得很。
那天下午,孫梅把我叫進會議室。
她坐在長條桌的另一頭,面前攤著我的試用期考核表。她一只手按在表格上,另一只手拿著一支紅筆,筆帽沒蓋,擱在表格邊上。
“小周,”她合上筆記本,把紅筆擱下,“你來公司快一個月了,感覺咋樣?”
“還在學。”我說。
“學是該學。”
孫梅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點牙齒,但眼睛里沒有笑意。
“可公司不是學堂,不能光學不出活兒。你那個超市項目,客戶還沒信兒?”
“改過的方案發過去了,他們說要內部討論。”
“內部討論?”
孫梅挑眉,左邊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額頭上擠出兩道橫紋。
“都一禮拜了,還討論?你沒催催?”
“我打過電話,對方說……”
“對方說啥不重要。”
孫梅打斷我,聲音硬邦邦的,像刀子切在桌面上。
“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往前推。干這行,得主動,不能等客戶找你。”
我攥緊了筆。
圓珠筆夾在手指間,指節發白,筆桿上印出一排手指印。
沒吭聲。
“還有。”
孫梅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你的試用期考核表。現在過三分之一了,你這評分……不太好看。”
我接過表。
紙面上密密麻麻列著各項指標,每一欄后面都有一個字母。
“業務能力:C。溝通能力:C。團隊協作:B。”
“孫主管,這個團隊協作……”
我指著那欄,手指頭點在字母B上。
“我好像沒參與過團隊項目?”
“你沒參與,不代表沒看著。”
孫梅把考核表抽回去,手指頭捏著紙邊,輕輕抖了抖。
“大伙兒覺得你有點……獨,不太合群。”
“我……”
“行了,這就是個中期反饋。”
孫梅把考核表塞回文件夾,扣上扣子,站起來。
“你還有時間改。對了,下周公司有團建,你必須去,多跟同事嘮嘮。”
她說完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咔,一步一步遠去。
我坐在會議室里,沒動。
椅子皮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腿有點發軟。
獨?不合群?
是他們從頭到尾就沒想帶我玩。
我慢慢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輪子在地板上滾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
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里空蕩蕩的,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片白光,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回工位。
桌上擱著一個文件袋,牛皮紙的,封口用線纏著。
我拆開,里頭是團建通知。
一張A4紙,打印著幾行字:“時間:本周六至周日。地點:城郊楓林山莊。全體務必參加,無特殊情況不得請假。”
我盯著“務必”倆字。
那兩個字是加粗的,黑體,比別的字大一號。
腦袋開始疼。
太陽穴那兒一跳一跳的,像有根筋在抽。
下班后,我照舊回窩棚區。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著那條坑坑洼洼的土路。路邊堆著的廢品在燈光下投出奇形怪狀的影子,像一堆堆蹲著的動物。
我媽正在煮掛面。
蜂窩煤爐子上坐著一口小鍋,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開著,白氣冒上來,把棚子頂熏得濕漉漉的。她手里抓著一把掛面,一點一點往鍋里放,面條散開,沉進水里。
看見我回來,她笑了。
“今兒早啊,正好,一塊兒吃。”
我爸在一旁剝蒜,手指頭捏著蒜瓣,把皮一層一層撕下來,蒜瓣白生生的,擱在一個小碟子里。他旁邊放著一瓶醬油,商標磨得看不清了,瓶口用塑料紙封著。
“浩子,今兒累不?”
“還行。”
我在馬扎上坐下,馬扎的塑料面有點涼。
“爸媽,我周末團建,不回了。”
“團建?”
我媽眼睛一亮,手里攪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好啊,跟同事多處處。”
“在哪兒團建?”我爸問,把剝好的蒜瓣推到我這邊,“遠不?”
“在城外,挺遠。”
“那你路上當心。”
我媽把煮好的面盛出來,一碗一碗的,湯多面少。她先端給我,碗底燙手,她用抹布墊著。
“多帶件衣裳,山里寒氣重。”
“知道了。”
我低頭吃面。
面湯滾燙,燙得舌頭發麻。我吹了吹,吸溜一口,面滑進喉嚨里,熱乎乎的。
“對了,”我媽忽然想起啥,筷子擱在碗沿上,“你們團建在哪兒?媽接你去行不?媽好久沒見你了,就去瞅一眼,不耽誤你事。”
我筷子停在半空。
面條掛在筷子上,湯一滴一滴往下掉。
“不用!”
我幾乎吼出來,聲音在棚子里回蕩,震得塑料布嘩嘩響。
“我說了公司有車!”
“可媽真想……”
“不用!”
我打斷她,聲音又高了。
“你來了凈添亂!”
電話那頭沒聲了。
安靜了好幾秒。
我聽見我媽呼吸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誰。
然后傳來她輕輕的聲音,小得差點聽不見。
“好,媽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捏著手機。
手指頭直抖,指節發白,手機殼在手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
我剛才是不是太兇了?
可我真不能讓我媽來。
絕對不能。
團建那天早上,七點鐘在公司樓下集合。
我六點半就到了。
大樓還沒開門,卷簾門拉著,灰撲撲的,上頭像被什么東西砸過,凹進去一塊。門口停著兩輛大巴,車身上印著公司的logo,司機在擦玻璃,抹布從左到右,一下一下的。
同事們陸陸續續來了。
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背著雙肩包,有人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頭裝著零食和水。他們在車下頭站著聊天,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一個人上了車,找了個靠后的位子坐下,把包擱在旁邊的空座上。
車窗玻璃上有一層霧氣,我用手抹了一下,外頭的風景清晰了一點。
劉強最后一個上車。
他穿著一件沖鋒衣,橙紅色的,拉鏈拉到下巴,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手里端著一杯星巴克,大杯,美式,少糖。
他經過我座位的時候,低頭看了我一眼。
“喲,小周,來這么早。”
“嗯。”
“團建好玩不?沒參加過吧?”
我沒接話。
他笑了笑,往前走了。
大巴開了兩個小時。
出城之后上了高速,兩邊的風景從樓房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山不高,連綿起伏的,山頭被霧氣罩著,灰蒙蒙的。
楓林山莊在一條岔路盡頭。
大門是鐵藝的,刷著黑漆,門柱上掛著兩塊木牌,寫著“楓林山莊”四個字,字是燙金的,太陽底下一閃一閃。
里頭是一片空地,鋪著碎石,車開上去嘩嘩響。
空地后頭是一排木頭房子,蓋得挺像那么回事,有陽臺有欄桿,每間房門口掛著一盞燈籠。
我們住的房間是兩人間。
我被分到跟劉強一間。
他進門就把包扔在靠窗的床上,拉開拉鏈,拿出一件換洗的衣服,抖了抖,掛在衣柜里。
“小周,晚上篝火晚會,你準備節目沒?”
“沒有。”
“那不行啊,團建嘛,得活躍氣氛。”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要不你講個笑話?就你那天說的那個,住窩棚那個,挺逗的。”
我看著他。
他沒看我,轉身去洗手間了,水龍頭嘩嘩響。
下午是自由活動。
有人在院子里打牌,有人在房間里睡覺,有人去山里頭散步。
我一個人在院子里坐著。
院子中間有一棵大槐樹,樹干很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住。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樹葉在風里沙沙響,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坐在樹下的石凳上,石凳涼颼颼的,坐了一會兒屁股就發麻。
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浩子,到了沒?媽給你帶了件厚衣裳,怕你冷。”
我回了句:“到了,不用。”
她又發:“媽就在附近,你把地址給媽,媽給你送過去。”
我手指頭懸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最后打了兩個字:“別來。”
發送。
我媽沒再回。
我把手機塞回兜里,抬頭看天。
天很藍,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
晚飯是在山莊餐廳吃的。
自助餐,菜色挺多,有魚有肉有青菜,還有水果和甜點。同事們端著盤子排著隊,說說笑笑的。
我拿了個饅頭,夾了點青菜,坐角落啃。
孫梅站餐廳當中宣布晚上的安排。
她手里拿著一張紙,念道:“今兒晚上七點,篝火晚會,在后院空場。大家積極參與,有節目的提前報。八點烤全羊,九點自由活動。明兒上午爬山,到頂上拍合影。中午在山頂吃飯,下午一點集合下山,兩點出發回城。”
我低頭啃饅頭,忽然覺得松了口氣。
下午兩點就走。
那我媽想來也趕不上了。
她就算來了,也只能撲個空。
篝火在后院空場上燒起來了。
木柴堆成一堆,澆了汽油,一根火柴扔上去,轟的一下,火苗躥起一人多高。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天上躥,飄到半空就滅了,消失在夜色里。
七八十號人圍著篝火坐著。
折疊椅排成了一圈,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手里端著啤酒、橙汁、可樂,說說笑笑的。
我坐在最外頭一圈,手里端著一杯橙汁,紙杯壁上凝著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淌。
董事長陳建國坐在篝火正對面,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杯是自帶的,白瓷的,杯蓋上系著一根紅繩。
他忽然站起來。
所有人都安靜了。
“今兒難得聚一塊兒,”他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咱們玩個游戲,擊鼓傳花。花傳到誰手里,誰就上來做個自我介紹,說說自己家住哪兒,家里頭干啥的。”
有人起哄:“董事長先來!”
陳建國笑了,擺擺手:“我先來就我先來。”
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我叫陳建國,老家河北農村,爹媽種地的。當年我來城里打工,住過工地,睡過橋洞,餓了啃饅頭就咸菜。”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后來進了建筑公司,從小工干起,一步步到今天。”
全場安靜了幾秒。
然后有人鼓掌,掌聲噼噼啪啪的,在夜風里傳出去很遠。
游戲開始了。
有人用手機放了段音樂,聲音挺大,是個快節奏的曲子。一只空啤酒罐在人群里傳,傳到誰手里誰就站起來說兩句。
有的說家住市中心,有的說爸媽是老師,有的說家里做生意的。
說到最后都差不多。
啤酒罐傳到我手里的時候,音樂正好停了。
董事長把話筒遞到我面前。
“小周,輪到你了。”
我端著紙杯的手晃了一下,橙汁差點灑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七八十雙眼睛,在篝火的光里閃著,像一群貓在黑暗里盯著獵物。
我咽了口唾沫。
喉嚨干得很,像塞了團棉花,舌頭粘在上顎上,怎么也分不開。
“我住窩棚。”我說。
全場安靜了幾秒。
然后笑聲就炸開了。
“哈哈哈!周浩你可真能編!”
“住窩棚?那地方冬天不得凍死!”
“沒錯,”我硬著頭皮往下說,“我媽在街邊掃地,我爸蹬三輪收破爛,湊一塊正好。”
笑聲更響了。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巴掌拍在牛仔褲上,啪啪響。有人捂著肚子彎下腰,肩膀一抽一抽的。還有個女同事笑得蹲在地上,說“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
董事長也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拍得有點重,掌心干燥溫熱。
“年輕人,挺有幽默感。”
只有坐在篝火對面角落里的孫梅沒笑。
她抱著胳膊,兩條腿交疊著,整個人靠在折疊椅后背上。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照出她嘴角那道微微往下撇的弧線。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臟東西。
嘴唇撇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但那個動作我看見了。
我低下頭。
一次性紙杯被我捏得變了形,杯壁凹進去一塊,橙汁溢出來,順著手指頭往下淌,冰涼冰涼的。我的手指節繃得發白,指甲蓋底下一點血色都沒有,骨節突出,像要撐破皮肉。
我沒開玩笑。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篝火越燒越旺,木柴燒透了,塌下去一截,火星子飄起來,飄到半空就滅了。同事們三五成群湊成堆,有人喝酒有人聊天,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橙汁,慢慢往人群外邊退。
腳后跟碰到一塊石頭,我停下來,站在暗處。
“瞧見沒,那個周浩。”
不遠處的篝火堆邊上,有人壓低了嗓子說話。聲音不大,但夜里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過來。
“聽說是走關系塞進來的,屁本事沒有。”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可不,上回那個推廣案,明明是咱們組熬出來的,他倒好,匯報的時候光提自己。”
“人模狗樣的,沒想到……”
說話的人忽然住了嘴,大概看見我往這邊看了。
我沒動。
站在那里,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吹得我襯衫領子啪啪打在脖子上。
我把紙杯捏得咯吱響,杯壁凹下去,橙汁溢出來,順著手指頭往下淌,滴在鞋面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手機在褲兜里震起來。
我掏出來一看,是我媽打來的。
屏幕上頭是我媽的照片,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站在窩棚前頭,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我按下接聽鍵。
“浩子,啥時候回?媽鍋里給你留著飯。”
我媽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點沙啞。
“明天。”我壓著嗓子說,“公司搞活動,在城外頭。”
“那你當心點,夜里風硬,多穿件衣裳。”我媽聲音里透著擔心,我能聽見她那頭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對了,你們在哪兒活動?媽明天接你去?”
“不用!”
我聲調猛地一高。
旁邊幾個人扭頭看我。篝火的光照在他們臉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
我趕緊又把聲音壓下去:“我自己能回,你別來。”
“可是……”
“先這樣,掛了。”
我匆匆按掉電話,把手機塞回褲兜。
心在腔子里咚咚撞,撞得我胸口發悶,肋骨底下那塊地方一抽一抽的疼。
千萬別來。
千萬別讓公司的人看見你。
我不想再聽那些笑了。
收拾好東西下樓,山莊餐廳里早飯已經擺好了。
長條桌上擺著幾個大托盤,里頭是饅頭、花卷、煮雞蛋,還有一鍋小米粥,粥熬得稠,面上結了一層膜。
我拿了個饅頭,夾了點咸菜,坐角落啃。
饅頭是涼的,有點硬,嚼起來費勁。咸菜切得太粗,咬一口嘎吱響,咸得發苦。
“今兒上午還有活動。”
孫梅站餐廳當中宣布,手里端著一杯豆漿,吸管插在里頭,她說話的時候把杯子舉在半空。
“爬山,到頂上拍合影。中午在山頂吃飯,下午一點集合下山,兩點出發回城。”
我低頭啃饅頭,忽然覺得松了口氣。
下午兩點就走。
那我媽想來也趕不上了。
她就算來了,從城里到這兒得一個多小時,到了我也走了。
上午九點,爬山開始。
我綴在隊伍最后頭,一步一步往上挪。
山路不算陡,但長。
石階一級一級的,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松動了一踩就晃。兩邊的樹密密麻麻的,枝葉交錯,把天遮了大半,只漏下幾片光斑,落在石階上,亮晃晃的。
同事們三三兩兩結伴,說說笑笑,拍拍照片。
劉強走在前頭,跟幾個銷售部的同事一邊走一邊聊,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斷斷續續的。
我一個人走在最后。
聽他們的笑聲散在山風里,一陣一陣的,忽遠忽近。
爬到半山腰,劉強忽然停住,回頭看我。
“小周,一個人走多沒勁,一塊兒走。”
他站在上面兩級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帶著笑。
“你們先走。”我說。
“別這么獨嘛。”
劉強走下來,皮鞋踩在石階上,嘎吱嘎吱響。他搭住我肩膀,手掌壓在我肩胛骨上,力道不輕不重。
“咱們好歹同事一場,往后還得合作。”
我沒接話,接著往上爬。
肩膀從他手掌底下滑出來,加快了兩步。
“哎,小周。”
劉強跟上來了,走在我旁邊,喘著氣。
“你家是不是真挺困難?”
我停住腳。
石階上有一片青苔,滑溜溜的,我差點沒站穩。
“沒別的意思。”
劉強舉起雙手,手掌朝外,像在投降。
“我就好奇,你要真有難處,能跟公司申請補助啥的。”
“不用。”
我說完加快步子,一步跨兩級臺階,小腿肚子發酸。
后頭傳來劉強的笑聲。
“行行行,你厲害。”
爬到山頂,快十一點了。
山頂有個觀景臺,用木頭搭的,欄桿上系著幾條經幡,被風吹得嘩嘩響。站在臺子上能瞅見底下整個山谷,谷底有一條小河,彎彎曲曲的,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
“來,大伙兒站好,拍合影!”
孫梅站在觀景臺中間,揮舞著胳膊指揮。
同事們排成三排。
第一排蹲著,第二排站著,第三排站在石凳上。我站最后一排最邊上,旁邊是一棵松樹,松針扎著胳膊,癢癢的。
“茄子!”
咔嚓。
快門聲響了,閃光燈在白天的日光下幾乎看不見,只閃了一下。
拍完照,大伙兒散開活動。
有人去旁邊的小賣部買水,有人坐在石頭上抽煙,有人拿出手機自拍。
我走到觀景臺邊沿,扶著欄桿,望著遠處的山。
山一層一層的,近的深綠,遠的淺綠,最遠的跟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兒是山哪兒是天。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是我媽發來的定位。
定位顯示她在……楓林山莊門口。
一個紅點,在地圖上閃。
距離我所在的位置,直線距離大概兩公里。
我腦子嗡一聲。
手指頭開始抖,手機差點從手里滑下去。
她來了。
她真來了。
我趕緊給我媽打電話。
嘟——嘟——嘟——
響半天,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打,響了一聲就斷了,大概是信號不好。
我開始往山下沖。
“小周,你去哪兒?”
有同事喊我,聲音從后頭追過來。
我沒理,拼命往下跑。
石階一級一級往后退,兩邊的樹往后倒。我的腳踩在石階上,有時候一步跨三級,膝蓋震得發酸。
山路坑洼,有的石階松動了,踩上去晃一下,差點崴了腳。有一回我踩到一片青苔,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撲,手撐住了旁邊的樹干,掌心被樹皮擦掉一層皮,火辣辣的疼。
顧不上疼,接著跑。
腿越來越沉,像灌了鉛。呼吸越來越急,肺像要炸開,喉嚨里有一股腥甜味兒。
終于沖到山莊門口。
我彎著腰,兩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氣。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洇出一小塊深色。
一抬頭——
一輛大紅色的法拉利停在山莊大門前。
那車在太陽底下一照,紅得發亮,像一團火。車身低矮,流線型,車頭上立著一個馬形的標志,金光閃閃的。
車門開了。
我媽從駕駛座下來。
她穿著一身剪裁講究的淺灰色風衣,衣擺到膝蓋,腰帶系得整整齊齊,打了個蝴蝶結。頭發盤得一絲不亂,用一根暗色的發簪別著,鬢角沒有一根碎發。
她戴著墨鏡,黑色的,鏡片很大,遮住了半張臉。
手里拎著一個包,看不出牌子,但皮面光滑,縫線整齊,五金件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
她腳上穿著一雙淺口皮鞋,跟不高,但鞋型秀氣,皮面光亮。
我傻眼了。
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是我媽?
我媽摘下墨鏡,掛在風衣領口上,看見我,笑了。
“兒子。”
她的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平時在窩棚里,她說話帶著沙啞,尾音往上翹,像在撒嬌。這會兒她聲音平穩,語調不高不低,透著一股從容。
我站在原地,兩條腿像釘在地上。
后頭傳來腳步聲。
同事們下山了。
有人先看見那輛車,腳步停了。
“哇,誰的車?”
“法拉利?得三四百萬吧?”
“那女的好有派頭!”
更多的人圍上來。
劉強站在人群前頭,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
然后,所有人都看見了我。
看見我站在這輛法拉利旁邊。
看見那個氣度不凡的女人朝我走過來。
她走路的姿態也變了。平時在窩棚區,她走路低著頭,步子快,肩膀微微往前傾。這會兒她腰板挺直,步子不緊不慢,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咔咔響。
“兒子,媽來接你了。”
我媽走到我面前,輕輕拍拍我的臉。
她的手還是那雙粗糙的手,指頭上繭子還在,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垢。但那個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
“想媽沒?”
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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