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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語言優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現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代詩的創造性閱讀。
3月26日是詩人海子的紀念日,本期詩人讀詩,我們邀請詩人王東東,和我們一起賞析海子的詩,《八月之杯》。
撰文 | 王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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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當代著名詩人,原名查海生,1964年生于安徽省懷寧縣高河查灣,1979年考入北京大學法律系,1983年畢業后被分配至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去世。
本期詩歌
八月之杯
作者:海子
八月逝去 山巒清晰
河水平滑起伏
此刻才見天空
天空高過往日
有時我想過
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詩人
仰視來去不定的云朵
也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將你看清
一只空杯子 裝滿了我撕碎的詩行
一只空杯子——可曾聽見我的喊叫?!
一只空杯子內的父親啊
內心的鞭子將我們綁在一起抽打
1987
詩歌細讀
這首詩中最難解的是父親意象。
對這一意象至少有四種理解,與之相應,整首詩也可以有四種解釋。但我們將逐步證明哪一種解釋是最優的,哪一種解釋是正確的,哪一種解釋是錯誤的,——還有,哪一種解釋是可取的。
第一節是全詩中最容易明白的,表達了中國人對于時序的感知。對應的時節應該是孟秋,“其音商”,“天地始肅”(《禮記·月令》)。
從第二節開始,詩行變得費解:
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詩人
誰是真正的詩人?他如何安坐在八月之杯中?八月之杯又意味著什么?
要回答這些問題,就牽涉第三節中“一只空杯子內的父親”,整首詩中最令人費解的一行。
目前盛行的一種理解,是將之“做實”為海子的父親,于是整首詩似乎表現了父子關系的緊張。我姑且將之稱為世俗闡釋。畢竟,父子關系是一個永久的文學主題。這種世俗解釋會歷數海子與父親的隔膜,其中用以論證的典型事件或案例就是,海子在1987年曾向家人表露辭去教職、與友人去海南辦報紙的想法,從而引起父子間一番大吵。然而,這一事件更可能發生在海南建省1988年4月之后,而非1987年秋天。確切地說,這一番爭吵發生在1988年年末、1989年年初或就在春節前后。目前的傳記資料有一半在這個問題上是錯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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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其實,很難說海子的父親對海子寫詩有看法或持保留意見,作為木匠和農民,他也許不會支持寫詩這一“愛好”或“志業”,但應該也不會反對。至于他是否理解或欣賞海子的詩,則是另一個問題。詩人與海子父親眼中的大學教師或“公家人”身份是兩回事,屬于不同范疇。
這樣來看,父子關系這種世俗闡釋就很難成立了。
話說回來,海子是一個很孝順的人。孝順父母有自己的方式,而非寫詩。孝順父母的能力與收入有關,但與寫詩與否無關,雖然寫詩也許會影響他的收入吧。
因而,對這首詩的世俗闡釋因為過于直白而顯得淺薄、不可信,應該被擯棄。
另一方面也應看到,海子詩中“真實”的父親其實是被贊頌的對象:
月亮下
連夜種麥的父親
身上像流動金子
同年秋天寫作的《秋》中則有如下句子:
用我們橫陳于地的骸骨
在沙灘上寫下:青春。然后背起衰老的父親
時日漫長 方向中斷
動物般的恐懼充塞著我們的詩歌
父親甚至是憐憫的對象。
因而,與其說《八月之杯》中存在的是一個世俗父親,不如說是一個自然意義上的父親,意味著生命的延續。在這個意義上,全詩中的父親僅僅是生命力的象征,也是自然力的象征。不過,這是從《秋》的角度來看《八月之杯》了。這第二種“自然闡釋”雖然正確,但有點無趣,因為它得出的結論是不言自明的,等于我們花費了很多力氣,收獲并不大。“八月之杯”的意象與光有關,也就與太陽有關。于是,整首詩仍然構成了一個有關自然、季節與時間循環的敘事:“其音商”,“天地始肅”。
不過,這個自然父親很快發生變異,成為了詩學父親和神學父親。這就說到了針對本詩的另外兩種闡釋模式:詩學闡釋和神學/神圣闡釋。
實際上,海子在1987年8月寫出了整部《太陽·土地篇》。他的短詩像是從長詩中散落的片段,有的比較破碎,如《秋》,有的則比較完美,如《八月之光》。《土地篇》每月一章,《土地固有的欲望和死亡(3月。春。)》中有以下片段:
詩,我的頭骨,我夢中的杯子
他被迫生活于今天的欲望
夢中寂靜而低聲啜泣的杯子
變成我現在的頭蓋是由于濺上一滴血
這原始的杯子 使我喜悅
原始的血使我喜悅 部落愚昧的血使我喜悅
我的原始的杯子在人間生殖 一滴紫色的血
混同于他 從上帝光輝的座位抱著羔羊而下
恰與《八月之光》形成了互文,兩相對照,庶幾可以破解杯子和父親兩個意象的秘密。可以肯定,《八月之光》寫得更晚,因為更形完美。自然之杯、生命之杯已然成為了詩歌之杯,父親意象也是如此,正如海子在談論稍早的《斷頭篇》時說:“如果說我以前寫的是‘她’,人類之母,詩經中的‘伊人’,一種北方的土地和水,寂靜的勞作,那么,現在,我要寫‘他’,一個大男人,人類之父,我要寫楚辭中的‘東皇太一’,甚至奧義書中的‘大梵’,但歸根到底,他只是一個失敗的英雄,和我一樣。”
海子在1987年進一步區分出了“父親勢力”(父親主體)與“母親勢力”(原始力量),父親主體是創造了史詩與悲劇的“集體祭司”,而他自己的位置更多是“王子·太陽神之子”,也就是“浪漫主義王子”,最多是個體性的天才。在海子眼中,近代只有三個詩人從浪漫主義王子反向超越到了集體祭司的位置,創造了“偉大詩歌”,海子也將他們視為“當代中國詩歌目標”。這三個人就是但丁、莎士比亞和歌德,其中兩位生活在浪漫主義興起之前,如果不把浪漫主義理解為每個時代都存在的精神和文藝現象的話。這個宏大目標顯然是難以完成的。但在海子看來,只有他們——還有荷馬、埃斯庫羅斯等——才可以稱得上詩歌父親,他們才是“真正的詩人”,詩人仰視他們,不禁感嘆道:
仰視來去不定的云朵
也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將你看清
但還有另外一種斷句可能,“真正的詩人”也可以仰視云朵,那么真正的詩人也可以是浪漫主義王子,更準確地說,是指從浪漫主義王子向祭司、向王的反向超越,是那個想成為祭司的王子。同樣在1987年,海子寫下了那首名詩: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鷹在集合
神的故鄉鷹在言語
秋天深了,王在寫詩
在這個世界上秋天深了
該得到的尚未得到
該喪失的早已喪失
同樣可以看到,浪漫主義詩歌天才王子,向偉大詩歌集體祭司父親的一躍,及其心情。這里的“王”,是海子的“超我”或“大他者”,也就是海子想要成為的理想自我。可以補充一點的是,為何海子對鷹情有獨鐘?這不能不讓人對海子的詩歌天才的靈感穎悟感慨不已,誠然,他在泰西文學中浸淫日久,但神奇地抵達了漢語的源頭,“鷹乃祭鳥,用始行戮”(《禮記·月令》),鷹的話語與祭祀有關。
在海子的長詩《太陽》中,同樣充滿了王子與祭祀的詩歌競技,甚至出現了種種幻象,“兒子生下父親”,“他們肯定只是他一人/他一人/也是父子”……這里就不再羅列了,不過我們知道,這是一個可以做“專門論文”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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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經過第三種解釋也即詩學闡釋模式,《八月之杯》的最后一節就迎刃而解了:
一只空杯子 裝滿了我撕碎的詩行
一只空杯子——可曾聽見我的喊叫?!
一只空杯子內的父親啊
內心的鞭子將我們綁在一起抽打
與《秋》有異曲同工之妙,但較之更為玄秘或玄奧。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為“空杯子”這一悖論意象。
不過,這就說到了對《八月之杯》的第四種解釋,也即神學闡釋或玄奧闡釋模式。其實,這一點在《土地篇》中已有提示:“從上帝光輝的座位抱著羔羊而下”,杯子的意象顯然與基督教有關,正如耶穌在被釘十字架時所說:“我的父啊,如果可能,請讓這杯離開我。”西方詩人多次使用這一意象。
海子獻身于詩歌,將他自己作為犧牲,這里不是在說他的自殺,而是對待詩歌的認知模式。神學闡釋可以說是詩學闡釋的補充吧,是詩學闡釋的“附加值”。其實,杯子意象在海子詩歌中比比皆是。但只有神學闡釋才能向我們表明海子精神變異的程度,已經跨越到了漢語文化的邊緣。
回顧上期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王東東;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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