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宋海峰跑步是為了擺脫重度失眠,然后是一連串的“偶然”:偶然出差杭州,在西湖邊跑了十公里;偶然跑半馬拿了獎牌;偶然認識了視障跑者,陪跑全馬……到現在,他已經和助盲跑團的兩千多名志愿者一起,陪伴600多名視障跑者奔向終點。
今天(3月22日),宋海峰與同伴手握同一條陪跑繩,站上2026安陽馬拉松賽的起跑線。配速、名次,對他們不重要。
2013年到2015年,宋海峰曾經用兩年時間,將馬拉松成績從5小時40分提升至3小時39分。那時的他一定沒想到,3小時39分之后,自己再不追求“更快”。
因為他有了更要緊的事:領著盲友走上跑道,或至少,走出家門。
仲春時節的北京,到午后已有融融的暖意。早晨7點,氣溫剛過0攝氏度,春風還是冷的。在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南園,宋海峰和幾十名跑步愛好者準時出現在十公里跑道的起點。
這是一個周三,工作日,早早開跑才不影響大家上午上班。不少人穿了統一的深色運動服,后背上“視障”二字十分顯眼。這個助盲跑團里,宋海峰是最早的幾名志愿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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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海峰(右二)與部分助盲跑團成員
志愿者站左側,視障者在右側,志愿者和視障者之間,是一根約20厘米長的橙色尼龍繩。宋海峰和跑友張永恒對過手表、系緊鞋帶,簡單熱身之后,兩只手之間的繩子拉緊,這就出發。
張永恒是宋海峰的第幾個視障跑友?可能是第100個、第110個,宋海峰自己也算不清楚。他只記得,開始陪跑是在2015年,那是他靠跑步擺脫重度失眠的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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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海峰(左)與張永恒在奧森進行日常訓練
那時剛開始創業的宋海峰因壓力影響睡眠,“跑步”是他的對策。偶然到杭州出差,住得離西湖不遠,宋海峰慫恿同事一起繞西湖跑十公里,并周全地建議“晚上跑,跑不下來也沒人看見咱們”。這一圈竟然真的跑了下來,宋海峰說,一時間,自己的自信心已不是一個湖能裝下的了,他迅速選定了煙臺半程馬拉松為自己的下一站。
結果,半馬不但跑了下來,宋海峰還拿了一塊獎牌:“那會兒朋友對我崇拜得不行了。人啊!虛榮心有時候是支撐著人往前走的一個很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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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宋海峰參加的第一場馬拉松比賽
虛榮心推著宋海峰,2013年到2015年,他從5小時40分跑進3小時40分。科學道理、受傷案例,宋海峰一概聽不進,春節也擋不住他跑步,直把自己練得瘦脫了相。最終讓他停下的是拉傷的腘繩肌,休息6個月后,他終于肯慢慢跑了。
從快到慢,13年里,宋海峰跑了127個馬拉松。
在奧森陪跑的宋海峰,因為距離、速度有限,用不上大多數跑馬的技巧。十公里,1小時零5分,配速6分30秒,他和同伴順利抵達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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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宋海峰在北京馬拉松創造個人最好成績3小時39分
沒有人抱怨冷,大家只關心搭檔有沒有喝水,告別來得簡單而迅速……人和人親切而有距離,“一起跑步”這件事,進行得自然而然。對于宋海峰,這是后天學會的“自然”。2015年,宋海峰第一次接觸視障跑者時,滿心惶恐。當時,一對夫妻跑友要陪一位盲人參加百公里越野賽,主辦方要求4人成團,志愿者三缺一,他們想到了宋海峰。
這位視障跑者正是后來的助盲跑團團長何亞君。“他吃飯拿筷子怎么夾?我能幫他什么?”這些具體的問題,讓見面前的宋海峰特別緊張。等見到何亞君,聊起將來怎么訓練,說到高興處,何亞君輕拍宋海峰的肩背。
“我心想,這跟我和朋友之間有什么區別?沒什么區別。”宋海峰一下子放松了。
與訓練時一對一的“導航”不同,大多數比賽要求一名視障跑者配三名陪跑員。一人領跑,在前方開路;一人主陪跑;還有一人伴跑,防止來自后方的沖撞。宋海峰先站上了主陪跑的位置。習慣了馬拉松平地的宋海峰,第一次看到越野賽起伏的場地,暗暗驚嘆——身邊的視障朋友比自己還敢想。
“我也不會跑,何亞君不知道從哪兒整了一根繩,他說你拿著它教我。起步的時候,我都是懵的,只要能跑就行,什么技術細節都不考慮。我們也在摸索,在嘗試,慢慢地我們就知道,擺臂的時候,如果你向前擺,盲人朋友向后擺,那你要以他為中心,你不能讓他跟你擺了,你就墊步,或者節拍是‘噠~噠~噠~噠噠噠’,節奏就跟他一樣了。”宋海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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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兩年內把自己的全馬成績提升兩小時,宋海峰顯然是有一番練習心得的。可放到看不見的何亞君面前,這些心得全都失效了。一根陪跑繩是兩人最重要的訓練器材。繩子緊了,要調整方向;繩子松了,要調整距離。宋海峰記得,一開始,何亞君跑步時把雙臂架在胸前,會不停“肘擊”并排跑的志愿者,被“打”得疼了,宋海峰就和另外兩名志愿者換個位置,緩一緩。
但這場越野賽,最終沒能跑成。賽前,他們前往北京昌平山區勘察活動路線,意外發現,一段超過70度的陡坡,需要繩索垂降才能完成。對于何亞君,這是幾乎不可能的任務。接到宋海峰電話的何亞君爽快接受了這個事實,只說“以后再找機會”,直到今天,宋海峰說起來還哽咽:“亞君太豁達了,我覺得特別內疚,事兒沒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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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海峰(右)進行公益助跑
沒能跑成的越野跑之后,何亞君身旁的助盲跑團卻固定了下來。宋海峰成為團里的常駐志愿者,每周三和周六早上都會去奧森公園,陪何亞君,也陪其他視障者跑步。對何亞君的愧疚如鯁在喉,宋海峰一邊不遺余力地陪跑,一邊急切地等待下一場比賽。他甚至比何亞君更想證明,看不見,也能跑完馬拉松。
機會終于來了。2016年北京馬拉松,陪跑團里14位視障跑者、61名志愿者報名。何亞君和包括宋海峰在內的4名志愿者攜手參賽,宋海峰形容,他們4人把何亞君“包在中間”,前后左右,萬無一失。
宋海峰記得,出發時,在天安門廣場聽到國歌,很多人都哭了。
那場比賽,宋海峰以4小時30分完賽,沒有突破。同一個4小時30分,是何亞君在跑團的視障跑者里創造的最佳成績。無論起跑、沖刺,還是30公里后的“撞墻期”,宋海峰心里唯一的念頭是,“不能讓亞君磕著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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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北京馬拉松,宋海峰(左一)與其他3名志愿者陪伴何亞君(中)完賽
宋海峰和何亞君跑過了天安門廣場,跑過長安街、復興門外大街,跑過中華世紀壇、昆玉河,也跑向下一場、下下場馬拉松。后來的比賽里,宋海峰聽見人群呼喊何亞君的名字,也聽見何亞君準確的回應。
“好多人那會兒都認識亞君,說亞君加油!三萬人,亞君馬上就能聽出來那個人的聲音,叫那人名字,說誰誰加油,我都驚呆了!”宋海峰說,何亞君的影響力,讓越來越多的視障人士和志愿者加入跑團。
這個為陪何亞君跑步發起的跑團,如今有600多位視障跑者,這是全國規模最大的助盲跑團之一。但在全國超過1700萬名視力障礙人士面前,600多人的數字,杯水車薪。因為與何亞君的友誼,宋海峰開始看見更多的何亞君:“很多盲人朋友此刻就待在自己的房間里,他就這么坐著,24小時、48小時、72小時,就這樣坐著,情緒也沒什么大的起伏。”想象中的畫面刺痛他的心。
跑團的六個隊,是宋海峰和其他志愿者向待在房間里的視障者張開的懷抱。在黑暗中走出家門、走上跑道,需要何等勇氣?宋海峰蒙上眼感受過。迎接這些勇敢者時,他充滿敬意。
六個隊中的六隊,面向新的志愿者和盲友,訓練任務一般是走1到3公里;五隊一般會跑1到3公里;四隊跑得多些,5到10公里;三隊更多,是15公里到半馬;到二隊和一隊,都是全馬和精英選手。宋海峰有信心,任何水平的視障人士和志愿者,都能找到匹配的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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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海峰在西南政法大學進行助盲跑大學生志愿者培訓
宋海峰也知道,有時候,新加入的視障者連六隊隊員都不算:“他不是來跑步的,是來社交的。他在家三個月不說話,到這兒,他聽、他跟你呵呵地笑,到后來他會插話,會給你講他的故事。”宋海峰坦言,這才是他工作的重點——不是非要讓人跑步、接受培訓,而是要走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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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海峰開展志愿者培訓
不能說“這花都開了”之類毫無同理心的話;不能一廂情愿地覺得“我是為你好”;跑前熱身時,志愿者需要征得盲友同意,再幫助調整姿勢;跑步時不要使用“米”,更準確的指令是“步”,遇到上下坡時要“提前三至五步提醒”……幫助的尺度、善意的邊界,這些一點點摸索出的經驗,由宋海峰總結成冊,成為跑團2300多名志愿者,和全國各地更多同行者的行動指南。
這被宋海峰稱作“恰到好處的幫助”。
宋海峰的個人馬拉松最好成績留在了2015年的3小時39分。帶著盲友跑馬,他的配速從5分多降到6分多,對這個數字,他曾經有多執著,現在就有多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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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一年里,宋海峰飛了52個航班,到各地做了50多場助盲跑公益講座,組建了20多個助盲跑團。39歲到52歲,宋海峰不再失眠。他的工作上了正軌,業余的公益助跑也將拓展至盲童群體。繼續伸出手,繼續跑,在宋海峰看來,這是順心而為的事情。
宋海峰希望自己活成一束光,“因為你不知道什么人借助你這束光走出了黑暗”。他不覺得其中有太多的“意義”:“你現在能干,你就替別人干點;等你老了,別人給你干。人家看不見,你幫幫人家,將來你看不見了,別人也幫你,就這么簡單。”
(中國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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