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碼字是塑心,雕像是塑物,教書是塑魂。或許每個人都是雕塑者,都是在把心底那些模糊粗糙的念想,慢慢磨成想要的樣子。
作者 | 黃云雷
一個周末,文友X君來訪,請我給他現(xiàn)場塑像。他留著一頭長發(fā),我說他更像個藝術家,他戲謔道:“我沒有美術天賦,所以只能以頭發(fā)來彌補,而你一雙拿教鞭的手,既會碼字又會‘摸泥巴’,著實讓人稀罕。”
的確,身邊的朋友都覺得我是個怪才,因為他們覺得這幾個行當捏合在一個人身上實在有些突兀。尤其是碼字,一張書桌、一臺電腦、一個人游蕩在思想的荒漠里,像一只勤奮的塔蟻,用文字的顆粒來堆砌城堡。碼字“文”得很,而雕塑“虎”得很:刀子、鑿子、鋸子、鉗子、鐵絲、電鉆……十八般兵器齊上陣,碎石橫飛、泥漿四濺,又臟又累。
時間久了,漸漸琢磨出一點門道,這兩種迥然不同的創(chuàng)作形式,骨子里其實是同一種修行。
從方法論上看,兩者并無二致,都要用加法和減法。雕塑家米開朗基羅說過:“作品就藏在石頭里,我只不過是把多余的部分去掉。”無論寫作還是雕塑,它們都源自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像,創(chuàng)作無非就是用加減法去逐漸厘清這個念頭的過程。
在寫作時,興之所至,文思泉涌,就像制作泥塑初稿,大塊往上堆泥——這都是加法。但剛出爐的文字就像雕塑作品的粗坯,棱角粗糙、輪廓模糊,還需要進一步修改。改文章就像拿起刻刀剜去粗坯中多余的部分,把那些冗雜的橋段削掉,讓文章清爽通透。為了讓人物的形象性格更加飽滿、情感更加充沛,后期做加法也是必要的,就像雕塑作品中塑造不到位的結構需要填補一樣。我曾經寫了一篇散文,洋洋灑灑一萬字,經過幾番修改只剩下四五千字,就像曾做過的一件少女雕塑,簡化了繁復的衣褶,反而增添了女性的秀美和婀娜;也曾經寫過一篇兩三千字的短篇小說,后來改成幾萬字的中篇,像我曾做過的奔馬雕塑,開始是一匹馬,做完之后總覺得氣勢不足,后來改成三匹馬,氣勢頓增。
文學和雕塑都會運用留白藝術,講求虛實結合、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文章最忌諱把話說盡。魯迅先生經常省略直接心理描寫,靠環(huán)境、對話或他人視角暗示人物內心。雕塑則常以具象與留白對比、繁復與簡潔對比,從而增加作品的藝術張力。比如米開朗基羅的《晨·暮》,人物從大理石中“掙扎而出”,身體部分清晰,而基座與周圍石料仍保留鑿痕,形成實體與未完成石材之間的強烈對比。
再往深里琢磨,這兩者都是作者與材料合作的過程。雕塑材料五花八門,各有各的脾氣,創(chuàng)作者要照顧它們的脾氣。木頭輕便又堅韌,可以制作成纖細險絕的造型,但它有自己的紋理,下刀時要順著紋理線條才流暢;石頭堅硬、穩(wěn)定,適合制作戶外大型雕像,但是沒有韌性、易折,不適合制作細長的作品。石頭、木頭材料都只能做減法,所以下刀時要斟酌,如果錯了幾乎沒有修改的機會;泥料最為靈活,可雕可塑、可加可減,但它易開裂、不易保存,一般只能作為成品的媒介。
寫作又何嘗不是如此?那些生活的片段、聽來的故事、撞見的情緒、突如其來的靈感碎片……都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材料。但這些材料并不是任由作者隨意拿捏的“奴隸”,每個材料都含有自己獨特的情緒和溫度,既不能將它們強行塞進不搭調的故事中,也不能強迫角色作出不符合其性格的選擇。所以,許多情況下,作者寫著寫著,人物就自己“活”了,他會帶著作者去鋪陳故事,走向屬于自己的結局。有人說,作品其實是材料自然生長出來的,碼字的手只不過是幫它們鋪好了道路——好的作品一定是創(chuàng)作者與材料相互成就的結果,順其自然,妙手天成。
慢工出細活,兩者還有一個不易覺察的特點——都需要“晾”。文章和雕塑作品初稿完成后,一定要先放一放,不要急著“嫁出去”。作者都喜歡自己的作品,怎么看怎么順眼,甚至由不得別人說半點。但是過了三五天再看,便會發(fā)現(xiàn)一堆毛病。所謂當局者迷,過了幾天,就會跳出當時的情緒和思維成為旁觀者,變得更為冷靜和理性。這時,那些藏在字里行間的毛病便會一個個冒出來,有邏輯不通的,有用詞不準確的——幸虧沒有“見光”。如果是雕塑,也會發(fā)現(xiàn)當時以為妙極的“神作”,原來比例有問題、動作僵硬、肌理對比別扭,恨不得重新做一個;改過之后,晾了十天半個月再看,又會發(fā)現(xiàn)許多新問題。
日子久了,便覺得這兩種創(chuàng)作形式相互影響。在碼字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遵循制作雕塑的步驟:從整體到局部,先搭骨架,再填血肉,最后磨細節(jié);總會想起雕塑里的留白,忍住不把話說滿,留些空白讓讀者去想象。在拿起雕刻刀時,也不再追求華麗,而是力求簡潔樸素,突出作品的思想和情緒,就像行文時盡量少用空洞華麗的辭藻,讓作品多些煙火氣。
那天,給友人制作完塑像后,轉身回到書桌前改作業(yè),指縫間還殘留著泥垢,恍惚間有拿起另一把雕塑刀的錯覺。我猛然醒悟:教育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雕塑藝術呢?
教育也需要加減法——要引導學生消除不良嗜好,助其建立健康的價值觀;也要講究虛實結合,不僅要傳授知識,而且要教學生做人的道理;還要因材施教,不能一蹴而就,需要耐心等待……
想起我的一個學生,外號“話癆”,成績很一般,心思全用在八卦上。但我發(fā)現(xiàn)她的口齒很清晰,于是教她練習演講,她也很感興趣。不久,她的演講水平突飛猛進,在縣級以上的比賽中連連獲獎。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成績也竿頭日上——問她將來有什么打算,她說想當個播音主持。
教師是靈魂的雕刻師,學生就是他的作品,每一名教師都會在學生生命中留下或多或少的印記。學生最終成為什么樣的人,與每一名教師的塑造有著密切關系。因此,當我拿起教鞭的時候,常心懷敬畏,不失時機地加以鼓勵;即使要批評學生,也會非常謹慎,唯恐如刻石像一般,一鑿子下去力道過猛,給作品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碼字是塑心,雕像是塑物,教書是塑魂。或許每個人都是雕塑者,都是在把心底那些模糊粗糙的念想,慢慢磨成想要的樣子。
作者單位系江西省都昌縣思源實驗學校
掃碼訂閱2026年《中國教師報》
如果你覺得這篇文章不錯的話
歡迎【關注】&【星標】&【轉發(fā)】
來源 | 中國教師報文化版
編輯 | 白衣
![]()
(全)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