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門"啪"的一聲關上,我提著垃圾袋快步走向門口。
袋子里沉甸甸的,是婆婆昨晚包的兩大盒餃子。白色的速凍餃子整整齊齊碼在保鮮盒里,被我連盒帶餃子一起扔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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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婉,你在干什么?"
身后傳來婆婆尖利的聲音。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垃圾袋就懸在垃圾桶上方。回過頭,婆婆站在客廳門口,手機對著我,紅色的錄制標志在閃爍。
"媽,您不是說去超市了嗎?"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忘了拿購物袋,回來拿。"婆婆舉著手機,聲音在發抖,"沒想到,沒想到啊,我辛辛苦苦包的餃子,你竟然往垃圾桶里扔!"
她的眼淚說來就來,瞬間就模糊了眼眶:"我一個老婆子,從早上六點起來和面,剁餡,一個一個包到中午,手都腫了。就想著給你們凍在冰箱里,忙的時候煮一煮就能吃。我這是造的什么孽啊,養了個這樣的兒媳婦!"
"媽,這餃子不能吃......"我試圖解釋。
"什么不能吃?"婆婆的聲音更尖了,"你是嫌棄我這個農村來的老太婆,嫌我做的東西不干凈是不是?我告訴你徐婉,這個家也有我兒子的份兒,憑什么你說扔就扔?"
她邊哭邊把手機舉得更高,鏡頭對準垃圾袋,又對準我的臉。
我知道她在錄視頻。
果然,不到五分鐘,我的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家族群里,婆婆發了一條長達兩分鐘的視頻。畫面里,我站在垃圾桶前,手里提著裝著餃子的袋子。婆婆的哭訴聲作為背景音:"大家給評評理,我這個當媽的,辛辛苦苦包餃子,兒媳婦轉頭就扔了......"
小姑子蘇悅第一個跳出來:"嫂子,你怎么能這樣?媽年紀大了,包個餃子多不容易。"
公公發了一個嘆氣的表情:"婉婉,這事兒你做得不對。"
大伯、二伯、堂哥、堂姐,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清一色的指責。
只有丈夫蘇辰沒有說話。
我給他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公,你媽又......"
"徐婉。"他的聲音很冷,"我在開會。你就不能讓著點兒我媽嗎?她一個人在家帶孩子,給你包餃子,你扔了還有理了?"
"可是那餃子......"
"晚上回去再說。"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玄關處,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突然覺得荒誕。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
婆婆住進來兩個月,每隔幾天就要包一次餃子,一包就是上百個,凍滿整個冷凍層。關鍵是她包的餃子我從來沒吃過——因為她從不讓我們吃。
"留著留著,以后吃。"她總是這么說。
上周我煮了一盤她的餃子,她當場就急了,說那是她特意留著的,不能動。我問留著干什么,她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我開始注意她的餃子。
皮是正常的面皮,但餡料總是奇奇怪怪的。有時候是純白菜,連鹽都不放。有時候是剁得極碎的深色物質,看不出是什么肉。
最詭異的是,她包餃子時從不讓我進廚房。
昨天晚上,我趁她睡著后打開冰箱,仔細看了那些餃子。
手電筒的光透過半透明的餃子皮,我看見了一些黑色的、不規則的東西。不是肉末,也不是菜葉。形狀很奇怪,像是......
像是頭發。
我當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等到今天早上婆婆出門,我才把那兩盒餃子扔掉。
現在她回來了,還拍了視頻,把我塑造成一個惡毒兒媳的形象。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視頻通話,大家族群視頻。
我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七八張臉。
"徐婉,你這是怎么回事?"大伯首先發難,"你媽辛辛苦苦包餃子,你說扔就扔?"
"就是,太不懂事了。"二伯附和。
小姑子蘇悅抱著手機,臉都快貼到鏡頭上了:"嫂子,你平時看著挺溫柔的,怎么能做出這種事?媽都快七十了,你就不能體諒體諒?"
"你們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公公沉著臉,"我看視頻了,證據確鑿。婉婉啊,我們蘇家雖然是農村的,但也講孝道。你這樣對待長輩,讓外人怎么看?"
我深吸一口氣:"爸,那些餃子有問題。"
"什么問題?"
"餡料不對勁,里面有......"我頓了頓,"有頭發。"
話音剛落,視頻里一片嘩然。
"你還污蔑我媽!"蘇悅幾乎是吼出來的,"嫌棄媽做的飯就算了,還編排這種話!"
"頭發?"大伯冷笑,"你知道這話說出去多難聽嗎?你是說你媽故意在餃子里放頭發?"
"我沒有污蔑......"
"夠了!"公公拍了桌子,"今天晚上,全家人都過來,把話說清楚。"
視頻掛斷。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樓下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婆婆提著購物袋回來了,眼睛還紅著。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進了廚房。
半小時后,廚房里傳出"咚咚咚"剁餡的聲音。
她又開始包餃子了。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婆婆背對著我,案板上擺著面團和一堆白菜。
"媽。"我開口。
她頭也不回:"我做我的,礙不著你。這次我鎖在我自己房間的小冰箱里,你扔不了。"
"您為什么要一直包餃子?"
"我樂意。"
"這些餃子到底是給誰吃的?"
婆婆的刀停了一秒,然后繼續剁:"留著過年。"
現在才九月。
我盯著她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案板旁邊放著一個小塑料袋,里面裝著黑色的東西。
婆婆的手飛快地抓了一把,塞進了餡料里。
那一瞬間,我看清了。
是頭發。
一大把頭發。
01
婆婆住進來,是從今年七月開始的。
準確說,是蘇辰的主意。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來,在玄關處換鞋的時候說:"徐婉,我媽想過來住一段時間。"
我正在廚房炒菜,手里的鍋鏟頓了一下:"住多久?"
"也就幾個月吧。"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老家那邊房子太舊了,夏天熱,我爸又要去工地干活,我媽一個人在家怪可憐的。"
"可是咱們家就兩室一廳,書房改成了童童的房間,沒有多余的......"
"我媽可以跟童童一起睡。"蘇辰說,"童童才三歲,跟奶奶睡正好。"
我關了火,轉身看著他:"你都決定好了?"
"徐婉,是我媽。"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些疲憊,"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容易嗎?現在老了,想跟兒子住一段時間,這也不行?"
這話讓我沒法接。
我和蘇辰結婚五年,婆婆總共來過三次,每次都待不超過一周。不是說她不好,就是生活習慣差異太大。她習慣早上五點起床,在陽臺上做早操,嗓門特別大。她喜歡囤東西,冰箱里塞得滿滿當當,很多菜都放到發霉。
但她是蘇辰的母親,我能說什么呢?
"那行吧。"我說,"讓媽過來。"
蘇辰松了口氣,過來摟住我:"我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放心,我會跟我媽說的,不給你添麻煩。"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倒不是不愿意婆婆來住,只是心里有種說不清的不安。
婆婆姓何,叫何秀芝,今年六十八歲。她是典型的農村婦女,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最大的愿望就是兒子有出息。蘇辰考上大學那年,她在村里擺了三天流水席。
蘇辰很孝順,每個月都給她打錢,逢年過節必定回老家。我從來沒見他對婆婆說過一句重話。
按理說,這樣的婆婆應該很好相處。
但不知道為什么,每次見到她,我都覺得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是那種明顯的挑剔或厭惡,而是一種審視,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婆婆是周六下午到的。
蘇辰開車去高鐵站接她,我在家收拾房間,把童童的房間整理出一半空間,擺上了新買的折疊床。
"奶奶!"童童撲進婆婆懷里。
"哎喲,我的乖孫子!"婆婆笑得見牙不見眼,從包里掏出一大袋零食,"奶奶給你買的,可好吃了。"
"謝謝奶奶!"
看著祖孫倆親熱的樣子,我心里那點不安感淡了些。都說隔代親,婆婆疼孫子,總不會是壞事。
"婉婉,辛苦你了。"婆婆轉向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讓你費心了。"
"媽,您別這么說。"我接過她的行李箱,"您住哪個房間我都收拾好了,您先休息休息。"
"不用不用,我不累。"婆婆擺擺手,直接往廚房走,"我來做晚飯吧,正好看看你們家廚房在哪兒。"
說完,她就鉆進了廚房。
蘇辰沖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別管。
那天晚上的飯菜,是婆婆做的一桌家常菜。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蛋湯,味道確實不錯。
"媽的手藝還是這么好。"蘇辰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滿足地瞇起眼睛。
"那當然,你媽我做了一輩子飯。"婆婆看著蘇辰,眼里滿是慈愛,"以前你爸在外面干活,就我一個人在家,每天換著花樣做菜,就怕你吃不好。"
"媽,您辛苦了。"蘇辰說。
婆婆又看向我,笑容淡了些:"婉婉平時做飯嗎?"
"做的。"我說,"我跟蘇辰輪著做,誰下班早誰做。"
"哦。"婆婆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但我看見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
那種審視的眼神又出現了。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婆婆堅持要洗碗。
"我來吧媽,您剛到,休息休息。"
"不用不用,我閑不住。"她挽起袖子,已經開始放水了。
我只好退出廚房。
回到客廳,蘇辰正在陪童童搭積木。我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里傳來的水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一切看起來很正常,很和諧。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晚上十點,婆婆哄童童睡覺。我在主臥整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隱約聽到童童房間里傳來的說話聲。
"奶奶,你會一直住在這里嗎?"
"會的,奶奶要陪著我的乖孫子。"
"那太好了!我最喜歡奶奶了!"
"奶奶也最喜歡童童了。"婆婆的聲音頓了頓,又說,"童童,你平時都跟誰玩啊?"
"跟媽媽玩,還有幼兒園的小朋友。"
"媽媽對你好嗎?"
"好啊!媽媽每天都陪我。"
"那就好。"婆婆的聲音變得很輕,"奶奶問你個事兒,你跟媽媽長得像嗎?"
這個問題有些奇怪。
我站在門口,屏住呼吸。
"不知道。"童童的聲音含糊不清,應該是困了,"爸爸說我像爸爸。"
"像爸爸啊......"婆婆喃喃地重復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我輕手輕腳地回到主臥。
蘇辰已經躺下了,正在刷手機。
"你媽問了童童一個奇怪的問題。"我坐到床邊,"問他跟我長得像不像。"
"嗯?"蘇辰頭也沒抬,"可能就是隨口問問。"
"但是這個問題很奇怪......"
"徐婉。"他終于放下手機,看著我,"我媽就是來住幾個月,你別想太多。她一個農村老太太,能有什么心眼兒?"
"我沒說她有心眼兒,只是覺得......"
"行了,睡吧。"他關了燈,翻了個身,"明天還要上班。"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久久不能入睡。
隔壁房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婆婆和童童應該都睡著了。
我告訴自己,是我多心了。
但那個問題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你跟媽媽長得像嗎?"
為什么要問這個?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比較晚。走出臥室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童童正坐在沙地墊上看動畫片,婆婆在陽臺上晾衣服。
"媽,早。"我打招呼。
"哎,起來了?"婆婆看了我一眼,"我給你熱了粥,在鍋里。蘇辰出去了,說公司有點事兒。"
周末加班是常有的事。我走進廚房,掀開鍋蓋,一股香味撲鼻而來。白粥里還加了紅棗,熬得軟糯。
"謝謝媽。"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這時候,婆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你們家冰箱東西不多啊。"她說。
"嗯,我們一般都是吃多少買多少。"
"那可不行。"婆婆搖搖頭,"得囤點東西,萬一哪天忙起來,總不能餓著。"
說完,她拿出手機,開始在買菜軟件上下單。
"媽,您會用手機買菜?"我有些驚訝。
"你小姑教我的。"婆婆熟練地點著屏幕,"現在方便得很,送貨上門。"
半小時后,快遞員送來了三大袋菜。
婆婆把它們全部塞進冰箱,冷藏室和冷凍室都裝得滿滿當當。
"這下夠吃一陣子了。"她拍拍手,滿意地說。
我看著被塞滿的冰箱,心里有些不舒服。這是我的家,我的冰箱,但現在好像變成了婆婆的地盤。
不過我什么都沒說。
接下來的幾天,婆婆徹底接管了廚房。
每天早上五點,她準時起床,在陽臺上做早操。音樂聲放得很大,是那種老年人的廣場舞音樂,節奏感很強。
我被吵醒,睡不著,只能提前起床。
"媽,能不能把聲音調小點兒?"我有一天實在忍不住了。
"哦,好。"婆婆調小了一點,但還是很吵。
早飯,婆婆做。午飯,她也做好放在冰箱里。晚飯,更是必須她來做。
"你們年輕人工作辛苦,回來就休息,做飯交給我。"她總是這樣說。
聽起來很貼心,但漸漸的,我發現自己在這個家里的存在感越來越低。
童童每天放學回來,第一句話是"奶奶我回來了"。
吃飯的時候,他只吃婆婆夾的菜。
晚上睡覺前,他要奶奶講故事。
蘇辰回來得晚,經常是吃完婆婆留的飯,洗個澡就睡了。
我像個多余的人。
更詭異的是,婆婆開始頻繁地包餃子。
第一次,是她來的第十天。
那天中午我在家加班,聽到廚房里傳來"砰砰砰"的聲音。
我走過去一看,婆婆正在剁肉餡,案板上擺著一大盆白菜。
"媽,包餃子啊?"
"嗯。"她頭也不抬,"想吃了,包點兒凍起來。"
"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你去忙你的。"
她說話的語氣很冷淡,明顯不想讓我參與。
我只好回書房繼續工作。
傍晚的時候,冰箱里多了兩大盒餃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冷凍層里。
"媽,今晚咱們吃餃子嗎?"我問。
"不吃。"婆婆說,"這是留著的,不能動。"
"留著干什么?"
"以后吃。"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覺得奇怪,但也沒多問。
可是接下來,她每隔三四天就要包一次餃子,每次都是一百多個,全部凍在冰箱里。
而且從來不吃。
誰也不許動。
02
婆婆包餃子的頻率越來越高。
每次包的時候,她都把廚房門關上,甚至有時候還會反鎖。
我端著水杯路過廚房,聽見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案板的"咚咚"聲,但就是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有一次,童童想進去找奶奶,被婆婆隔著門趕了出來:"奶奶忙著呢,童童去客廳玩。"
"為什么不能進去?"童童委屈地問我。
"奶奶在做飯,廚房危險。"我只能這樣解釋。
但其實我心里也很疑惑。做飯而已,為什么要鎖門?
到了八月底,冰箱已經被餃子占據了三分之二的空間。我想買點雪糕給童童,打開冷凍層一看,密密麻麻全是保鮮盒。
"媽,這些餃子什么時候吃啊?"我問婆婆,"冰箱都滿了。"
"快了快了。"婆婆說,"留著有用。"
"可是放太久會壞的。"
"不會壞,我知道。"她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你別管這些,我自己心里有數。"
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這畢竟是蘇辰的母親,我能說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跟蘇辰提了這件事。
"你媽最近包了好多餃子,都不吃,全凍在冰箱里。"
"那就凍著唄。"蘇辰正在看球賽,眼睛盯著電視,"我媽喜歡囤東西,以前在老家就這樣。"
"可是冰箱都滿了。"
"那你跟我媽說啊。"
"我說了,她不聽。"
"徐婉。"蘇辰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些不滿,"你到底想怎么樣?我媽來住幾個月,幫我們做飯帶孩子,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我沒有不滿意,只是覺得......"
"覺得什么?覺得她礙事?"他的聲音提高了,"我跟你說徐婉,我媽一輩子不容易,現在老了,想跟兒子住一段時間,我不能拒絕。你要是實在受不了,那就忍幾個月,等我爸那邊房子修好了,她就回去了。"
"我沒有受不了......"
"那就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他又轉頭看電視,"球賽挺精彩的,你要不要一起看?"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那個曾經對我百依百順的蘇辰嗎?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婆婆的臉、餃子、廚房的門、蘇辰的冷漠,這些畫面在腦海里反復閃現。
凌晨兩點,我起身去上廁所。
經過童童房間的時候,我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
"奶奶,你怎么還不睡?"是童童的聲音,有些迷糊。
"奶奶睡不著,再玩會兒手機。"
"你在看什么呀?"
"沒什么,你睡吧。"
我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進去。
房間里開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線下,婆婆背對著童童,坐在床邊,手機的光照亮了她的臉。
她在看照片。
一張一張地翻,速度很慢,眼神很專注。
我看不清那些是什么照片,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
那天之后,我開始留意婆婆的行為。
我發現,她經常會拿著手機對著童童拍照。吃飯的時候拍,玩的時候拍,甚至睡覺的時候也會偷偷拍。
"媽,您這是在干什么?"有一次我看見了,忍不住問。
"拍照啊。"婆婆理所當然地說,"孫子這么可愛,多拍點兒照片,以后看著。"
"可是您拍得太頻繁了......"
"這也要管?"婆婆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我拍我孫子的照片,還要經過你同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提高了聲音,"徐婉,你是不是不想讓我住在這兒?"
"媽,我真沒有......"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婆婆抹了抹眼睛,"我這個老婆子不討人喜歡,我明天就走。"
"媽!"
我還想解釋,她已經轉身回房間了,"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蘇辰回來得很晚。
他一進門,婆婆就哭著沖出來:"蘇辰,媽明天就回老家。"
"怎么了?"蘇辰一臉茫然。
"我在這兒不受待見。"婆婆抹著眼淚,"你媳婦嫌棄我,我還是回去吧,省得礙眼。"
"徐婉?"蘇辰轉向我,眼神里全是質問。
"我沒有......"我剛要解釋。
"你沒有什么?"他打斷我,"我媽都哭成這樣了,你還說你沒有?徐婉,我是真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人。"
"蘇辰,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他走到婆婆身邊,扶住她的肩膀,"媽,您別哭,這是您兒子的家,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誰敢讓您走,我跟誰急。"
婆婆靠在蘇辰肩膀上,哭得更厲害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從那之后,我和婆婆之間的關系更加微妙了。
她不再跟我說話,即使在一個空間里,也當我不存在。
做飯的時候,她只給蘇辰和童童盛,我的碗空著。
洗衣服的時候,她只洗蘇辰和童童的,我的衣服堆在一邊。
蘇辰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沒說。
童童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變得小心翼翼的。
家里的氛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開始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公司,能晚回去就晚回去。
但即使這樣,我還是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比較早,十點左右。
家里很安靜,蘇辰還沒回來,童童已經睡了。
我洗完澡,路過廚房,看見里面亮著燈。
婆婆站在廚房里,面前擺著一個盆,里面泡著什么黑色的東西。
我走近一看,頭皮一麻。
那是頭發。
一盆頭發。
長長短短,黑黑的,泡在水里。
"媽?"我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什么?"
婆婆猛地回頭,看見是我,臉色變了變。
"頭發。"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頭發?"我指著那個盆,"為什么要泡頭發?"
"洗干凈,有用。"
"什么用?"
"你別管。"婆婆把盆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擋住我的視線,"這是我的東西。"
我盯著那盆頭發,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些餃子,里面的黑色物質......
"媽,您包餃子的時候,往里面放了這些頭發?"
婆婆的身體僵了一下。
"沒有。"她說。
"那這些頭發是干什么用的?"
"不關你的事。"婆婆端起盆,快步走回自己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站在廚房里,整個人都是懵的。
頭發,餃子,婆婆的反應......
這一切串聯起來,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里全是那盆頭發的畫面。
第二天一早,趁婆婆還在睡覺,我偷偷打開冰箱。
冷凍層里,十幾個保鮮盒整整齊齊地疊放著。
我拿出最上面的一盒,打開蓋子。
白色的餃子,一個挨著一個。
我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湊近了看。
光線透過餃子皮,我看見了里面的餡料。
有白菜,有不明的肉末,還有......
黑色的,細長的,彎曲的......
頭發。
每個餃子里,都有頭發。
我的手開始發抖,保鮮盒"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誰在那兒?"婆婆的房間門開了。
我迅速把保鮮盒塞回冰箱,關上門。
"媽,是我,起來喝水。"我強作鎮定地說。
婆婆走出來,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冰箱上。
"哦。"她說,然后又回房間了。
我端著水杯,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那些餃子,里面包的是頭發。
婆婆為什么要這樣做?
這些餃子到底是給誰吃的?
為什么要一直凍著,不讓任何人動?
我必須找到答案。
那天下午,趁婆婆帶童童去樓下玩,我偷偷進了她的房間。
房間收拾得很干凈,床鋪平整,但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中藥混著別的什么。
我打開她的行李箱。
里面疊著衣服,還有一些雜物。
我翻到最底層,看見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打開一看,又是頭發。
大概有三四把,用橡皮筋扎成一束一束的。
我的手在發抖。
這時候,我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媽媽,我要喝水!"是童童的聲音。
我迅速把東西放回去,沖出房間。
婆婆站在客廳里,看著我從她房間出來,臉色頓時變了。
"你進我房間干什么?"
"我......"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我想幫您收拾一下。"
"不用。"婆婆走過來,越過我進了房間。
我聽見她在里面翻動東西的聲音。
幾分鐘后,她出來了,臉色陰沉得可怕。
"徐婉,我的東西你也敢動?"
"媽,我沒有動,只是......"
"你就是看不起我這個農村來的老太婆是不是?"婆婆的聲音顫抖著,"覺得我土,嫌我臟,連我的房間都要翻?"
"我沒有......"
"你就是想趕我走!"她突然哭了起來,"我這么大年紀了,千里迢迢來看孫子,結果被兒媳婦這樣對待。我還活著干什么啊!"
她一邊哭一邊往墻上撞。
我嚇壞了,趕緊去拉她。
就在這時,門開了,蘇辰回來了。
"怎么了?"他看見婆婆在哭,立刻沖過來,"媽,誰欺負您了?"
"沒有,沒有......"婆婆抹著眼淚,"是我自己不好,我這就走。"
"媽,到底怎么回事?"蘇辰轉向我,眼神里全是怒火,"徐婉,你又做了什么?"
"我......"
"她翻我房間。"婆婆哽咽著說,"我的東西都被她翻了。"
"徐婉!"蘇辰的聲音提高了,"你怎么能這樣?"
"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他打斷我,"我媽住在這兒,你就不能對她好一點嗎?非要這樣刻薄?"
"我沒有刻薄,我只是發現她......"
"你閉嘴!"蘇辰吼道,"我不想聽你的解釋。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扶著婆婆回房間,留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童童躲在角落,怯生生地看著我。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成了這個家的外人。
03
那天晚上,蘇辰睡在了書房。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抱著枕頭和被子,在我面前走過,進了書房,"咣當"一聲關上門。
我坐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另一邊,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們結婚五年,這是第一次分房睡。
更讓我難受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只是想弄清楚,婆婆為什么要在餃子里包頭發,這有錯嗎?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想趁婆婆還沒起床,再去冰箱里確認一下那些餃子。
也許是我看錯了,也許那些黑色的東西不是頭發,而是黑木耳或者海帶?
我打開冰箱,拿出一盒餃子。
手電筒照上去,透過餃子皮,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頭發。
彎曲的,細長的,黑色的頭發。
我拿起一個餃子,輕輕掰開一個小口。
一股奇怪的味道飄出來,酸腐的,還帶著霉味。
我用筷子挑出一點餡料,放在盤子里。
白菜、肉末,還有——
一根完整的頭發,大概有十厘米長。
我的胃開始翻涌。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聲音。
"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回頭,婆婆站在廚房門口,臉色鐵青。
"媽,您聽我解釋......"
"你動我的餃子了?"她快步走過來,看見盤子里的東西,眼睛瞬間瞪大,"你...你竟然把它掰開了?"
"媽,這餃子不能吃,里面有頭發......"
"誰說要吃了?"婆婆突然吼起來,"我說過多少次,這些餃子是留著的,不能動!你為什么不聽?"
"可是為什么要包頭發?這些頭發是哪兒來的?"
婆婆沒有回答,她盯著那個被掰開的餃子,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你毀了。"她喃喃地說,"你把它毀了。"
"什么毀了?"
"你別管!"婆婆一把搶過盤子,連同那個餃子一起倒進垃圾桶,"你不要再碰我的東西,聽見沒有?"
她的聲音在顫抖,整個人的狀態很不對勁。
"媽,您冷靜一點,我們好好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婆婆抹了把臉,轉身回房間。
幾分鐘后,我聽見她房間里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悅悅,是我......我在你哥家過不下去了......對,你嫂子又欺負我......"
她在跟小姑子蘇悅告狀。
我嘆了口氣,知道接下來又會是一場家庭戰爭。
果然,不到半小時,我的手機就響了。
是蘇悅打來的。
"嫂子,你怎么又讓我媽傷心了?"她的語氣充滿指責,"我媽一個人在你們家,你就不能讓著點兒嗎?"
"悅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她打斷我,"我媽說你又翻她東西,還把她包的餃子扔了。這是真的嗎?"
"我沒有扔,我只是......"
"嫂子,我跟你說實話吧。"蘇悅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就是看不起我們家。嫌我媽是農村的,嫌她土,對不對?"
"我沒有!"
"你沒有你會這樣對她?"蘇悅冷笑,"算了,我也不想多說什么。反正我媽要是在你們家出了什么事,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心里五味雜陳。
這一家人,根本就不聽我解釋。
上午十點,大伯打來電話。
"婉婉啊,聽說你和你媽鬧矛盾了?"
"大伯......"
"你媽年紀大了,你就多擔待點兒。"他的語氣像是在教育小輩,"家和萬事興,別因為點小事就鬧得不可開交。"
"大伯,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
"行了行了,我知道年輕人都有脾氣。"他說,"但是孝順長輩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你不能忘了這個。"
他也掛了電話。
接下來,二伯、堂哥、堂姐,陸陸續續都打來電話或者發消息,清一色地勸我"孝順""忍讓""理解老人"。
沒有一個人問我發生了什么。
沒有一個人關心我的感受。
在他們眼里,我就是那個不孝順、不懂事的兒媳婦。
中午,蘇辰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去看婆婆,兩個人在房間里說了很久的話。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關閉的房門,覺得自己就像個外人。
半小時后,蘇辰出來了。
"徐婉,我們談談。"
他的臉色很嚴肅,眼神里滿是疲憊。
我們坐在餐桌前,面對面。
"你必須向我媽道歉。"蘇辰直截了當地說。
"我道歉?"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蘇辰,你知道你媽在餃子里包了什么嗎?"
"不就是餃子嗎?"
"是頭發!"我提高了聲音,"她在餃子里包頭發!"
蘇辰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你肯定是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我站起來,"不信你自己去看,冰箱里的餃子,每一個里面都有頭發!"
"就算有,那又怎么樣?"蘇辰也站起來,"也許是不小心掉進去的,也許是......"
"不小心?"我打斷他,"十幾盒餃子,每一個里面都有,你跟我說是不小心?"
"那你想怎么樣?"蘇辰的耐心顯然用盡了,"你想說我媽故意的?她為什么要這樣做?"
"我也想知道!"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所以我才想問清楚,但是她不說,你也不問,你們全家人都來指責我!"
"因為你的做法就是不對!"蘇辰拍了桌子,"就算我媽真的在餃子里包了頭發,那也是她自己的東西,她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輪得到你管嗎?"
我愣住了。
"蘇辰,那些餃子是放在我們家冰箱里的。"我的聲音在發抖,"萬一童童吃了怎么辦?萬一你吃了怎么辦?"
"我媽說了,那些餃子是留著的,不會給我們吃。"
"你就這么信她?"
"她是我媽!"蘇辰的聲音提高了,"她把我養大,我當然信她!"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那個曾經跟我說"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的蘇辰嗎?
"好。"我深吸一口氣,"我不管了,行了吧?"
"你必須道歉。"蘇辰說,"今天晚上,全家人都會過來,你當著大家的面,跟我媽道歉。"
"憑什么?"
"就憑你是晚輩,憑你做錯了事。"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下午,我一個人在家。
婆婆和蘇辰都不知道去哪兒了,童童被送去了幼兒園。
空蕩蕩的房子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走到冰箱前,打開冷凍層。
那些保鮮盒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像是在嘲笑我的無能為力。
我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婆婆那天晚上在洗頭發,說"洗干凈,有用"。
那些頭發,是誰的?
我打開手機,搜索"餃子里包頭發"。
出來的結果讓我后背發涼。
"舊時民俗,包頭發餃子多用于詛咒或降術......"
"部分地區認為,將頭發包入食物給人吃下,可控制對方......"
"也有說法是,用于招魂或鎮邪......"
我的手開始發抖。
婆婆到底想干什么?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徐婉女士嗎?"
"是我。"
"我是物業管理處的,您家今天下午有人來送了個快遞,但是家里沒人,現在放在門衛室。您有時間來取一下嗎?"
"好的,我馬上下去。"
我下樓取快遞,是個不大的紙箱,寄件人一欄寫著"悅悅"。
蘇悅給我寄快遞?
我拿回家,打開一看。
里面是一本相冊,還有一封信。
信是蘇悅寫的:
"嫂子,我知道你和我媽有矛盾,但我還是想讓你看看這些。這是我媽年輕時候的照片,你看看她經歷了什么,也許就能理解她了。"
我翻開相冊。
第一頁是一張黑白照片,年輕的婆婆抱著一個嬰兒,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寫著:"1988年,小星出生。"
小星?
那是誰?
我繼續往后翻。
照片越來越多,都是婆婆和那個叫小星的孩子的合影。
一歲、兩歲、三歲......
小星長得很可愛,特別是那雙眼睛,大大的,亮晶晶的。
但是翻到五歲的照片之后,就沒有了。
后面的照片,都是婆婆一個人,或者婆婆和蘇辰。
小星消失了。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拿起手機,給蘇悅打電話。
"嫂子?"她的聲音有些意外,"你看到相冊了?"
"悅悅,那個小星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是我哥哥。"蘇悅的聲音很低,"我親哥哥,蘇星。"
"什么?"我震驚了,"蘇辰還有個哥哥?"
"對。"蘇悅嘆了口氣,"不過他在五歲的時候......走丟了。"
"走丟了?"
"嗯。"蘇悅說,"1993年,我媽帶著哥哥去鎮上趕集,人太多,一個不留神,哥哥就不見了。我媽找了好多年,報警、貼尋人啟事、找電視臺,什么辦法都用了,但是一直沒找到。"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
"所以我媽這些年一直放不下。"蘇悅繼續說,"后來生了我二哥蘇辰,她對他特別特別好,也特別敏感。嫂子,你能理解嗎?一個母親失去了孩子,那種痛苦是一輩子的。"
"我理解。"我的聲音有些發抖,"那她為什么......"
"為什么來你們家?"蘇悅打斷我,"因為童童長得特別像我大哥。"
我的心一沉。
"我媽第一次見到童童的時候就說,這孩子跟小星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蘇悅說,"所以她特別想來看孫子,想彌補當年失去兒子的遺憾。嫂子,你就多體諒體諒她吧。"
掛了電話,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原來是這樣。
婆婆失去了一個兒子,所以對童童格外疼愛。
但是......
那些頭發呢?
那些包在餃子里的頭發,又是怎么回事?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
如果那些頭發,是童童的......
04
我沖進童童的房間。
他的小枕頭上,散落著幾根頭發。
我拿起一根,仔細看。
黑色,細軟,大概七八厘米長。
和餃子里的一模一樣。
我的腿開始發軟,跌坐在床上。
婆婆在收集童童的頭發,包進餃子里,凍在冰箱里。
為什么?
我想起那些搜索結果——"用于詛咒""控制對方""招魂"......
不,不可能。
婆婆雖然是農村的,但也不至于迷信到這種程度。
一定有別的解釋。
我必須弄清楚。
我打開婆婆房間的門,開始仔細搜查。
行李箱里,除了那些頭發,還有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是婆婆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1993年8月15日,小星丟了。我找不到他了。"
"1993年8月20日,報警了,警察說在找。但是五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1993年9月1日,去了五個鎮,貼了三百張尋人啟事。還是沒有。"
"1993年10月10日,有人說看見一個孩子被拐走了。我去了那個村子,不是小星。"
后面是一頁又一頁的記錄,每一條都在找孩子。
一直到1995年,記錄變成了:
"我做夢了,夢見小星回來了,他長高了,但還是那雙眼睛。"
"我必須找到他。"
"算命的說,用他的東西做法,可以招他回來。"
我的手抖得厲害。
繼續往后翻:
"1996年,我用小星的頭發包了餃子,按照說法埋在了家門口。沒用。"
"1997年,又包了一次,埋在他最喜歡玩的地方。還是沒用。"
"2005年,我生了老二。老二不像小星。"
"2018年,老二結婚了。"
"2020年,老二有了孩子。"
"2021年,我見到孫子,他長得和小星小時候一模一樣。"
"2023年7月,我決定去老二家。我要每天看著這個孩子,就像小星回來了一樣。"
"2023年8月,我開始收集孩子的頭發。我要包餃子,留著。等到七月十五,我要做法,把小星的魂招回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七月十五。
鬼節。
今天是九月三號。
還有十幾天就是中秋,也就是農歷八月十五。
距離七月十五,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
也就是說,婆婆原本打算在七月十五做什么"法事",用童童的頭發,招回她失去的兒子小星的魂魄。
但是具體怎么做,筆記本上沒有寫。
我繼續翻,最后一頁是一個電話號碼,下面寫著:"趙法師,說能幫我。"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這個號碼。
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是個老年男人的聲音。
"您好,請問是趙法師嗎?"
"是我。你是?"
"我是何秀芝的兒媳婦。"我說,"我想問一下,您之前給我婆婆出過什么主意嗎?"
對面沉默了幾秒。
"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看到她的筆記本了。"我說,"她說您能幫她招魂。"
"哦......"對方的語氣變得謹慎,"你打電話來是想......"
"我想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你真想知道?"
"是的。"
"那好吧。"趙法師嘆了口氣,"她找到我,說她丟了兒子,想把兒子的魂招回來。我告訴她,人走了這么多年,魂早就散了,招不回來了。"
"那她怎么說?"
"她不信,非要我想辦法。"趙法師說,"她說她有兒子的頭發,還有現在孫子的頭發,孫子長得和兒子一模一樣,能不能做個法事,讓兒子的魂魄附在孫子身上。"
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當然拒絕了。"趙法師說,"這種事情太缺德了,而且根本不可能成功。但是她不死心,又找了別人。后來聽說她找到了一個騙子,那人給她出了個主意,說可以用孩子的頭發包餃子,在特定的日子做法,就能讓死去的人魂魄附體。"
"七月十五?"
"對,鬼節那天陰氣最重,鬼門開,是招魂的最佳時機。"趙法師說,"不過都是騙人的,哪有什么附體?那人就是想騙錢。"
"那些餃子......"
"按照那個騙子的說法,餃子要包一百零八個,然后在七月十五那天,讓孩子吃下去,再做一套儀式,就能讓魂魄附體。"趙法師說,"但我跟你說,千萬別信這些。都是封建迷信。"
我掛了電話,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婆婆想讓死去的兒子的魂魄附在童童身上。
雖然這不可能成功,但是她相信。
而那些餃子,就是她的工具。
現在距離七月十五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她沒有做成那個"法事"。
也許是因為餃子不夠一百零八個?
也許是因為她找不到那個"法師"了?
但不管怎樣,這些餃子的存在,對童童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我必須處理掉它們。
我站起來,走到冰箱前。
打開冷凍層,一盒一盒地拿出來。
一共十四盒,每盒大概有十個餃子。
一百四十個。
已經超過一百零八個了。
也就是說,婆婆隨時可能采取行動。
我不能再等了。
我把所有的餃子都拿出來,倒進垃圾袋。
就在這時,門開了。
婆婆提著菜回來了,身后跟著蘇辰。
看見我手里的垃圾袋,婆婆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在干什么?"
"我要把這些餃子扔掉。"我說,"它們不能留在這個家里。"
"放下!"婆婆沖過來,想搶垃圾袋。
"媽,您別碰!"我后退一步,"我都知道了,我知道您想干什么。"
婆婆的身體僵住了。
"你知道什么?"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知道您失去了小星,我理解您的痛苦。"我看著她的眼睛,"但是童童不是小星,他是您的孫子,不是您兒子的替身。"
"你......你都知道了?"婆婆的臉色變得慘白。
"對,我都知道了。"我說,"您收集童童的頭發,包在餃子里,想在七月十五做法事,讓小星的魂魄附在童童身上。"
"徐婉!"蘇辰突然吼道,"你在說什么胡話?"
"我沒有說胡話。"我轉向他,"不信你去看你媽房間里的筆記本,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蘇辰愣住了。
婆婆突然跪下了。
"徐婉,我求求你。"她哭著說,"把餃子還給我,求求你了。"
"媽,您起來。"我也哭了,"我理解您,真的。但是這些餃子不能留,童童是個孩子,他有他自己的人生。"
"可是小星怎么辦?"婆婆哭得撕心裂肺,"他還在外面,還在受苦,我要把他找回來!"
"媽,小星可能已經......"
"閉嘴!"婆婆突然站起來,眼睛通紅,"他沒死!他肯定還活著!我做母親的能感覺到!"
她撲過來,死死抓住垃圾袋。
"給我!這是我兒子!"
"媽,這是餃子!"
我們拉扯著,垃圾袋破了,餃子散落一地。
婆婆跪在地上,一個一個撿起來,哭得像個孩子。
"小星,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用,保護不了你......"
看著她的樣子,我的心也碎了。
這是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三十年了,她還在尋找。
可是她用錯了方法。
"媽。"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小星如果還活著,他一定希望您好好生活,希望您疼愛您的孫子,而不是把孫子當成他的替身。"
婆婆抬起頭,眼淚模糊了她的臉。
"可是我想他......"
"我知道。"我說,"但是媽,童童需要一個正常的奶奶,不是一個活在過去的奶奶。"
婆婆看著地上的餃子,哭得更厲害了。
這時,門又開了。
公公、小姑子蘇悅、大伯、二伯,全都來了。
"怎么回事?"公公看見婆婆跪在地上哭,立刻沖過來,"秀芝,你怎么了?"
"她...她把我的餃子扔了......"婆婆指著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帶著譴責和憤怒。
"徐婉,你怎么又欺負你媽?"大伯說。
"嫂子,你太過分了。"蘇悅說。
我看著他們,深吸一口氣。
"你們想知道這些餃子里是什么嗎?"我說,"我煮給你們吃。"
05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火。
"徐婉,你要干什么?"蘇辰跟過來。
"我煮餃子。"我把地上的餃子撿起來,放進鍋里,"既然你們都覺得我做錯了,那我就讓你們看看,這些餃子到底能不能吃。"
"不要!"婆婆沖過來,想搶鍋,"你不能煮!"
"為什么不能?"我看著她,"不就是餃子嗎?有什么不能煮的?"
婆婆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水燒開了,餃子在鍋里翻滾。
很快,一股奇怪的味道飄出來。
酸腐的,還帶著霉味,像是什么東西燒焦了。
"什么味道?"蘇悅捂著鼻子。
"餃子的味道。"我說,"來,我盛給你們吃。"
我盛了一盤餃子,放在餐桌上。
白色的餃子皮已經煮得半透明,里面的黑色物質清晰可見。
"這是什么?"公公指著餃子里的黑色東西。
"您自己看。"我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切開。
里面的餡料流出來,白菜、肉末,還有一根完整的黑色頭發。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頭發?"大伯的聲音在發抖。
"對,是頭發。"我說,"童童的頭發。媽收集了兩個月,包在餃子里,一共一百四十個。"
"秀芝,這是怎么回事?"公公轉向婆婆。
婆婆低著頭,不說話。
"我告訴你們吧。"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小星、七月十五、招魂儀式,全部說了出來。
聽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媽......"蘇辰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怎么能......"
"我只是想找回小星。"婆婆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只是想讓他回來......"
"可是你這樣做,會害了童童的!"蘇悅說,"萬一他真的吃了這些餃子......"
"他不會吃的。"婆婆說,"我一直看著,不會讓他吃的。"
"那你包這些是為了什么?"公公問。
"為了做法事。"婆婆說,"七月十五那天,我要帶著這些餃子,去找那個法師,讓他幫我把小星的魂招回來......"
"可是七月十五早就過了!"
"我知道。"婆婆低下頭,"我沒來得及...我包得太慢了...等我包夠一百零八個的時候,已經八月了...我想著明年再做......"
她說到這里,突然放聲大哭。
"我等了三十年,再等一年又算什么?我只是想見見我兒子,哪怕就見一面......"
所有人都沉默了。
公公嘆了口氣,走過去抱住婆婆。
"秀芝,小星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不,他還活著!"婆婆推開他,"我能感覺到,他一定還活著!"
"媽。"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如果小星真的還活著,他現在已經三十五歲了。他可能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您這樣做,對他沒有幫助,反而會傷害童童。"
"我沒想傷害童童......"婆婆哭著說,"我只是...只是太想小星了......"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但是媽,您得接受現實。小星丟了三十年,能找到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您這樣沉浸在過去,不僅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身邊愛您的人。"
婆婆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們一起想辦法。"我說,"如果您真的想找小星,我們可以通過正規渠道,報警、找尋人網站、做DNA比對。但是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必須停止了。"
婆婆點點頭,哭得更厲害了。
這時,童童從房間里跑出來。
"奶奶,你怎么哭了?"他抱住婆婆,"是不是媽媽欺負你了?"
婆婆抱著童童,哭得渾身發抖。
"奶奶沒事...奶奶只是......"
她說不下去了。
童童抬起頭,看著她:"奶奶,你是不是想大伯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大伯?"蘇悅問。
"奶奶晚上總是看照片,還說'小星,媽媽想你'。"童童說,"我問奶奶小星是誰,奶奶說是我大伯,很久以前走丟了。"
婆婆的哭聲更大了。
"童童,你想不想見大伯?"她問。
"想啊。"童童說,"大伯是什么樣子的?"
"大伯......"婆婆顫抖著摸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大伯小時候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照片上,五歲的小星笑得很燦爛。
"真的很像。"童童說,"那大伯現在在哪兒?"
婆婆說不出話來。
"大伯走丟了。"我替她回答,"但是我們會繼續找的。"
"那我也幫忙找!"童童說,"我要找到大伯,讓他回來陪奶奶!"
婆婆一把抱住童童,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看見她眼里的絕望和希望。
一個母親,失去了孩子三十年,卻從未放棄。
這份執念,既讓人心疼,又讓人害怕。
那天晚上,家里人都留下來吃飯。
我重新做了飯,婆婆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壓抑。
"秀芝,這事兒我們得好好商量一下。"公公說,"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知道。"婆婆低著頭,"我以后不會了。"
"真的不會了?"
"真的。"婆婆抬起頭,看著我,"徐婉,對不起。"
"媽......"
"我知道我做錯了。"她說,"我太執著了,差點害了童童。"
"您能想通就好。"我說。
"但是我還是想找小星。"她的眼神又變得堅定,"哪怕找不到,我也要試試。"
"好,我們一起找。"蘇辰說,"我明天就去報警,讓他們重新立案。"
"也可以找那些幫人尋親的組織。"蘇悅說,"現在科技發達了,說不定能有消息。"
婆婆點點頭,眼里又有了光。
那天晚上,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婆婆不見了。
她的房間里,行李箱沒了,衣服沒了,連那本筆記本也沒了。
只留下一張紙條:
"徐婉,對不起。我不能放棄。我必須找到小星。你們都不相信,但我相信。七月十五那天我沒來得及做法事,我現在去找那個法師。等我做完了法事,小星就會回來的。到時候,我會帶著他一起回來見你們。"
我的手開始顫抖。
不好。
婆婆又去找那個騙子"法師"了。
而且,她把那些餃子帶走了。
我立刻給蘇辰打電話。
"你媽不見了,她去找那個法師了!"
"什么?"
"快想辦法,她可能會被騙!"
蘇辰說他馬上趕回來。
我又給公公打電話,給蘇悅打電話,告訴他們這件事。
所有人都慌了。
"她會去哪兒?"公公問。
"不知道。"我說,"她筆記本上有個電話號碼,但我打了,關機。"
"那怎么辦?"
"報警。"我說,"只能報警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徐婉女士嗎?"
"是我。"
"我是XX市第三醫院的,您婆婆何秀芝現在在我們醫院急診,情況不太好。您能過來一下嗎?"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怎么了?"
"她被人打了,現在在搶救。"
我掛了電話,立刻沖出家門。
醫院在市區的另一邊,我打車過去,一路上心跳得厲害。
到了急診室,我看見蘇辰、公公、蘇悅都已經在了。
"怎么回事?"我問。
"媽被那個騙子打了。"蘇悅哭著說,"她帶著錢和餃子去找他,要他做法事。那人收了錢,然后說法事失敗了,不肯退錢。媽跟他爭執,他就動手了......"
我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現在情況怎么樣?"
"還在搶救。"蘇辰的臉色蒼白,"醫生說...說她頭部受了重傷......"
我們在急診室外等了兩個小時。
終于,醫生出來了。
"病人情況穩定了,但是......"醫生嘆了口氣,"她的記憶可能會受到影響。具體情況要等她醒來才知道。"
"什么意思?"公公問。
"可能會失憶。"醫生說,"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三天后,婆婆醒了。
她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我們。
"你們是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媽,是我,蘇辰啊。"
婆婆看著他,眼神很陌生。
"蘇辰?"
"對,我是您兒子。"
婆婆想了很久,突然說:"我有兩個兒子。"
蘇辰的身體僵住了。
"對,您有兩個兒子。"他說,"一個是我,還有一個是......"
"小星。"婆婆說,"我的小星,他在哪兒?"
她又哭了。
即使失憶了,她還記得小星。
這份執念,深入骨髓。
接下來的一周,婆婆在醫院接受治療。
她的記憶在慢慢恢復,但是關于小星的事情,她記得一清二楚。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
"徐婉,我做錯了嗎?"
"媽......"
"我就是想找到我兒子。"她說,"我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見他一面。這有錯嗎?"
"沒有錯。"我說,"但是您用錯了方法。"
"那我該怎么辦?"她看著我,眼里滿是絕望,"我還能怎么辦?"
我握著她的手,心里五味雜陳。
這時候,門開了。
一個警察走進來。
"何秀芝女士,我們找到了一些線索,關于您兒子蘇星的。"
婆婆的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你們找到小星了?"
婆婆猛地從病床上坐起身,輸液管被扯得微微晃動,她卻渾然不覺,那雙因連日絕望而黯淡的眼睛,此刻驟然迸發出驚人的光亮,像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警察同志,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顫抖的希冀,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我的手腕,指節泛白,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你們找到小星了?我的小星還活著對不對?他在哪里?快帶我去見他!”
我連忙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輕聲安撫:“媽,您慢點,別激動,身體還沒好透呢。”蘇辰也趕緊上前,輕輕按住婆婆的肩膀,眼神里既有擔憂,又藏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期待。
公公和蘇悅早已圍了過來,公公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渾濁的老眼里瞬間蓄滿了淚水;蘇悅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卻死死盯著警察,生怕錯過一個字。
為首的警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面容沉穩,他先示意我們不要慌張,然后緩緩走到病床邊,語氣溫和卻鄭重:“何阿姨,您先冷靜一下,我們還沒有直接找到蘇星本人,但是找到了和他當年失蹤案高度相關的關鍵線索,這是這么多年來,案件第一次有了實質性突破。”
婆婆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隨即又被更深的期盼取代,她用力點頭,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好,有線索就好,有線索就好!只要能找到我的小星,我什么都能等,什么都能忍!同志,你快說,是什么線索?”
警察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幾張照片,放在病床邊的柜子上。“我們這次重啟了蘇星失蹤案的調查,結合當年的報案記錄、周邊走訪,還有近幾年的舊案梳理,意外發現了一個關鍵人物。當年蘇星失蹤的那天,是七月十五,也就是中元節,附近村子里有一個游手好閑的男人,叫趙三,那天他正好在你們村子附近晃蕩,案發后就突然離開了本地,再也沒有回來。”
“趙三……”公公喃喃自語,眉頭緊鎖,“我有點印象,當年村里都說他不務正業,偷雞摸狗的,可當年我們問過他,他說他沒見過小星啊!”
“就是因為他當年的口供太完美,反而引起了我們的懷疑。”警察沉聲說道,“這幾年我們開展舊案清零行動,把當年所有可疑人員都重新排查了一遍,發現趙三離開本地后,去了鄰省的一個小鎮,這些年一直隱姓埋名生活。我們的同事已經趕去控制他了,同時,我們還找到了當年一個目擊證人,是個當時只有七歲的孩子,現在已經成年,他最近才鼓起勇氣報案,說那天傍晚,他看見趙三帶著一個穿藍色小外套的小男孩往村后的后山走,那個小男孩,和蘇星當年的穿著一模一樣。”
說到藍色小外套,婆婆的身體猛地一震,失聲痛哭:“是小星!那天我給他穿的就是藍色的小外套,上面還有個小老虎的圖案,是我親手織的……”
這些年,婆婆無數次念叨過小星失蹤時的穿著,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她的骨子里,哪怕失憶,哪怕重傷,都從未忘記。
警察輕輕點頭,繼續說道:“我們已經核實,趙三沒有犯罪前科,但當年因為賭博欠了一大筆錢,很可能是想拐走蘇星賣掉,只是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變故,蘇星沒有被賣掉,也沒有遇害。”
“沒遇害?”婆婆猛地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卻死死盯著警察,“你的意思是,我的小星還活著?他還在世上?”
“極大概率是活著的。”警察給出了肯定的答復,“趙三的口供里有漏洞,他始終不肯說當年把蘇星帶到了哪里,我們有理由相信,蘇星被他送給了別人收養,這些年一直健康地活著。我們現在已經鎖定了趙三的藏身之處,最多兩天,就能把人帶回來審問,到時候,一定能查到蘇星的下落。”
“活著……我的小星還活著……”婆婆反復呢喃著這句話,突然松開我的手,雙手合十,對著天花板不停道謝,淚水洶涌而出,卻是喜極而泣,“老天爺開眼了,老天爺終于可憐我這個老婆子了……我就知道,我的小星不會有事,我就知道他一定在等我……”
蘇辰緊緊抱住情緒激動的母親,眼眶通紅,這個一向沉穩的男人,此刻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雜陳,有心疼,有欣慰,還有一絲忐忑——這么多年的執念,終于要迎來結局了,可我又害怕,萬一結局不如預期,婆婆該如何承受。
接下來的兩天,是我們全家最難熬的兩天。
婆婆幾乎不吃不喝,守在病床邊,時不時就問警察有沒有消息,眼神里的期待快要溢出來。我們輪流陪著她,不敢離開半步,蘇辰和公公天天往公安局跑,打聽案件進展,蘇悅則在家做好飯菜,送到醫院,想方設法讓婆婆吃一口。
我看著婆婆日漸憔悴卻眼神明亮的樣子,心里既心疼又動容。這么多年,她從一個溫柔和善的婆婆,變成一個執念深重、被騙子利用的老人,所有的偏執,所有的瘋狂,都只是因為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深沉的愛。
第三天下午,醫院的病房里,我們正陪著婆婆說話,病房門被猛地推開,警察帶著一個好消息走了進來。
“何阿姨,好消息!趙三抓到了!”
婆婆瞬間從椅子上站起來,差點摔倒,蘇辰連忙扶住她。“怎么樣?他說了嗎?小星在哪里?”
“說了!”警察的臉上也帶著笑意,“趙三心理防線崩潰了,全都交代了!當年他因為欠賭債,想拐走蘇星賣錢,可把孩子帶到后山后,看著孩子哭著找媽媽,他又害怕了,不敢真的賣掉,也不敢把孩子送回來,就把蘇星送給了鄰省一個不能生育的遠房親戚收養。那對夫婦心地善良,對蘇星視如己出,給他改了名字,叫林浩,這些年一直把他養在身邊,供他讀書上學,現在蘇星已經大學畢業,在當地一家公司上班,生活得很好!”
“林浩……我的小星叫林浩……”婆婆顫抖著伸出手,眼淚不停地掉,“他還好嗎?他有沒有受苦?他長多高了?他還記得我這個媽媽嗎?”
“他很好,長得一表人才,性格也很開朗。”警察拿出一張照片,遞到婆婆手里,“這是我們找到的林浩的近照,您看看,是不是蘇星?”
婆婆的手不停地抖,接過照片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照片上的男人身上。
照片里的男人二十多歲,眉眼清秀,鼻梁挺拔,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那雙眼睛,和蘇辰幾乎一模一樣,和婆婆年輕的時候,也有著七分相似。
“是小星……是我的小星……”婆婆捧著照片,失聲痛哭,哭聲里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思念、痛苦、絕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我的小星長這么大了,長這么俊了……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找了你二十多年,終于找到你了……”
照片上的每一個輪廓,都和她記憶里那個小小的身影慢慢重合。她記得小星出生時的啼哭,記得他第一次叫媽媽,記得他蹣跚學步的樣子,記得他愛吃的餃子,記得他失蹤前的模樣……二十多年的日思夜想,二十多年的輾轉難眠,在看到這張照片的那一刻,終于有了歸宿。
公公老淚縱橫,拍著婆婆的后背,哽咽著說:“找到了,終于找到了,秀芝,我們的小星找到了……”
蘇悅捂著臉,哭得泣不成聲,這么多年,家里因為小星的失蹤籠罩的陰霾,終于要散去了。
蘇辰緊緊握著我的手,眼眶通紅,對我輕聲說:“徐婉,謝謝你,要是沒有你,媽可能就真的出事了,我們也等不到找到小星的這一天。”
我搖了搖頭,心里滿是欣慰。我看著痛哭的婆婆,看著一家人喜極而泣的樣子,突然覺得,之前所有的爭吵、擔憂、恐懼,都值得了。
警察看著我們一家人團聚的樣子,也由衷地高興:“何阿姨,我們已經聯系上林浩了,也就是蘇星,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了。他一開始不敢相信,后來核實了身份,立刻就答應趕過來見你們。他現在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大概兩個小時就能到醫院。”
“兩個小時……”婆婆擦干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發抖,她緊緊攥著照片,不停地摩挲著照片上兒子的臉,“我要等他,我要好好等他,我要把自己收拾干凈,不能讓我的小星看到媽媽這么狼狽的樣子。”
她讓蘇悅幫她梳頭,換上干凈的衣服,一遍遍地整理衣服,一遍遍地對著照片念叨:“小星,媽媽等你回家,媽媽再也不會讓你離開身邊了……”
這兩個小時,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漫長如一個世紀。
婆婆坐在病床邊,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張望,一會兒又坐下,緊緊握著照片,眼神一刻也不離開門口。她的嘴里不停念叨著小星的名字,臉上既期待又緊張,像個等待孩子放學的母親。
我們都陪著她,沒有人說話,整個病房里,只有婆婆輕輕的呢喃聲,和大家壓抑的心跳聲。
終于,走廊里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婆婆的身體瞬間僵住,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病房門。
“咔噠”一聲,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高大挺拔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眉眼清秀,正是照片里的林浩,也就是蘇星。
他的目光掃過病房里的每一個人,最終定格在坐在病床邊,滿眼含淚看著他的婆婆身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二十多年的分離,二十多年的思念,二十多年的執念,在這一刻,全部匯聚成眼底的淚水。
婆婆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小星”,卻哽咽著發不出聲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蘇星的眼眶瞬間紅了,他一步步走到婆婆面前,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面容憔悴,卻滿眼都是他的女人,喉嚨滾動,輕聲喊出了那個在心里默念了無數遍的稱呼:“媽……”
這一聲“媽”,喊碎了婆婆的心。
婆婆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蘇星的懷里,緊緊抱著他,放聲大哭:“小星!我的小星!媽媽終于找到你了!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找了你二十多年,你知不知道媽媽有多想你……”
“我知道,媽,我知道……”蘇星緊緊抱著瘦弱的母親,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婆婆的頭發,“對不起,讓你找了這么久,讓你受了這么多苦……”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養父母對他很好,卻也一直告訴他,他的親生父母一定在找他,讓他不要忘記自己的根。這些年,他也偷偷找過自己的親生父母,卻因為當年的信息太少,一直沒有線索。直到警察找到他,告訴他所有的真相,他才知道,自己的母親,為了找他,承受了二十多年的痛苦和執念。
“媽,我回來了,我再也不走了,我以后好好陪著你,再也不離開你了。”蘇星輕輕拍著婆婆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樣安撫著她。
婆婆在他懷里哭了很久很久,把二十多年的思念、委屈、痛苦,全部哭了出來。蘇辰、公公、蘇悅也都圍了過來,一家人緊緊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團圓的一幕,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這么多年的執念,終于解開了;這么多年的陰霾,終于散去了;這個破碎了二十多年的家,終于完整了。
過了很久,婆婆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她拉著蘇星的手,舍不得松開,一遍遍地看著他,摸他的臉,摸他的手,生怕這是一場夢,一松手,兒子就又不見了。
“小星,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養父母對你好不好?”婆婆不停地問著,眼里滿是心疼。
“我過得很好,養父母對我特別好,供我上了大學,我現在工作也很穩定。”蘇星笑著回答,語氣溫和,“媽,你放心,我沒有受一點苦,就是一直想找到你和爸爸,想知道你們過得怎么樣。”
“好,好就好……”婆婆連連點頭,又看向公公,“老頭子,你看,這是我們的小星,我們的兒子回來了。”
公公抹了抹眼淚,握住蘇星的另一只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家里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以后,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蘇辰走上前,拍了拍蘇星的肩膀,眼眶通紅:“小星,我是哥哥蘇辰,這些年,爸媽和我,都一直在找你。”
“哥,我知道。”蘇星看著蘇辰,兄弟倆相視一笑,血緣的羈絆,讓他們即使分離二十多年,也沒有絲毫陌生感。
蘇悅也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小星,我是你妹妹蘇悅,以后,我終于有哥哥了。”
蘇星一一回應著,臉上滿是溫柔的笑意。
我看著這溫馨的一幕,走上前,輕聲說:“小星,我是徐婉,蘇辰的妻子。”
婆婆拉過我的手,對蘇星說:“小星,這是你嫂子,要不是你嫂子,媽這次就真的出事了,也等不到找到你的這一天。這些年,媽因為找你,做了很多糊涂事,多虧了你嫂子一直包容我,照顧我。”
蘇星看向我,真誠地說:“嫂子,謝謝你,謝謝你照顧我媽,照顧這個家。”
我搖了搖頭:“都是一家人,不用這么客氣。”
那天下午,病房里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婆婆拉著蘇星,不停地說著他小時候的事情,說他愛吃韭菜雞蛋餡的餃子,說他喜歡在院子里追著小雞跑,說他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小老虎玩偶……每一件小事,婆婆都記得清清楚楚,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蘇星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頭,眼里滿是溫柔。他也給我們講著他這些年的生活,講他的養父母,講他的學習和工作,講他這些年對親生父母的思念。
我們才知道,蘇星的養父母都是心地善良的普通人,得知蘇星找到親生父母后,非常支持他回來團聚,還讓他一定要好好孝順親生父母,彌補這么多年的遺憾。
婆婆得知后,連連感嘆:“真是好人啊,要不是他們,我的小星不知道會怎么樣,我們全家都要謝謝他們。”
幾天后,婆婆的身體徹底康復,辦理了出院手續。
回家的那天,蘇星親自陪著婆婆,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走進家門。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婆婆看著熟悉的院子,看著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眼淚又掉了下來。二十多年前,她就是在這個院子里,看著小星跑出去玩,從此再也沒有回來;二十多年后,她終于牽著兒子的手,回到了這個家。
“小星,你看,這是你小時候住的房間,媽一直給你留著,每天都打掃,就等著你回來。”婆婆拉著蘇星,走進東邊的一間小屋。
房間里的擺設,還保持著二十多年前的樣子,小小的床,小小的書桌,墻上貼著小時候的卡通貼紙,柜子里還放著蘇星小時候的玩具和衣服,一切都和他失蹤前一模一樣。
這么多年,婆婆每天都會打掃這個房間,從來沒有間斷過,她總說,小星總有一天會回來,要讓他回來的時候,能看到自己小時候的樣子,能找到家的感覺。
蘇星看著房間里的一切,眼眶通紅,緊緊抱住婆婆:“媽,你辛苦了……”
“不辛苦,只要你能回來,媽做什么都值得。”婆婆笑著說,臉上的皺紋里,都盛滿了幸福。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吃了一頓團圓飯。
我包了婆婆和蘇星都愛吃的韭菜雞蛋餡餃子,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香氣四溢。
婆婆夾起一個餃子,放進蘇星碗里,眼里滿是溫柔:“小星,嘗嘗,還是你小時候愛吃的味道。”
蘇星咬了一口餃子,眼眶微紅:“還是小時候的味道,媽,還是你包的餃子最好吃。”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不停地給蘇星夾餃子,給公公、蘇辰、蘇悅夾餃子,一家人其樂融融,說說笑笑,餐桌上充滿了久違的煙火氣。
曾經,這個家因為小星的失蹤,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陰霾,婆婆整日活在執念里,家里沒有一絲歡聲笑語,爭吵、擔憂、絕望,成了家常便飯。
而現在,小星回來了,婆婆的執念終于解開,臉上重新露出了溫柔和善的笑容,再也不是那個偏執瘋狂、被騙子利用的老人。她每天牽著蘇星的手,在院子里散步,給蘇星講家里的事情,給鄰居介紹自己失而復得的小兒子,眼里滿是驕傲和幸福。
蘇星也沒有離開,他辭去了外地的工作,留在了本地,找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每天陪著婆婆,陪著公公,彌補這二十多年的遺憾。
他會陪著婆婆去買菜,牽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護著她;會陪著公公下棋聊天,聽公公講過去的事情;會和蘇辰一起商量家里的事情,兄弟倆感情越來越好;會陪著蘇悅逛街,像個真正的哥哥一樣照顧妹妹。
家里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歡聲笑語,曾經的陰霾,徹底散去。
那個騙子法師,也因為詐騙和故意傷害,被警察依法逮捕,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婆婆得知后,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她說,一切都過去了,只要她的小星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曾經,她為了找到小星,病急亂投醫,被騙子利用,差點失去生命;曾經,她因為執念,忽略了身邊的家人,讓家里充滿了矛盾;曾經,她活在痛苦和絕望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而現在,她終于等到了自己的兒子,解開了最深的執念,放下了所有的痛苦,重新擁有了完整的家庭,擁有了幸福的晚年。
我看著眼前溫馨和睦的一家人,心里滿是欣慰。
我想起婆婆當初拿著餃子,眼神偏執地說要去找法師,要把小星找回來的樣子;想起她在醫院里失憶,卻依然記得小星名字的樣子;想起她看到蘇星照片時,喜極而泣的樣子;想起她和蘇星相擁而泣的樣子……
一個母親的執念,到底有多深?
深到可以跨越二十多年的時光,深到可以忘記全世界,卻唯獨記得自己的孩子,深到哪怕遍體鱗傷,也從未放棄尋找。
而這份執念,最終也迎來了最好的結局。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院子里,婆婆和蘇星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聊著天,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公公在一旁澆花,蘇辰和蘇悅在收拾家務,我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個家,終于完整了。
執念終解,星河歸岸。
從此以后,一家人團團圓圓,平平安安,再也沒有分離,再也沒有痛苦,只有歲歲年年的幸福和溫暖。
小星回來了,婆婆的世界,終于亮了。而我們這個家,也終于迎來了最圓滿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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