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流｜房飛：從商海回歸音樂，讓美國社會了解更多中華文化

房飛現任美國亞文交響樂團藝術總監兼指揮，也是曼哈頓愛樂樂團音樂總監兼指揮。他是首位帶領交響樂團在美國國會大廈、紐約曼哈頓布萊恩公園、紐約世界貿易中心Oculus大廳演出的華人指揮家。他不忘初心，積極搭建中美文化交流橋梁，并用實際行動，向美國社會展現華人形象，不斷推動中美人文交流。

指揮家房飛。 本文圖片均為受訪者提供。

對音樂“純潔而強烈”的感情

房飛1958年成長在上海長樂路附近。父親是內科醫生，同時也是藝術愛好者，對音樂也有著“純潔而又強烈”的感情。孩提時代，小房飛就坐在父親自行車的三腳架上，在兩側種有法式梧桐樹的馬路穿行，聽著父親一路歌唱。“他通過自己的言傳身教，希望激發起我能對音樂的興趣。”房飛回憶。

因為工作原因，房飛的父親認識了不少音樂名家。這些大家也成為了房飛藝術路上的啟蒙老師，拉小提琴、吹雙簧管、吹笙、拉京胡、二胡……吹拉彈撥，房飛涉獵了眾多樂器。

學樂器很苦。由于當時居住的房子并不寬敞，每天清晨5點，小房飛就要悄悄起床，拎著樂器，跑到樓下的公用廚房去練習，嚴寒酷暑從不敢偷懶。每天他都會練到上學時間，才匆匆趕往學校。下午4點多放學回家，其他孩子可以一起在弄堂里玩，他回家吃上幾口飯，又繼續練習。

功夫不負有心人，憑著掌握多種樂器，房飛于1977年考入上海京劇團一團（智取威虎山劇組）。“這是個樣板團，單位在東平路，水平是國內最頂尖的。”

“能考進去就像做夢一樣，不可思議。”房飛謙虛地說，“我應該水平不是最好的。但由于從小耳濡目染學會了很多樂器，這要感謝父親”。

想要在美國見識世界

1979年，房飛第一次出國，跟隨劇團前往德國、英國、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等歐洲5國巡回演出。因為他“一專多能”，又會講一點英文，因此被單位樂隊選中。出發前，他前往友誼商店，從里到外定制了一套西裝。

“好像是生活在不真實的世界里。”房飛回憶起那次出國演出。演出團的飛機經停伊朗德黑蘭機場加油，他第一次看到了高速公路，等到了巡演第一站德國漢堡，物質條件的差距就更大了。“那么多漂亮的房子，干凈整潔的街道，現代化的公路，當時在國內都沒有過。”演出休息時間，穿著精致的演員們會來參加雞尾酒會，而在國內黑白灰還是衣服的主流顏色。

房飛在歐洲待了5個月，從德國漢堡、慕尼黑，再去比利時、盧森堡，再飛越英吉利海峽前往英國。

藝術是全世界的語言，沒有國界。雖然語言不通，但房飛感受到當地觀眾的熱情與對藝術家的尊重，比如，每次演出結束謝場都要許久時間，當地會選擇條件最好的演出場地。在慕尼黑，房飛第一次看了西方歌劇，“是卡門，無論是演出制作，還是音色音響，實地聽了后我才發現我們與世界的差距之大。”房飛回憶。

這是房飛地第一次“開眼看世界”，“看的東西多了，你的思維方式會去調整，會不一樣。”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京劇團慢慢從現代戲轉向傳統戲劇，像房飛這樣主攻西洋樂器的演員任務開始減少。

房飛想繼續音樂夢想，他在1980年進入上海音樂學院進修作曲，之后又考入華東師范大學“政史”專業學習。“80年代所有年輕人好像都在學習，學校里面都是燈火通明的環境。”他很感慨這樣的上進氛圍。“在大學里面，不只是讀書，因為書都有，可以自學。我們是去學習邏輯思維的。”房飛坦言，他之前把經歷放在了音樂上，大學生涯正好教會他一種宏觀思維方式。之后的經歷也證明，這段學習生涯確實受用終身。

房飛還想繼續看世界。1989年，他有了一個去美國的機會，心懷要在美國見識世界的房飛，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國家。

最難熬的是思鄉之情

剛來美國，房飛和太太租住在紐約布魯克林。“我看到了中美之間巨大的經濟差距。除了沒有浪漫愛情故事外，當時我就和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中的王啟明那樣。”房飛開玩笑說。最開始的時候，就是在曼哈頓華爾街附近中餐館送外賣。

房飛對生活條件的艱苦并不太在意。用他的話說，再苦沒有學琴苦，學音樂的人都很有毅力。最難熬的是思鄉之情，“我這個人比較念舊，日子過得比較煎熬”。房飛說，憑剛來美國時候的收入，打一分鐘幾美元的越洋長途是件奢侈品，只有過節時候電話有優惠時才會去打。平時只能靠寄信，但一封信從寄出到收到需要一個多月。

半年后，房飛和人合伙開了一家中日料理店，不久后又獨自開了家餐館。那時紐約華埠黑道幫會成風。有一天房飛解雇一個好吃懶做員工，不料次日餐館的玻璃被人砸碎。房飛不信邪，決定豁出去一拼。他找到黑幫頭子，經過兩個多小時的交鋒，黑幫頭子終于被房飛說服，表示今后不再找房飛麻煩。

“管理一家企業和經營一個樂團很相似，通過和你的員工打交道，你能跟社會各個階層的人打交道，從最底層的到最上面。”房飛說，管人是最難的藝術。

1998年，房飛成立自己的公司，承接進出口貿易；2000年，他成立了運輸公司；2006年，他挺進金融業和房地產業。

受惠于當時較好的中美關系，房飛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很多時候你都沒辦法下班，活根本干不完。”他回憶，來往中美間貿易貨物單子非常非常多，碼頭、機場上都是裝滿中國商品的柜子，卡車排成長隊等著卸貨。

“我很懷念那個時期。”房飛在中美貿易中獲益，逐漸在美國站穩腳跟，事業有成。

樂團伙伴就像我的家人

房飛依然忘不了年少時的音樂夢想。從2004年開始，他身邊逐漸聚齊了一批華人為主的音樂發燒友。他們原來在中國都經過專業的音樂訓練，來到紐約后轉型成為醫生、律師或者企業家。與房飛一樣，他們也都希望重拾曾經的事業。于是他們開始聚在一起、玩在一起、演在一起。

“我們都是以興趣為主，每個禮拜或在我家或租借一個場地供大家練習。”房飛說，一般是晚上7、8點開始，10點多結束，再約好下一次演奏的時間。顯然，房飛是這些人中的“帶頭大哥”，為大家準備茶點或者請大家聚餐，還要為演出準備樂譜。雖然花點時間用點錢，但因為興趣所在，房飛樂在其中。

到了2009年的一天，50歲的房飛對夫人說，“要么我們換一種生活方式吧，不再做生意了”。夫人是舞蹈演員，很支持先生的選擇。不久后，房飛成立了一支近40人的“東方室內樂團”，樂團成員全都是亞裔，受過專業教育，畢業于知名音樂學院。

之后的每個星期，“東方室內樂團”都會在當地高中、圖書館和教會進行公益演出，精湛的表演獲得好評。在其中，領頭人房飛起到了聯絡員角色。

“美國的節日，比如圣誕節、感恩節、新年，當地社區都會聯系我，邀請我們室內樂團演出。我們也會按照不同節日，準備曲目。”這些演出都非商演，沒有任何收入，更多的是一群華裔音樂人為夢想演奏，向當地社會展示華人的風采。

“大家之間變得更加熟絡了，我們的樂團伙伴就像我的家人一樣，一起排練、一起演出、一起接受掌聲。”在這個過程中，房飛也在成長。過去在中國演出時，雖然已在上海音樂學院進修過作曲，但他是拉琴的，因此只能身居幕后，到了紐約后，他有了第一次執棒指揮的經歷。

中西方元素融合其中

2015年，房飛成立了美國亞文交響樂團，并擔任樂團藝術總監兼指揮。相比起之前的“東方室內樂團”，這個團規模更大、演奏水平更好、團隊成員更多元。

紐約生活著全球的音樂家，本地有茱莉亞音樂學院、曼哈頓音樂學院、曼尼斯音樂學院，但專業的音樂院團只有兩個——紐約愛樂樂團與大都會歌劇院。人才太多而舞臺太少，因此亞文交響樂團給了許多音樂家展示自己的舞臺，并且能獲得相應的報酬。

“音樂家有時是很傲氣的，他與樂團有個互相認可的過程。如果整個樂團不夠專業的話，即使給了錢，音樂家也未必會來。”房飛回憶剛組建時的情景，請的演員水平要高、表演質量一定要高，要將最好一面呈現在舞臺之上。

從建團伊始，房飛就定下了三條原則。第一，演出開始前，不請領導上臺講話，讓商演變得純粹；第二，演出結束后，不請領導上臺與演職人員合影；第三，不送一張票，最高388美元，最低188美元，房飛想請家人看演出都會自己買票。這三點房飛堅持到現在，“我的朋友們很捧場，他們都會自掏腰包來看我們樂團演出。”

2016年春節，美國亞文交響樂團應邀前往美國首都華盛頓國會大廈演出，這是亞裔音樂團體首次登上國會大廈演出廳，房飛成為第一位站在國會大廈舞臺上的華裔指揮家。

2017年9月，美國亞文交響樂團在美國最高藝術殿堂之一的紐約林肯中心，舉辦“2017文化中國·金秋音樂會”。包括聯合國副秘書長劉振民、中國駐紐約總領事章啟月、中國常駐聯合國副代表吳海濤在內，數千民眾到場觀看。

2017年美國亞文交響樂團金秋音樂會

當晚的音樂會由房飛擔任指揮。京劇表演藝術家李軍表演京劇選段《打虎上山》，嗩吶大師郭雅志演奏了《百鳥朝鳳》，大都會歌劇院小提琴聲部首席胡盛華帶來了《沉思曲》……音樂人霍尊壓軸登場。整場音樂會高潮迭起。當“紅旗頌”的旋律第一次奏起，房飛淚灑舞臺……

這些年來，房飛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在強手如林的紐約演出市場，美國亞文交響樂團如何立足，甚至出彩？房飛選擇了融合東西方文化之路——他是第一個把芭蕾舞與交響樂同時演出的人，之后甚至把交響樂與中國雜技、藝術體操同時演出，這樣豐富了舞臺上的表演形式。

“一定要選擇觀眾耳熟能詳、喜聞樂見的中西方元素。”房飛相信，從融合角度而言，美國亞文交響樂團的水準是當地最高的，“我不需要可以去迎合別人，我把自己做好就行了。我從不去模仿誰，但現在有很多人在模仿我”。

“感受上海人的腔調，老克勒的腔調”

房飛說，他要不斷通過音樂，讓美國社會了解更多中華文化，用音樂交更多朋友。“我有種感覺，美國人民與中國人民都很善良，但兩國人民之間存在誤解，最重要的原因是缺乏了解。”

指揮家房飛在美國執棒引領戶外演出

他回憶，2008年他居住的社區幾乎沒有華人，北京奧運會舉辦時，竟有鄰居拿著禮物擺在他家門口，“他們從來沒有來過中國，在他們心中中國非常神秘。”而向世界直播的奧運會開幕式，讓大家看到了一個自信繁榮的中國。還有一次，房飛在自己的游船上開音樂會，船行河上，樂聲傳來，兩岸居民紛紛鼓掌，“bravo（棒極了）！”

“那個時候，周邊鄰居都跟我不熟悉，但他們知道我是個中國人。”房飛由此感慨，要向美國社會展現中國人的教養、中國人的精致以及中國人的時尚，投射在美國亞文交響樂團演出上，就是本次演出要有最佳狀態。因此，每次演出之前，房飛都會不厭其煩地檢查所有演員的衣服是否平整、穿戴是否得體，房飛一直告訴年輕人，不要不拘小節邋邋遢遢，“在海外，你就代表中國。你是什么樣子，中國就什么樣子。”

房飛感覺，自己有義務建立一個標準，讓美國社會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中國藝術家，什么是真正的中國藝術家精神狀態。雖然這樣的高要求讓他感覺比較辛苦，但他享受這一過程，“一些外國藝術家平時很高傲，但與我們樂團合作時，會很謙虛，配合度很高”。

看著此情此景，房飛說腦海中會像過電影一樣閃現兒時情節，父親載著他，騎行在長樂路、永嘉路、淮海路上……“我想把他們請到上海來，感受我從小長大的家鄉。”房飛說，“這就是上海人的腔調，老克勒的腔調。雖然我生活在美國，但上海人的基因永遠不會抹去”。

（洪俊杰，上海觀察首席記者）

“匯流”是澎湃新聞國際新聞中心和上海市美國問題研究所共同打造的專欄，聚焦中美關系，“希望在人民，基礎在民間，未來在青年，活力在地方”，講述太平洋兩岸雙向奔赴的一個個逐夢故事，挖掘兩國人民友好交往智慧，厚植友好根基、積聚友好力量，推動合作共贏的時代發展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