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戲》：演給天看，唱給地聽，當存敬畏之心

「人生每個邊上，都有風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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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原創：人生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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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幕

70后與80后，經歷過生活的苦，也深深懂得生活的樂。

那是物質匱乏的年代，娛樂活動少得可憐。

但這一點也不妨礙大家快樂。

不消說尋常日子的各種嘻嘻哈哈，遇上露天電影或有戲可賞，那絕對是期待值拉滿，體驗感拉滿。

臺上演得認真，臺下看得認真。

都是一般無二的沉浸式享受。

《夜戲》，揭方曉作品。

大幕緩緩拉開，這出戲的觀看對象，卻是有所不同。

02

夜晚

只挨夕陽下山，村里人都不約而同關門閉戶，早早睡去。

即便心里癢癢，不管怎么睡都睡不著的，也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氣息壓得低低的，扮出酣然睡去的模樣。

房前的雞、屋后的狗，全都關得緊緊的，不許出聲。

這晚屬于夜戲。

千年不變的規矩，戲班在正式演出的前一晚，先得唱出夜戲，以示對先人的尊敬。

先人雖然骨肉已去，魂兒都還在呢。

既然是唱給先人聽，生人勿近。

這里的生人可不是陌生人，而是任何有血有肉有鼻孔還正在出氣的大活人。

戲臺下面的觀眾席，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

可戲班主和所有演員，祖祖輩輩，都深信不疑，那里其實座無虛席。

生、旦、凈、末、丑，個個嚴肅認真，絕不敢荒腔走板。

胡琴師、板子手，全都一絲不茍，不敢差半個音，少半個板。

華麗的燈光、精美的行頭，優雅的唱詞，夜風里輕揚的垂柳……夜戲神秘又溫馨，熱鬧又安靜。

“噗嗤”一聲，新來的凈角胡遜，頭回給看不見、摸不著的先人演戲，覺得太過新奇，忍俊不禁，最終還是笑出聲來。

班主劉半音，聽見這一聲輕笑，瞬間臉色嚴峻起來。

規矩就是規矩，胡遜一下場，就被劉班主揚起馬鞭一頓猛抽。

胡遜不服：“戲臺上輕笑一兩聲，這不是尋常之事么，值得這般？”

劉班主錚錚有聲：

“先人，天地也。演給天看，唱給地聽，當存敬畏之心。”

03

人間

第二天晚上，正戲上演。

一出《白蛇傳》，生死糾纏，村民們看得如醉如癡。

“湖邊買得一壺酒，風雨湖心醉一回。最愛西湖二月天，斜風細雨送游船。十世修得同船渡，百世修得共枕眠。”

戲臺上，船夫作搖櫓狀、仰頭喝酒狀，一開口，唱得意氣飛揚。

生角金蝶，忍俊不禁，輕笑起來。

演員笑場，而且是在戲臺上，胡遜想起昨晚被班主教訓之事，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轉頭去看班主，他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一回，劉班主不僅沒有臉色嚴峻，反而跟著笑了。

胡遜大惑不解，也覺得有些不公平。

同樣是笑場，為什么他就要被馬鞭猛抽，而金蝶不僅什么事沒有，還能讓劉班主跟著一起笑？

這樣想著，他可不愿意藏著掖著，向著班主就是單刀直入：

“金蝶也笑場了，班主您怎不責罰？”

胡遜本以為班主會尷尬一下，或者勉強找個理由搪塞，要么就是語氣嚴厲訓斥他一番，諸如不懂規矩沒大沒小之類。

結果，都沒有。

劉班主笑著說：“人間有悲喜，隨性就好。”

斗轉星移，胡遜跟著劉班主，在大山里唱戲，戲里戲外，進進出出，幾疑自己一生，也是一出戲了。

夜深時分，稍一入夢，隱然人戲不分——

生旦大角桃腮粉面，凈末行家披紅掛綠，或輕啼一曲，或大喝一聲，長袖翻飛，歌聲婉轉。

誰是戲中人，誰是觀戲人，早已分不清。

04

永存

劉班主去世時，把戲班托付給了胡遜。

這家戲班，胡遜是第十五任班主。

他跟劉班主一樣，帶著戲班，在大山里轉悠，時而胡家寨，時而趙家莊，時而夜戲臺下靜悄悄，時而人戲滿座高呼。

那年，新招了一個末角，叫柳紅衣，原在大地方戲院發展，因不慣城市的燈紅酒綠，又不太懂人情世故，辭職而去。

也是有緣，他與胡遜的戲班在大山里相遇，此后決定加入。

柳紅衣來的第一晚，正趕上唱夜戲。

就像當年胡遜一樣，他頭回對著看不見摸不著的一群“觀眾”演戲，覺得太過新奇，“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胡遜臉色難看，待柳紅衣一下場，就揚起馬鞭劈頭蓋臉一頓猛抽。

隨后，擲地有聲：

“先人，天地也。演給天看，唱給地聽，當存敬畏之心。”

那一刻，胡班主自己都驚訝。

這番腔調，怎么像極了去世已久的劉班主？

不，不僅僅是像，簡直就是劉班主的復制。

對了，今晚夜戲的觀眾席中，劉班主肯定不會缺席，正在聚精會神地看他們演出吧。

胡遜振作精神，一出《霸王別姬》，唱得驚天動地蕩氣回腸：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英雄末路，所有的英雄都會有黯然離場的時候，但是戲臺不會。

誰知道柳紅衣不會成為下一個自己呢？

會的，一定會。

不是他，就是別人。

在一代又一代班主的帶領下，變的不過是演員和觀眾。

夜戲，終將一直肅穆上演，代代流傳。

演給天看，唱給地聽。

持敬畏之心，永存。

人生君說

“懂得存敬畏之心，

才懂得何謂人之頂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