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海灣戰事三周（上）：特朗普矛盾表態是策略，伊朗非對稱作戰奏效

當地時間21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軍事打擊已進入第四周，緊張局勢仍在升級。根據美國中央司令部19日發布的情況說明書，自2月28日開戰以來，美國已實施超過7800次打擊，迄今已擊傷或摧毀120余艘伊朗艦船。

伊朗紅新月會負責人19日表示，美以空襲已造成伊朗各地超過7萬處民用設施受損，包括住宅、商業中心、學校及關鍵基礎設施。這些襲擊不僅波及居民區，還造成251個醫療中心、498所學校以及17個紅新月會中心受損。

這場造成數百人死亡的軍事沖突考驗了美國與盟國的關系，并給全球經濟帶來了痛苦。在伊朗封閉能源要道霍爾木茲海峽之后，美軍飛機與海軍艦艇已在波斯灣海域對數十艘船只展開打擊，旨在施壓伊朗重開海峽。

據新華社報道，伊朗議會國家安全與外交政策委員會發言人易卜拉欣·雷扎伊說，伊朗近期行動已取得顯著成果，對敵人造成了“更具決定性的”沉重打擊。若任何國家以任何形式允許伊朗的敵對方使用其領土或軍事基地，將被視為直接參戰方，成為伊朗的打擊目標。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0日，伊朗德黑蘭，一名伊朗女性手持已故伊朗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的畫像，參加伊朗情報部長埃斯邁爾·哈提卜及其家人的葬禮。哈提卜及其家人于3月18日遇害。視覺中國 圖

佛羅里達州國際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系副教授埃里克·洛布（Eric Lob）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表示，特朗普政府對這場軍事行動始終缺乏清晰目標與一致戰略。在戰爭引發能源價格上漲的背景下，美軍的行動不僅違背了特朗普避免卷入中東戰爭的承諾，也在客觀上削弱了共和黨在選舉中的核心議題優勢。由于其模糊的軍事目標，美國總統特朗普可以在任何時刻“宣布勝利”并結束行動，這種不確定性也解釋了海灣國家當前的謹慎態度。

洛布指出，伊朗的國家機器更加龐大，制度體系更加復雜，擁有多層級、多領域的機構支撐，單靠空襲來推動政權更迭的成功概率相當之低。在發動戰爭之前，特朗普政府顯然低估了伊朗體制的復雜性。“美國和以色列意在削弱伊朗政權，但如果伊朗最終挺過沖突，不僅可能變得更加集權和強硬，在觀念和身份層面也可能變得更加凝聚與堅定，從而在長期上呈現出一種‘越壓越強’的反作用效應。”他說。

專家簡介：

埃里克·洛布：佛羅里達州國際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系副教授，長期聚焦中東地區發展與政治的交叉領域。2009年至2011年，洛布曾在伊朗進行田野調查并學習波斯語。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0日，以色列從特拉維夫通往耶路撒冷的公路上，一名以色列父親抱著女兒，按照以色列國防軍后方司令部的指示臥倒在路邊，防空警報正提醒有來自伊朗的導彈來襲。視覺中國 圖

“割草”戰略與“利比亞模式”

澎湃新聞：戰爭爆發以來，美以對伊朗發動了大規模軍事行動。從整體戰略層面看，你如何評價這次行動的主要目標以及實現程度？

洛布：美國政府的表態存在明顯不一致：無論是總統還是政府其他官員，在“推動政權更迭”、“削弱甚至摧毀伊朗的軍事能力”以及“打擊其核計劃”之間不斷切換，邏輯上相互矛盾。

在美以對伊朗發動打擊前的三輪談判中，白宮始終采取“極限施壓”談判方式，例如要求伊朗實現“零濃縮”。這對于伊朗來說是不可接受的，伊朗認為本國有權以民用和和平目的進行低水平鈾濃縮。隨后，美方的要求又從核問題擴展到彈道導彈和地區代理人問題。這種不斷加碼的條件注定了伊朗不會接受，也讓外界懷疑美方是否抱著談判破裂的預期為戰爭尋找借口。

這場行動始終缺乏清晰目標與一致戰略，目標不斷變化，時間表也從“幾天內結束”變成“數周”，再到“持續多久算多久”。甚至在同一次講話或記者會上，特朗普的表態也前后矛盾。與此同時，美方還在不斷加碼部署軍力，如派出兩棲攻擊艦及更多戰機與裝備，并可能派出數千名海軍陸戰隊士兵。特朗普對外宣稱，美軍的任務是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護航遭襲的商船與油輪，實際上已經偏離了他最初“避免中東長期戰爭”的競選承諾。

即便白宮目前強調目標有限，但不斷升級的部署本身就意味著存在戰爭升級的風險，例如從護航行動擴大到地面行動，甚至包括奪取地下高濃鈾或推進政權更迭。圍繞是否派遣地面部隊、是否擴大行動范圍的討論也在持續。

以色列的目標可以歸納為兩個：其一是所謂“割草”（Mowing the lawn）戰略，即通過周期性打擊削弱對手軍力、維持自身軍事優勢；其二則是削弱伊朗的國家結構。早在“12日戰爭”前的多輪美伊核談判期間，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就曾提及“利比亞模式”，即通過持續削弱伊朗的國家結構使其碎片化，從而讓伊朗不再對以色列構成威脅，即便此舉會給伊朗國內和地區層面帶來長期動蕩。不過，“鼓動伊朗民眾起義”的說法現實基礎較弱，因為此前抗議已經平息。

目前，真正具備組織與動員能力的反而是邊緣地區的武裝力量，例如庫爾德武裝。然而，不確定庫爾德人是否愿意響應。一方面，伊朗革命衛隊在西部庫爾德地區長期保持高壓態勢并實施打擊；另一方面，庫爾德人對美國的信任也有限，考慮到他們在敘利亞問題上曾被“拋棄”的歷史。

總體而言，這場沖突充滿不確定性、矛盾與懸而未決。至于特朗普頻繁自我矛盾的表態，在某種程度上本身就是一種策略。鑒于美國的強大實力，這種“模糊與反復”本身也成為一種工具。在缺乏清晰戰略連貫性的情況下，特朗普通過不斷釋放相互沖突的信息，讓對手乃至盟友都難以預判其意圖，從而維持不確定性優勢。

這種不確定性同樣引發了盟友的不滿，尤其是歐洲國家和海灣阿拉伯國家，因為它們并不希望卷入沖突，卻不得不承受其外溢成本。出于對美國的依賴（無論是安全、經濟還是地緣政治層面），他們多在私下表達不滿。此外，這種高度不確定性也對市場產生了負面影響，尤其是美國股市。

伊朗紅新月會3月15日組織當地和外國記者探訪首都德黑蘭一處在美以軍事行動中遭襲的居民區。新華社 圖

海灣國家為何保持克制？

澎湃新聞：伊朗目前已經通過導彈、無人機以及地區網絡展開反擊。你如何評估伊朗目前的反擊行動及其成效？伊朗現有的武器儲備和軍事實力，是否能夠支撐與美國進行一場長期消耗戰？從當前態勢看，這場沖突可能會向哪種方向演變？

洛布：伊朗方面早有準備，他們此前明確表示，如果美以發動打擊，將演變為一場地區性戰爭。他們確實是按這一預期在準備和執行，其核心戰略是“非對稱作戰”。

伊朗深知在常規軍事力量上無法與美以進行正面對抗，因此不會選擇“硬碰硬”。他們對以色列以及美方在地區內的軍事資產發動了打擊，同時也波及到了海灣地區的阿拉伯國家，并關閉了霍爾木茲海峽。

在常規軍力方面，伊朗的空軍和海軍本就有限，也確實在沖突中遭受了一定損失，但據稱其在沖突初期至少擁有約2000枚彈道導彈以及部分巡航導彈。雖然具體數量不明，但其無人機儲備規模很可能相當可觀，即便部分發射裝置和庫存已被美以打擊摧毀，仍有相當一部分在持續運作，再加上無人機可以持續補充和使用，這使伊朗具備長期消耗對手的能力。

霍爾木茲海峽地理狹窄，伊朗長期以來部署大量快艇，同時無人機在該區域也具有很強的戰術價值。外界雖未確認是否布設水雷，但合理推測伊朗具備相關能力。伊朗通過多種手段在相當程度上封鎖了海峽，并通過打擊商船、油輪以及海灣地區能源基礎設施，將成本轉嫁給美國及全球經濟。

能源價格明顯上漲在美國是尤為敏感的議題。從美國的角度來看，這場沖突缺乏清晰的政治邏輯。特朗普及共和黨人正面臨中期選舉，當前美國最核心的議題正是高通脹和生活成本壓力。然而，這場沖突以及伊朗的反制卻顯著推高了油價，并迅速傳導至美國國內經濟。換言之，這不僅違背了特朗普避免卷入中東戰爭的承諾，也在客觀上削弱了共和黨在選舉中的核心議題優勢。

同時，這場沖突也對希望維持地區穩定的海灣阿拉伯國家經濟造成沖擊。沙特阿拉伯正推動“2030愿景”等經濟轉型計劃，地區國家近年來在多個地區沖突中扮演調解者角色，以提升國際地位并為國內發展創造穩定環境，當前局勢正威脅到這些戰略目標。因此，伊朗不僅是在對美國施壓，也是在對海灣國家乃至歐洲施壓，希望它們推動美國降級局勢，轉向外交解決和停火。

一些跡象表明，伊朗通過能源與航運通道施壓的策略正在奏效。首先，美國已與國際能源署協調釋放約4億桶石油儲備，多國動用戰略石油儲備以平抑油價；其次，美國政府近期對俄羅斯相關石油制裁有所放松，這在歐洲尤其是烏克蘭引發不滿，因為在油價高企的背景下，這可能為俄羅斯帶來額外收入，從而間接支撐其戰爭能力；最后，美國也在與委內瑞拉等產油國接觸，試圖通過多渠道壓低油價。

與此同時，美國還在向地區增派軍事力量，試圖通過增加軍事投入來解決問題，但此舉伴隨著“任務升級”的風險，行動可能從護航演變為更深度的軍事介入。目前美方已有多名軍人傷亡，隨著更多部隊被部署到高風險區域，如果傷亡繼續上升，將對國內政治產生影響，因為特朗普執政的重要承諾正是減少類似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中的人員與資源消耗。

上述因素都可以被視為伊朗戰略取得一定成效的指標。正由于美國在軍事目標上缺乏清晰界定，理論上總統可以在任何時刻“宣布勝利”并結束行動，這種不確定性也解釋了海灣國家當前的謹慎態度。盡管它們遭到伊朗打擊并曾發表強硬聲明，但至今仍主要采取防御姿態。一方面，它們對美國的不滿與不信任在上升，另一方面也擔心一旦深度介入對伊朗作戰，而美國隨后單方面結束行動，它們將被單獨留在更深層次的沖突之中。在當前這種高度不確定、目標不斷變化的背景下，海灣國家更傾向于保持克制，并在幕后尋求外交降級的可能路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