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癱瘓后,那些她說不出口的話,我聽了十年才懂
我叫陳建國,今年四十五,浙江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縣城人。你要問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什么,不是買了房,也不是兒子考了大學,是我媳婦癱瘓這十年,我沒讓她生過一個褥瘡。
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真他媽難。
十年前那個冬天,我記得特別清楚,臘月二十,我媳婦張秀英在菜市場摔了一跤。就那么一滑,后腦勺磕在水泥臺子角上,頸椎脊髓損傷,醫(yī)生從手術(shù)室出來摘了口罩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人救回來了,但脖子以下,可能再也動不了了。”
那年她才三十八。我們結(jié)婚剛滿十五年。
頭三個月,我整個人是懵的。白天在廠里上班,晚上去醫(yī)院,兒子那會兒才上初一,丟給他奶奶管。秀英躺在ICU里,渾身插滿管子,就眼珠子能轉(zhuǎn)。每次我進去看她,她就那么直勾勾盯著天花板,不看我,也不說話。
我知道她心里苦。
她以前是多要強的一個人啊。在超市當理貨員,一個人能搬一整車飲料,回家還要做飯洗衣,伺候一家老小。突然就這么癱了,換誰受得了?
出院以后才是真正難熬的開始。
頭一件事就是大小便。醫(yī)生說高位截癱的病人,大小便都沒知覺,得靠人弄。我一個大老爺們,從來沒干過這個,第一次給她換紙尿褲的時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臉燒得能煎雞蛋。秀英閉著眼,嘴唇咬得發(fā)白,一滴淚從眼角滑到枕頭上。
那滴淚比扇我耳光還難受。
后來慢慢就習慣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先給她翻身擦身子,換尿墊,然后做飯。她吃不了硬的,得打成糊糊,一勺一勺喂。喂完我再扒拉兩口,趕著去廠里上班。中午托隔壁王嬸幫忙看一眼,晚上回來又是一輪——翻身、擦洗、換墊子、喂飯、按摩。
最難的是晚上。她翻不了身,一個姿勢睡久了,壓的地方就會發(fā)紅,不趕緊翻就會破皮,破了皮就長褥瘡,長了褥瘡就容易感染。所以我定了鬧鐘,每兩個小時起來給她翻一次身。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我沒睡過一個整覺。
有時候?qū)嵲诶У貌恍校[鐘響了摁掉,迷迷糊糊又睡過去,突然一個激靈醒過來,一看表過了半小時,嚇得從床上彈起來,趕緊去摸她身下濕了沒有,紅了沒有。
好在老天爺賞臉,這些年她身上干干凈凈,一塊破皮都沒有。社區(qū)醫(yī)生來家里檢查,說老陳你真行,這比專業(yè)護工做得都好。我笑笑沒說話,心想哪有什么行不行的,就是不忍心。
說到這兒,得說說那些她說不出口的事。
秀英剛癱瘓那兩年,脾氣特別差。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差,是冷暴力。不跟我說話,我問什么都是“嗯”“哦”“隨便”。飯喂到嘴邊,她要么含著不咽,要么直接吐出來。有時候我累了一天回來,看她把飯菜全吐在身上,真的是又氣又心疼。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折磨我。她是恨自己。
她以前最愛干凈的人,現(xiàn)在吃喝拉撒全在床上,連撓個癢癢都做不到。有一回她感冒了,想擤鼻涕,手抬不起來,鼻涕流到嘴里,她哭得渾身發(fā)抖。我拿紙給她擦,她咬了我一口,咬出血了。
我當時愣住了,她也愣住了,眼淚嘩嘩地流,嘴里含含糊糊地說:“建國,你讓我死了算了。”
我把她摟在懷里,她身體硬邦邦的,一點溫度都沒有。我說:“你死了我咋辦?兒子咋辦?你得活著,好好地活著。”
那以后我就琢磨,她心里有事,有話說不出口。尤其是那種事——女人的那種事。
她雖然癱瘓了,但生理上還是個正常的女人。每個月那幾天,她雖然沒知覺,但身體會有反應,情緒也特別不穩(wěn)定。有一回我發(fā)現(xiàn)她枕頭濕了一大片,是哭的。我問她咋了,她不說。后來我才反應過來,她是想跟我說點啥,但張不開嘴。
你說這種事,她怎么開口?跟老公說“我想要”?她連動都動不了,說了又能怎樣?那不是更難受嗎?
我查了很多資料,問了好幾個醫(yī)生。有個老中醫(yī)跟我說,癱瘓病人也是人,也有正常的需求,不能因為身體動不了就當她是個木頭。心理上的壓抑比身體上的病痛更折磨人。
我想了很久,后來找了個辦法。每天晚上給她按摩的時候,多按一會兒,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按。一邊按一邊跟她聊天,說廠里的事,說兒子的事,說街坊鄰居的八卦。她的手雖然沒知覺,但皮膚還是有感覺的,輕柔的觸摸能讓她放松下來。
有時候按著按著,她會突然說一句:“建國,你手真暖和。”
就這么一句話,我能高興好幾天。
還有生理期那幾天,我會特意去藥店買最好的衛(wèi)生用品,回來給她換的時候,動作特別輕,跟她說:“沒事啊,有我在呢。”她雖然沒表情,但我知道她聽見了。
這事兒說出來可能有人覺得不好意思,但我覺得沒什么。兩口子,不就是互相照應嗎?她癱了,我替她做這些,應該的。
最難熬的是第三年。
那一年廠里效益不好,我下崗了。家里斷了收入,兒子要交學費,秀英每個月的藥錢不能斷,紙尿褲護理墊樣樣要錢。我白天去工地搬磚,晚上回來伺候她,累得跟狗一樣。
有天晚上我給她翻身的時候,手一滑,她差點從床上摔下來,我一把抱住她,兩個人都摔在地上。我抱著她坐在地上,突然就哭了。不是疼,就是覺得委屈,覺得老天爺不公平。
秀英在我懷里,輕聲說了一句:“建國,要不你走吧,找個正常的女人,我不怪你。”
我哭得更厲害了,我說:“你放什么屁?我走了你咋辦?誰管你?”
她說:“送養(yǎng)老院吧,我不想拖累你了。”
我把她抱回床上,看著她眼睛說:“你聽著,這輩子我哪兒都不去。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那之后她就沒再提過這話。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熬過來了。兒子爭氣,考上了大學,現(xiàn)在在省城上班,每個月回來一趟,給他媽洗腳梳頭,嘮嘮叨叨的跟個閨女似的。秀英這幾年脾氣也好了很多,雖然還是動不了,但愿意說話了,有時候還會笑。
去年冬天,我感冒發(fā)燒,燒到三十九度五,渾身發(fā)軟。躺在床上起不來,鬧鐘響了也爬不動。秀英急得不行,一個勁兒喊我,我迷迷糊糊聽見她在哭。
等我燒退了,她紅著眼睛跟我說:“建國,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我就真的完了。”
我說:“放心吧,我身體好著呢,再伺候你二十年沒問題。”
她難得地笑了一下,說:“二十年不夠,我要你伺候我一輩子。”
現(xiàn)在每天晚上,我還是會給她按摩,跟她聊天。她的手還是沒知覺,但她說能感覺到我手心的溫度。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她在哄我,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
有時候想想,這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苦是真苦,累是真累,但值得。她是我媳婦,是我兒子的媽,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她癱了,我不管她誰管她?
那些她說不出口的話,我花了十年才聽懂。其實她什么都不用說,我都明白。她只是想被當個正常人對待,想被愛著,想有尊嚴地活著。
我能給的不多,也就是一夜一夜的翻身,一次一次的按摩,一頓一頓的糊糊,還有這一輩子不離不棄的陪伴。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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