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鎮(zhèn)上,有對夫妻,離婚六年了,男的叫建國,在鎮(zhèn)上開修車鋪,女的叫玉梅,在菜市場有個固定攤位,賣調(diào)料干貨,他倆離婚,沒什么驚天動地的理由,就是日子過到后頭,像一碗擱久了的白水面,糊了,坨了,挑不起筷子,建國覺得玉梅眼里只有她那攤子花椒八角,家里冷鍋冷灶,玉梅嫌建國滿身機油味,回家沙發(fā)一躺,油污能滲進(jìn)布縫里,話說不到一塊,飯也吃不到一起,就算了。
去辦手續(xù)那天,是個尋常工作日,鎮(zhèn)上民政局沒幾個人,辦完了出來,站在街邊的梧桐樹下,兩人都愣了一會兒,建國從褲兜里摸出修車鋪的鑰匙,卸下一把,遞給玉梅,說你那三輪車?yán)蠅模院笾苯油七^來,玉梅沒接,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不用,隔壁老李也會修,鑰匙就在兩人手中間懸著,最后建國彎腰,把它塞進(jìn)玉梅三輪車座椅下的鐵皮工具箱里,咔噠一聲鎖上,玉梅沒再說什么,從隨身背的布挎包里,拿出一個舊手帕包著的小卷,塞到建國手里,是錢,她說,這個月的生活費,建國捏了捏,厚厚一沓,比該給的多,他嗓子發(fā)干,想說什么,玉梅已經(jīng)轉(zhuǎn)身,推著三輪車往菜市場那頭去了,車輪壓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響,建國站了一會兒,把那個手帕包揣進(jìn)兜里,朝另一個方向的修車鋪走,兒子跟了玉梅,正上初中,住校。
后來,玉梅的三輪車還真去過幾次建國鋪子,不是專程去,是路過時鏈子掉了,或者胎癟了,建國也不多話,蹲下就修,手上動作利索,玉梅就站在一旁,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修好了,建國拍拍手,說好了,玉梅問多少錢,建國搖搖頭,順手拿塊棉紗擦擦手,玉梅就從車?yán)锬脙砂逻M(jìn)的干辣椒,或者一小袋燉肉的八角,放在他鋪子門口那張油膩的凳子上,說給你炒菜用,然后蹬上車走了,建國看著那些東西,有時候拿進(jìn)去,有時候就讓它在那兒放著。
兒子上了高中,一個月回一次家,建國想兒子了,就估摸著玉梅收攤的時間,在菜市場出口對面的小賣部門口蹲著抽煙,看見兒子出來了,他就走過去,說,走,吃飯,兒子看看他,又回頭看看還在收拾攤位的玉梅,玉梅有時抬頭看見了,隔得遠(yuǎn)遠(yuǎn)的,朝兒子揮揮手,意思你去吧,父子倆就去街尾面館吃碗面,吃完,建國把兒子送到巷子口,自己就回鋪子里。他從不進(jìn)那條巷子。
兒子考上大學(xué),去省城了,家里就徹底靜了,建國還是修車,玉梅還是守攤,鎮(zhèn)上就那么大,偶爾能遇見,在早點攤上,建國端碗豆?jié){,玉梅拿著兩根油條,眼神碰上了,就點個頭,然后各自找桌子坐下,背對著背吃,有熱心人給建國介紹過對象,是隔壁鎮(zhèn)上一個寡婦,人也利索,建國去見了一面,回來就算了,問他為啥,他悶頭抽煙,說,不為啥,沒話說,也有人勸玉梅,說她一個人撐攤子辛苦,找個伴兒,哪怕幫忙搬搬貨呢,玉梅笑笑,說,慣了,多個人還得多做一個人的飯,麻煩。
他們嘴上這么說,心里那點彎彎繞,只有夜深人靜時,自己知道。
有年夏天,暴雨,來得急,建國在鋪子里,聽見雨點砸在石棉瓦棚頂上,像撒豆子,他突然想起玉梅那攤位,只有個薄薄的防曬棚,不頂事,他抓起鋪子里最大的一塊防雨布,騎上摩托車就沖進(jìn)雨里,到菜市場,人都跑光了,玉梅果然還在,正手忙腳亂地用塑料薄膜蓋那些怕潮的香料袋子,建國沖過去,也不說話,抖開防雨布就幫她蓋,雨太大了,兩人渾身瞬間濕透,蓋好了,建國臉上全是水,他抹了一把,看了玉梅一眼,玉梅也看著他,頭發(fā)貼在臉上,有些狼狽,建國喉嚨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只冒出一句,我走了,轉(zhuǎn)身又騎進(jìn)白茫茫的雨里,玉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站了好久,才慢慢坐下,守著那一堆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貨物,雨點打在嶄新的防雨布上,聲音悶悶的。
后來,鎮(zhèn)上超市開大了,菜市場人少了些,玉梅的攤子生意淡了,有時一個人坐著發(fā)呆,建國鋪子斜對面開了家新的汽修店,年輕,設(shè)備好,搶了他一些生意,兩人都隱隱地感到,日子有點吃力了。
上個月,兒子打電話回來,說談了女朋友,國慶節(jié)想帶回來看看,電話是打給玉梅的,玉梅掛了電話,想了想,走到巷子口的公用電話亭,給建國修車鋪打了個電話,兒子國慶帶女朋友回來。玉梅說。
知道了,兒子跟我說了,建國在那頭說,聲音有點雜,估計在干活。
玉梅頓了頓,那到時,你看是來家里吃飯,還是我們出去吃?
建國那邊沉默了幾秒,砂輪磨鐵的聲音停了,他說,家里吃吧,干凈,我?guī)c鹵菜過來。
好,玉梅應(yīng)了一聲,又補了一句,你鋪子,最近生意還行吧?
就那樣,建國說,你攤子呢?
也那樣。
電話兩頭又沒話了,但這次沒急著掛,過了一會兒,建國說,那防雨布,我給你收在攤位后面那個水泥臺子下面了,卷好了的。
玉梅嗯了一聲,知道了。
掛了電話,玉梅走回自己的院子,夕陽把墻根照得一片金黃,她看了看略顯冷清的灶屋,心里盤算著國慶要買些什么菜,兒子女朋友是北方人,大概吃不慣太辣,想著想著,思緒就有點飄,忽然覺得,這個空了多年的家,要一下子熱鬧起來,有點不習(xí)慣,但想想,又似乎有點別的什么東西,在沉寂了很久的心底,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什么東西,在試著破土。
不遠(yuǎn)處的修車鋪里,建國放下沾滿油污的扳手,走到門口,點了根煙,他看著夕陽,心里也在盤算,到時候帶哪家的鹵菜,肥腸兒子愛吃,但人家姑娘不一定,還是帶點郡把、翅膀,辣的和不辣的各一半,煙霧繚繞里,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一些,遠(yuǎn)處,玉梅家的方向,屋頂上冒起了淡淡的炊煙,被晚風(fēng)吹得斜斜的,裊裊地散在鎮(zhèn)子的天空里。
日子還長著呢,誰也不知道以后會怎樣,但有些東西,就像那場暴雨后留在角落里的防雨布,你看不見它,但知道它在那兒,卷得好好的,萬一哪天又下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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