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舟決定下訪,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
那天下午,他剛處理完一起鄉鎮干部吃拿卡要的舉報。舉報人是一個養豬戶,因為沒給鎮畜牧站的人送煙,檢疫證明拖了半個月。豬出不了欄,一天賠兩千塊。養豬戶急了,跑到縣委門口蹲了一下午,被信訪局的人勸了三次,死活不走。
林遠舟親自見的他。聽完情況,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當著養豬戶的面,給畜牧局長打了電話:“明天上午之前,檢疫證明必須辦好。相關責任人,先停職,再調查。”
養豬戶走的時候,眼眶紅了。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林遠舟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林遠舟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雨,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到任一個多月,他開了多少次會?批了多少份文件?處理了多少件信訪?每件事都辦得雷厲風行,每件事都依法依規。但他忽然意識到——他見的那些人,都是來辦公室的。那些來不了的,那些不會寫舉報信的,那些連縣委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人,他們怎么辦?
他拿起電話,打給周明。
“周明,明天有什么安排?”
周明翻了翻日程表:“明天上午九點,常委會研究三季度經濟工作。下午兩點,接待省發改委的調研組。”
“常委會推到后天。調研組讓程縣長先接待。”林遠舟說,“明天我去下鄉,你安排一下路線,不要通知下面,就我們兩個人。”
周明愣了一下:“林書記,不通知下面?那到了鄉鎮,誰來接待?”
“不需要接待。”林遠舟說,“我就是去看看,看看真實的情況。”
周明沉默了兩秒:“好,我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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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雨還沒停。
林遠舟坐上周明開的車,一輛普通牌照的桑塔納2000,出了縣城,往南走。
南邊是L縣最窮的幾個鄉鎮,群山連綿,路況很差。車開了四十分鐘,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變成了泥巴路。雨越下越大,雨刮器開到最大檔,還是刮不干凈。
周明小心翼翼地把著方向盤,不時看林遠舟一眼。
“林書記,前面是青山鄉,您老家是這里的吧?”
周明點頭:“對,我就是青山鄉的人。前面那個村子,叫石橋村,我小時候就在那長大。”
“那就去石橋村。”林遠舟說,“去看看你長大的地方。”
車在泥濘的路上又顛了二十分鐘,終于到了一個依山而建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磚瓦房,墻皮斑駁,屋頂上長著草。
周明把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兩人下了車。雨小了一些,但還在下。他們沒有打傘,踩著泥水往村里走。
村口第一家,門開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菜,看見兩個陌生人走過來,警惕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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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舟走過去,蹲下來:“大娘,我們是縣里來的,路過您這兒,想討口水喝。”
老太太打量了他幾眼,又看了看周明,忽然說:“你是周家那個小子吧?”
周明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老太太的臉,忽然認出來了:“您是……李嬸?”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齦:“可不就是。你媽前幾天還念叨你,說你當了官,忙得很,幾個月沒回來了。”
周明有些尷尬,看了林遠舟一眼。林遠舟笑了笑,沒有說什么。
老太太把他們讓進屋里,倒了兩碗白開水。林遠舟坐在小板凳上,跟老太太聊了起來。
聊的是家常:家里幾口人,種了幾畝地,一年收入多少,有什么難處。老太太起初還有些拘謹,聊著聊著就放開了,話也多了起來。
“難處多了去了。”老太太嘆了口氣,“我兒子媳婦在浙江打工,一年回來一趟。家里就我跟老頭子,老頭子腿不好,走不了遠路。地也種不動了,包給別人種,一畝地一年給三百塊。加上養老金,一個月幾百塊錢,夠吃飯,不夠看病。”
“看病怎么了?”林遠舟問。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腰:“我這腰,疼了三年了。去鎮衛生院看過,說是腰椎間盤突出,讓去縣醫院做手術。一問,要兩萬多。我哪有那個錢?就這么拖著。”
林遠舟沉默了幾秒:“新農合不能報銷嗎?”
“能報一部分,但自己還得掏不少。而且縣醫院的手術,誰知道做得好不好?萬一做壞了,癱在床上,更麻煩。”老太太搖搖頭,“算了,熬著吧,熬到哪天算哪天。”
林遠舟沒有接話。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村里像您這樣的情況多嗎?”
“多。”老太太說,“年輕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的小的。地沒人種,房子沒人修,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沒人管。村干部?村干部都在鎮上住,誰管我們?”
周明在一旁聽著,臉色有些難看。
他知道石橋村窮,但不知道窮成這樣。這幾年他在縣委辦,天天跟文件、會議、領導打交道,離基層越來越遠。今天回來,才發現老家比幾年前更破敗了。
從老太太家出來,林遠舟又走了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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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戶是個獨居的老人,七十多歲,兒子在外地打工,三年沒回來。老人一個人住在漏雨的老房子里,墻上有裂縫,屋頂有個洞。他指著那個洞說:“下大雨的時候,要用盆接水。一晚上要起來好幾次。”
第三戶是一對年輕夫妻,丈夫在鎮上打零工,妻子在家帶孩子。孩子三歲,該上幼兒園了,但村里沒有幼兒園,最近的幼兒園在鎮上,每天要坐四十分鐘的班車。班車一天只有兩趟,早上七點一趟,下午四點一趟。妻子說:“孩子他爸一個月掙兩千多,去掉車費和飯錢,剩不了多少。上幼兒園一個月要八百,上不起。”
第四戶是個退伍老兵,六十多歲,參加過邊境戰爭,立過三等功。他拿出一張泛黃的立功證書,給林遠舟看。證書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那個紅色的公章還在。老兵說:“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為國家打過仗。但現在,沒人記得了。我的優撫金,一年兩千塊,還不夠買藥的錢。”
林遠舟看著那張立功證書,沉默了很久。
臨走時,他握著老兵的手,說:“老班長,國家不會忘記您。您的事,我會記著。”
老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書記,您有心了。我這點事不算什么,您要是真能幫幫村里那些孩子,讓他們上個好學校,比什么都強。”
林遠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從石橋村出來,雨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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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開著車,在泥濘的路上小心翼翼地走。車里很安靜,只有雨刮器的聲音和車輪碾過泥水的聲音。
走了很久,周明終于忍不住開口:“林書記,今天的事,您怎么看?”
林遠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你怎么看?”
周明想了想:“石橋村的情況,比我預想的要差。但說實話,在L縣,石橋村不是最差的。西邊那幾個鄉,比石橋村還窮。”
“那你覺得,為什么會這么窮?”
周明沉默了幾秒:“原因很多。自然條件差,交通不便,沒有產業,青壯年都出去了……”
“還有呢?”林遠舟問。
周明又想了想,然后說:“還有……沒有人管。這些年,縣里的工作重心都在縣城和工業園區,對偏遠鄉鎮的投入很少。上面下來的錢,到了鄉鎮一級,能用在老百姓身上的,已經很少了。”
林遠舟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雨:“你知道我為什么今天要下來嗎?”
周明搖頭。
“因為我想看看,那些不會來縣委門口找我的人,過得怎么樣。”林遠舟說,“這一個多月,我處理了很多事,批了很多文件,開了很多會。但我忽然意識到,我看到的那些問題,都是別人讓我看到的。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那些不會寫舉報信、不會上網、連縣委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人,他們怎么辦?”
他看著周明:“今天在石橋村,那個老太太,腰疼了三年,舍不得去做手術。那個退伍老兵,為國家打過仗,現在一年兩千塊優撫金。那個三歲的孩子,因為上不起幼兒園,每天跟著媽媽在家看電視。這些人,才是L縣的大多數。但他們的聲音,傳不到縣委來。”
周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林書記,您今天下來,是對的。”
林遠舟沒有接話。他看著窗外的雨,自言自語般說:“周明,你知道嗎,在清華讀書的時候,我導師跟我說過一句話:做學問的人,最大的危險,是離現實太遠。后來到了省里,老領導也跟我說過一句話:當官的人,最大的危險,是離百姓太遠。”
他轉過頭,看著周明:“今天我才真正明白,這兩句話是什么意思。這一個多月,我坐在辦公室里,看材料、聽匯報、開會、批文件,以為自己很了解L縣了。但今天到石橋村走一趟,我才發現,我什么都不了解。”
周明握緊方向盤,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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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雨中繼續往前走,窗外的山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下午兩點,他們到了青山鄉政府。
鄉長姓趙,四十出頭,聽說縣委書記來了,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一路小跑到門口迎接。
“林……林書記,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好準備準備。”
林遠舟跟他握了握手:“趙鄉長,別緊張。我就是路過,進來看看。”
趙鄉長把林遠舟讓進辦公室,手忙腳亂地倒茶。林遠舟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墻上掛著“脫貧攻堅”的作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各村的情況。
“趙鄉長,青山鄉的情況,你給我說說。”
趙鄉長坐下,擦了擦額頭的汗,開始匯報。他說得很詳細:全鄉多少人口,多少貧困戶,多少低保戶,人均收入多少,主導產業是什么,存在什么困難……數據翔實,條理清晰,顯然是背過很多遍的。
林遠舟聽完,問了一個問題:“石橋村那個退伍老兵,優撫金的事,你知道嗎?”
趙鄉長愣了一下,然后點頭:“知道。老張頭,打過仗,立過功。他的優撫金,是按照國家政策發的,一年兩千塊。”
“你覺得夠嗎?”
趙鄉長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林書記,說實話,不夠。但政策是上面定的,我們鄉里沒有權限調整。我們能做的,就是逢年過節去慰問一下,送點米面油。”
林遠舟點點頭,又問:“石橋村的幼兒園呢?為什么村里沒有?”
趙鄉長苦笑:“林書記,石橋村就那么幾個孩子,辦一個幼兒園,老師工資、場地租金、設備采購,一年少說要十幾萬。鄉里財政本來就緊張,拿不出這個錢。”
“那石橋村那個老太太,腰疼了三年,為什么不去做手術?”
趙鄉長低下頭:“林書記,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我只能說,在青山鄉,像她這樣的情況,不是個例。”
林遠舟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趙鄉長,帶我去看看鄉里的衛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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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山鄉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
雨還在下,天色暗得像是傍晚。
周明開著車,往回走。車里依然很安靜。
走了一段路,周明忽然說:“林書記,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林遠舟看著他:“你說。”
“今天您下來,看到了真實的情況。但有些事,光看到,解決不了。”周明斟酌著措辭,“石橋村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老太太的腰,老兵的優撫金,孩子的幼兒園——這些事,說起來都不大,但真要解決,每一件都要花錢、花人、花時間。縣里的財政情況您也知道,捉襟見肘。要同時解決這么多問題,不容易。”
林遠舟點點頭:“你說得對。看到問題,不等于能解決問題。但如果連看都不看,那就永遠解決不了。”
他看著窗外的雨,語氣平靜:“周明,你記住,在L縣,最可怕的不是窮,是習慣了窮。一個人窮慣了,就不覺得窮是問題了。一個地方窮慣了,就不想辦法改變了。我今天下來,不是要當場解決所有問題,是想讓自己記住——L縣的老百姓,過得是什么日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以后每次做決策的時候,每次批文件的時候,每次開會的時候,我都會想一想今天看到的那些人。想想那個腰疼了三年舍不得做手術的老太太,想想那個為國家打過仗卻一年只有兩千塊優撫金的老兵,想想那個上不起幼兒園的孩子。”
他看著周明:“只有這樣,我做出來的決策,才不會偏離方向。”
周明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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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車開進縣委大院。
雨終于停了。
林遠舟下車時,看見程剛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想了想,轉身往那棟樓走去。
程剛正在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抬頭看見林遠舟,有些意外。
“林書記?您怎么來了?”
林遠舟在他對面坐下:“程縣長,今天我去了一趟青山鄉。”
程剛放下文件,看著他:“怎么樣?”
“很窮。”林遠舟說,“比我想象的窮得多。”
程剛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青山鄉是L縣最窮的幾個鄉鎮之一。這些年,縣里的資源都投到工業園區和縣城建設上了,對偏遠鄉鎮的投入確實不夠。這個問題,我也一直在想,但一直沒有找到好辦法。”
林遠舟看著他:“程縣長,我今天來,不是來追責的,是來商量辦法的。我想在常委會上提一個議案——設立‘鄉村振興專項資金’,每年從縣財政拿出一定比例,專門投向偏遠鄉鎮的基礎設施和民生項目。錢可能不多,但至少是一個態度。”
程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林遠舟沒見過的真誠。
“林書記,這個議案,我支持。”
林遠舟點點頭:“好。那我讓人起草方案,下次常委會上議。”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程縣長,今天在石橋村,我見到一個退伍老兵,打過仗,立過功。他拿出一張立功證書給我看,證書上的字都模糊了,但那個紅色的公章還在。他跟我說,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為國家打過仗。”
他看著程剛,語氣平靜:“我當時在想,我們這些人,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開會、喝酒、應酬。幾十年后,我們能拿出什么來,證明自己為老百姓做過什么?”
程剛沉默了很久,沒有回答。
林遠舟笑了笑,轉身走了。
程剛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門關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村里教農民種地的日子,想起老百姓喊他“小程”時的笑臉,想起自己那時候的干勁和單純。
那些東西,還在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愿意去找找看。
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幾顆星星亮著,像是剛剛被洗過一樣。
對面的縣委辦公樓,林遠舟辦公室的燈亮了。
程剛看著那盞燈,忽然覺得,這個L縣,也許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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