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三月
王小薔
天剛蒙蒙亮,窗欞就被什么東西敲得篤篤響。不是雨,雨珠落在玻璃上是簌簌的,像蠶啃桑葉。這聲音更脆,帶著點急不可耐,像小石子跳著腳要進來。披衣推窗,撞見只麻雀站在晾衣繩上,歪著頭看我,見我探出腦袋,“啾”地蹦到梅樹枝上,尾巴一翹,竟唱了起來。那調子不成章法,卻裹著股熱乎氣,像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紅薯,燙得人心里發癢。
循聲往屋后的溪邊走,腳邊的草葉還沾著夜露,踩上去咯吱響,像誰在耳邊嚼著脆生生的冰糖。溪水是被凍了一冬剛醒的,流得慢悠悠,碰見石頭就打個旋,發出“叮咚”的笑,那笑聲里還裹著冰碴子,涼絲絲的,卻比盛夏的蟬鳴更讓人清醒。忽然有東西“撲騰”跳進水里,驚得溪水“嘩啦啦”跑遠了。回頭看,是條鯽魚,銀白的鱗片在晨光里閃了一下,又沉進綠得發稠的水里,只留下一圈圈蕩開的聲紋,像誰在水面寫密碼。
穿過竹林時,風正從葉縫里擠過去,“沙沙沙”地喘著氣,帶著竹葉的清香,撲在臉上軟乎乎的。有竹筍頂破了地皮,“噗”的一聲,嫩黃的尖兒就冒了出來,像是憋著勁兒喊了句“我出來啦”。竹枝上的露水被風搖得往下掉,落在我的脖頸里,涼得人一縮,卻聽見腳下的枯葉堆里“窸窸窣窣”響,扒開看,是只刺猬,正蜷成個球,大概是被露水打醒了,尖細的鼻子動了動,像是在說“吵死啦”。
田埂上的油菜花開得正瘋,金黃金黃的,把蜜蜂忙得“嗡嗡”直叫。它們鉆進花里的聲音很輕,像用細針繡東西,“嗡嗡”聲里還混著翅膀扇動的“撲棱”聲,湊過去聽,竟能辨出哪只飛得急,哪只在偷懶。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網兜追蝴蝶,笑聲像撒在地上的玻璃珠,“咯咯咯”地滾得老遠,驚飛了田埂邊的野雞,“撲棱棱”的翅膀聲差點掀翻我的草帽。
![]()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發暖,坐在老磨盤上歇腳,聽見遠處的桃樹“噼啪”響,抬頭看,是花瓣在落,一片接一片,像誰在天上撒碎紙片,落地時輕得像嘆息,卻偏有調皮的風,卷著花瓣打旋兒,“呼啦啦”地撞在我臉上,帶著點甜香,像是在撒嬌。
午后竟飄起了細雨,不是夏天那種“噼里啪啦”的急脾氣,是“沙沙沙”的,像媽媽在耳邊講故事。雨點落在油菜花上,“嗒嗒”地敲著花瓣;落在溪水里,“嘀嘀”地和魚說話;落在我的草帽上,“噗噗”地打了個招呼就不見了。遠處的屋檐下,有燕子在搭窩,“啾啾”地商量著,喙啄著泥巴的聲音“篤篤”的,和雨聲混在一起,竟像支溫柔的曲子。
雨停時,夕陽把云染成了橘子色。蹲在溪邊洗手,聽見水里“咕嘟”冒了個泡,是剛醒的泥鰍在吐氣。對岸的麥田里,老農趕著牛往家走,牛蹄子踩在泥里“咕嘰咕嘰”的,老農的旱煙袋“吧嗒吧嗒”響,偶爾咳嗽兩聲,驚起的麻雀“呼”地飛起來,又“啾啾”地落在電線上,排得整整齊齊,像五線譜上的音符。
回家的路上,路過村口的老井,井繩摩擦石井欄的聲音“吱呀”的,像在哼一首老調子。打水的婦人把水桶放進井里,“撲通”一聲,驚得井底的回聲“嗡嗡”地跑上來,和婦人的笑罵聲撞在一起,落在地上,竟長出了新的嫩芽。
原來,三月的聲音藏在各處。在麻雀的嗓子里,在溪水的酒窩里,在竹筍的哈欠里,在蜜蜂的翅膀上,在花瓣的舞步里,在雨絲的琴弦上,在老農的煙袋里。它們不像夏天的雷那樣咋咋呼呼,也不像冬天的風那樣兇巴巴,只是輕輕地說,慢慢地唱,把凍了一冬的日子,一點點焐軟了,泡甜了,然后推著你往前走,告訴你:聽,日子醒啦。
站在院門口,聽見屋里的柴火“噼啪”地笑,媽媽在廚房喊“吃飯啦”,聲音混著飯菜的香,和窗外的蟲鳴、遠處的蛙叫纏在一起,忽然明白,這才是三月最動聽的聲音——不是哪一種單獨的響,是所有的聲音擠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把生活釀成了蜜。
![]()
來源:《四川日報》2026年3月13日第12版
作者:王小薔
配圖:方志四川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