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只蝙蝠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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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一只蝙蝠,那么此刻正是我醒來的時候。
是的,此刻,白天焰火將盡。最后一抹晚霞,還賴在西邊的山頭上不肯走,像一塊燒紅的鐵慢慢暗下去。我從屋檐下的縫隙里探出頭來——我的巢穴,是圖書館外挑檐下的一個狹縫,石灰剝落,露出里面磚紅色的舊傷。那縫隙窄得連風都擠不進去,偏偏容得下我折疊起來的身體。
黃昏用它那支輕輕的畫筆,蘸著殘陽的顏色,一點一點涂抹著天地間的寧靜。先是寶石似的嫩綠,從樹梢漫過來;又抹上一縷深紅,落在對面人家的山墻上。這時候,我看見一輪圓月正從樹叢里往外鉆,圓鼓鼓的,潔白,碩大。我的翅膀在蘇醒的那一刻張開——那不是鳥類的羽翼,而是一整張被命運鞣制過的皮膜,布滿細若蛛網的血管,在漸暗的天光里透出幽藍的脈絡。
我一振翅膀,滑進了這片將黑未黑的天光里。人們看見我的時候,總是先看見那一對翅膀,撐開來,像一把破舊的黑傘,又像一面飄揚的黑旗。誰見過我在空中劃出的弧線?那是任何飛鳥都無法模仿的舞蹈——忽而俯沖,忽而盤旋,忽而靜止如一片落葉,忽而疾馳如一道閃電。人類總說我烏黑锃亮的眼睛太小,說我的鼻孔朝天,說我兩只大耳朵豎著像兩個問號。他們數落我渾身上下的黑色,說我嘴里有細小的白牙,說我攜著百種病毒。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往往還要加上一聲厭惡的輕哼。可是他們不知道,當我掠過他們頭頂的時候,我用超聲波觸摸過他們的夢境。那些夢里,有人追逐,有人逃亡,有人站在懸崖邊上猶豫不決。我知道他們所有的秘密,卻從不開口說破。
我起飛。我飛過尚未亮起的街燈,飛過晾曬著襯衫的陽臺,飛過孩童遺落在窗臺上的彩色風車。我的眼睛雖小,卻裝得下整片正在塌陷的霞光;我的耳朵雖大,卻只收集寂靜破碎的聲響——翅膀切開氣流時細不可聞的撕裂聲,蚊蚋振翅時精準的坐標,以及,大地深處傳來的、只有我能破譯的低頻震顫。人類用眼睛看世界,我用耳朵“看”世界。我發出超音頻的震顫,聲波碰到物體后反彈回來,告訴我前方有樹、有墻、有獵物、有危險。這是一種怎樣的體驗?想象一下,你閉上眼睛,卻能“看見”周圍的一切——樹葉的紋理、墻壁的凹凸、飛蟲的翅膀振動。我的世界是由聲音編織的,每一聲回響都是一幅畫,每一縷震顫都是一首詩。
人類說我是百毒的宿主。可他們不知道,我的身體是一座移動的圣殿,供奉著近百種沉默的契約。每一種病毒都在我的血液里保持著精妙的平衡,如同夜幕上星辰與星辰之間恪守的距離。人類在實驗室里驚恐地標注我的危險,卻不愿理解:我所攜帶的,正是這個世界最原始、最坦誠的備忘錄——關于共生,關于界限,關于如何與黑暗共處而不被吞噬。人類給我們貼上“瘟疫”的標簽,卻忘了是他們侵入了我們的領地,是他們貪婪的嘴伸向了野生動物的巢穴。我們在巖洞中棲息了六千萬年,與病毒達成和解,成為它們最溫和的宿主,從不主動將災難灑向人間。是我們的生存智慧,讓人類得以在進化的長河中喘息;是我們的存在,維持著夜空中昆蟲數量的平衡。可他們只記得那個關于吸血鬼的傳說,只記得我們倒掛的姿態“不吉利”,只記得我們漆黑的外表與死亡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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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黃昏的舞臺上盤旋。這不是覓食,而是一場儀式。光與暗在此刻交割,像兩種緩慢互溶的液體。我在這個臨界點上起舞,翅膀畫出復雜的幾何圖形,那是我族類傳承了千萬年的禱文。我們成群結隊地飛過屋檐與屋檐之間,飛過樹梢與樹梢之間。紛紛揚揚,揚揚紛紛,像上百朵跳動的黑色火焰。我們身影交織如一團活著的墨,在靛青的天幕上潑灑出轉瞬即逝的草書。我們的鳴叫是人類聽不見的交響——黑管般幽深,小號般銳利,長笛般蜿蜒——所有音符最終都歸于超聲的領域,歸于寂靜的另一種形態。如果有人恰好站在院子里抬頭看,他會看見一群精靈在月光下奔突、升騰、俯仰、沖刺,在最高潮處留下一串長長的、磷光閃爍的弧線。
我常常想:人們為什么懼怕黑暗呢?
如果他們像我一樣,在億萬年的時光里穿行,就會明白光明與黑暗不過是同一個世界的兩面。黑暗里有蚊蚋飛舞,有夜蛾撲火,有金龜子在樹葉間蠢動——這是我的盛宴。黑暗里有露水凝結,有花朵閉合,有疲憊的人沉入睡眠——這是我的安寧。黑暗里也有丑陋和罪惡,可是光明里就沒有么?我們何曾傷害過你們人類?我們捕食令你們煩擾的蚊蟲,我們躲避你們的白日,我們甚至將巢穴選在你們遺棄的角落。只因我們的面貌不符合光明的美學,只因我們的作息顛倒了你們的秩序,我們便成了不祥的隱喻、瘟疫的替身。可真正的黑暗,難道只存在于沒有光的地方嗎?那些在熾烈陽光下發生的背叛、那些在堂皇燈火中進行的掠奪、那些被文明粉飾的殘忍……難道不比我羽翼下的暮色更深沉嗎?
一陣夜風起,我順勢滑入更高的氣流。城市在下方鋪展成一片光的沼澤。我忽然想起古老族群里流傳的傳說:最早最早的時候,我們并非夜的囚徒。我們曾在黃昏與黎明的邊境自由來去,掌管著晝與夜、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秘密通道。直到有一天,人類開始恐懼一切曖昧不明的事物,他們需要清晰的分野,需要將善惡、美丑、吉兇一一貼上標簽。于是我們被放逐,永久地劃歸黑暗的陣營。我不再盤旋。我朝著郊外廢棄的果園飛去。那里的空氣有熟透的果子腐爛的甜香,那里的夜空仍有未被燈光稀釋的星辰。如果我是一只蝙蝠,我最終的選擇是飛離人類關于光明的盛大敘事。
黃昏是我一天中最鐘愛的時刻。那是光與暗的界河,是白晝與黑夜的握手。我在這條界河上飛行,既不屬于光明,也不屬于黑暗。因為我懂得:有些真相,只能在半明半暗之間看見。那一輪圓月已經升到半空了。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花紋。我在這花紋間穿梭,用超音頻的震顫向這個世界發問。沒有回答。從來都沒有回答。
可是我不在乎。誹謗也罷,誤解也罷,厭惡也罷,千百年來我們都照單全收。我們的翅膀在天空支起殘缺的信念,我們的歌聲在暮色中唱響古老的密碼。如果有人說我們是黑暗的使者,那就讓他說吧。黑暗又怎么了?黑暗是母親最初的子宮,是萬物最后的歸宿,是光誕生之前那無邊無際的沉默。
我在薄明的半空中無聲地飛掠著,不停地打著圈子。到底在尋找什么?我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尋找一個答案,也許只是習慣了這個姿勢。當我終于飛累了,重新折回那條窄窄的縫隙,把翅膀收攏成一件折疊的黑袍子,我看見月亮已經升得老高,清冷的光輝灑滿庭院。
明天黃昏,我還會醒來。還會用黃昏的畫筆,再次描繪這片將黑未黑的天。在永恒溫柔的黃昏里,我畫著一道又一道不被解讀的弧線。那弧線本身,便是存在最完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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