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9年的冬天,冷得有點邪乎。特別是廣西那一帶的邊境,濕氣重,那種冷不是干冷,是往骨頭縫里鉆的陰冷。
亭子村就在邊境線上,離越南那邊的村子直線距離也就幾里地。站在村口的山坡上,拿個望遠鏡都能看見對面人家屋頂上的瓦片。那時候的氣氛,怎么說呢,就像一根繃得緊緊的琴弦,稍微碰一下就要斷。
黃干宗那時候二十歲,正是渾身有使不完勁兒的年紀。他家里窮,但也正是因為窮,練就了一副好身板。從小在山里跑,追兔子、爬樹,那是家常便飯。所以當武裝部的人來招民兵支前的時候,隊長一眼就相中了他。
“黃干宗,你熟路,當向導。”
就這一句話,改變了他的一輩子。
1月17號那天,天剛蒙蒙亮,村子里就熱鬧起來了。不是過年那種熱鬧,是那種帶著悲壯的熱鬧。幾十個年輕人聚在村口,有的穿著剛發的舊軍裝,有的還穿著家里的黑棉襖,外面套個紅袖章。
黃干宗的娘,頭天晚上一宿沒睡。鍋里蒸著臘肉,那是家里過年才舍得吃的東西。她用報紙包了一層又一層,塞進兒子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
“兒啊,餓了就吃,別省著。”老娘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摸在黃干宗的臉上,有點刺痛。
老爹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霧繚繞里,他咳嗽了兩聲,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一巴掌很重,拍得黃干宗肩膀一沉。
“活著回來。”老爹就說了這四個字。這四個字,在那個年代,比什么都重。
他們要去的地方,其實也不遠,就是前線的后勤補給線。說是不直接打仗,但炮彈又不長眼睛。越軍那時候經常搞冷炮襲擊,有時候你走著走著,路邊的草叢里就飛出一顆子彈來。
黃干宗負責趕馬車。那是村里唯一的一匹老馬,脾氣倔,只有黃干宗能治得住。車上裝的是彈藥箱和壓縮餅干,沉得很。路是那種在懸崖邊上開出來的便道,一邊是山,一邊是深溝,掉下去連尸首都找不著。
頭幾天還行,雖然累,但心里那根弦還沒崩斷。直到1月25號那天晚上。
那天特別悶,天上連顆星星都沒有,黑得像口鍋底扣在頭上。隊伍在一個山坳里休息,大家都累癱了,窩棚都是現搭的,就用幾根木頭撐著,上面蓋點樹枝和雨布。
黃干宗裹著薄毯子,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炮聲,那是重炮在轟鳴,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口上。他想家,想老娘做的酸筍,想得心里發慌。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聲音來了。
不是那種零星的冷槍,是密集的爆炸聲,就在頭頂上炸開。
“轟——!”
第一發炮彈就落在了營地中間。那一瞬間,黃干宗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腳,整個人被氣浪掀翻在泥水里。耳朵里全是嗡嗡聲,什么都聽不見,只有那種尖銳的耳鳴。
火光沖天而起,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樣慘白。他看見旁邊的戰友,那個叫小柱子的,半個身子都被泥土埋了,一聲沒吭就沒了。
“跑!快跑!”
有人在喊,但聲音聽起來很遠,像是從水底下傳來的。
黃干宗抓起自己的包,那是本能。包里有娘給的臘肉,還有幾個煮雞蛋。他跟著人流往外沖,天太黑了,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跟著前面人的背影跑。
炮彈像下雨一樣落下來,泥土、碎石、樹枝,混著彈片四處亂飛。有一次,他感覺頭皮一涼,一塊彈片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帶走了一縷頭發。
他不敢停,拼命跑,摔倒了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膝蓋磕破了,手也被荊棘劃得全是口子,但他感覺不到疼,只有恐懼。那種對死亡的恐懼,逼著他像個野獸一樣在林子里狂奔。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爆炸聲漸漸稀了。周圍安靜下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像拉風箱一樣。
黃干宗停下來,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大口地喝著冷氣。等心跳稍微平復一點,他才發現——周圍沒人了。
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他喊了兩嗓子:“有人嗎?小柱子?班長?”
回音在山谷里蕩來蕩去,沒人答應。
壞了,迷路了。
這是邊境的原始森林,沒有路,全是密密麻麻的樹和藤蔓。這時候天還沒亮,要是亂跑,很可能跑到越軍的陣地上去,或者踩到地雷。
黃干宗不敢動了。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把自己縮成一團,想等天亮了再辨認方向。他太累了,眼皮像灌了鉛一樣重。
就在他似睡非睡的時候,腳下忽然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后腦勺就遭到了重重的一擊。
眼前一黑,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一年,他二十歲。他不知道這一棍子下去,再睜開眼,已經是十三年后了。
2
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刺眼。
黃干宗覺得后腦勺疼得像要裂開一樣。他想動,發現手動不了。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后,整個人被捆在一棵大樹上。
面前站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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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兩個女人。穿著那種越軍的黃綠色軍裝,但衣服很破,袖口和褲腳都磨爛了,還打著補丁。腳上穿的是那種解放鞋,腳趾頭都露在外面。
兩個人都端著槍,那種蘇制的沖鋒槍,黑洞洞的槍口就對著黃干宗的胸口。
黃干宗心里一涼:完了,被俘了。
出發前,老兵跟他們講過越軍怎么對待俘虜。說是會剝皮、挖眼睛,各種酷刑。黃干宗閉上眼睛,等著那一槍或者那一刀。
那個高個子的女兵,看著有二十五六歲,長得還算清秀,就是眼神特別冷,像刀子一樣。矮個子那個看著年紀小點,臉上還有點嬰兒肥,但眼神里也是滿滿的警惕。
矮個子走過來,蹲下身子,也不說話,就盯著黃干宗看。她伸手捏了捏黃干宗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一樣。
高個子在旁邊警戒,手指一直扣在扳機上,時不時往四周看。
過了一會兒,高個子開口了,說了幾個字,很生硬,像是石頭磨出來的聲音:“你……叫……什么?”
是中文。雖然很別扭,但確實是中文。
黃干宗咬著牙,不說話。這是紀律,不能給敵人提供任何情報。哪怕是個名字,也不能說。
高個子見他不說話,皺了皺眉頭,跟矮個子說了幾句越南話。矮個子從腰里拔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磨得锃亮,在陽光下反光。
黃干宗心里想:這回真完了。娘,兒子不孝,回不去了。
他閉上眼,脖子一梗。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
反而覺得手腕上一松。
繩子斷了。
黃干宗睜開眼,懵了。
矮個子把匕首插回鞘里,從包里掏出一個鋁制水壺,還有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是烤紅薯。
她把東西遞過來,嘴里說了一串越南話,聽不懂,但語氣里好像沒有殺意。
高個子用那口蹩腳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吃。不殺。”
黃干宗愣了半天,才接過來。他是真餓了,昨天晚上到現在,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他也顧不上有毒沒毒了,抓起紅薯就啃,又擰開水壺灌了一大口水。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鐵銹味,但在那一刻,比什么都甜。
兩個女兵就在旁邊看著他吃。等他吃完了,高個子用槍指了指前面的路,示意他走。
黃干宗沒辦法,只能走。
這一走,就走進了深山老林。
路越走越難走,根本就沒有路,全是荊棘和藤蔓。這兩個女兵對這里熟得不能再熟,她們帶著黃干宗繞過好幾個陷阱,避開了好幾撥巡邏的人。
走了大概兩三個小時,到了一個山腰。
矮個子撥開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一個洞口。
這是個天然的溶洞,里面很大。黃干宗進去一看,驚呆了。這里面簡直就是個小倉庫。
地上堆著好多箱子,有軍用的壓縮餅干罐頭,有彈藥箱,還有幾床軍被。角落里用石頭壘了個床,鋪著干草和褥子。甚至還有鍋碗瓢盆。
看來這倆女兵在這兒住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高個子把黃干宗帶進去,指了指角落,然后用一根繩子,松松地綁住了他的一只腳,另一頭拴在洞里的石柱上。
這繩子綁得很有講究,不勒肉,但你跑不了。
做完這些,高個子坐下來,開始跟黃干宗“談判”。
她指著自己:“黎氏萍。”
又指著矮個子:“阮氏英。”
然后她開始用那種破碎的中文,夾雜著手勢,講她們的故事。
原來,她們也是苦命人。都是越南北邊農村的,家里窮,戰爭一來,就被強征入伍了。她們不想打仗,不想殺人,更不想死。
在一次戰斗里,趁著亂,她們就跑了。
但她們不敢回去。按照越南軍隊的規矩,逃兵抓回去就是槍斃,連累全家。
所以她們只能躲在這片沒人敢進的原始森林里,當了野人。
黎氏萍說完,盯著黃干宗看了半天,說出了一句讓他下巴都要掉下來的話:
“我們……需要男人。干活。”
黃干宗這才明白,自己不是戰俘,是被抓來的“壯丁”。
這也太荒唐了。但他看看黑洞洞的槍口,再看看這兩個雖然穿著軍裝但一臉疲憊的女人,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
從那天起,黃干宗就在這個山洞里住下了。
剛開始的日子很難熬。黎氏萍每天都把他綁在柱子上,只有上廁所才解開。給他吃的,但不給他自由。
黃干宗也想過跑。
有一次,趁她們出去找吃的,黃干宗解開了繩子,拼命往外跑。他在林子里轉了兩天兩夜,又渴又餓。
結果在一片沼澤地里,踩到了一根枯枝,枯枝下面盤著一條毒蛇。
那蛇是竹葉青,咬了他一口。
黃干宗當時就覺得腿麻了,半邊身子都動不了,倒在泥水里,眼看就要完蛋。
就在他意識模糊的時候,聽見有人喊。
是黎氏萍。
她找到了他。
她也沒嫌棄他滿身泥污,背起他就往回跑。回到山洞,她用嘴把傷口里的毒血吸出來,吐在地上,然后敷上黑乎乎的草藥。
那是黃干宗第一次近距離看這個女人。她眉頭皺著,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兇狠,只有焦急。
這一救,把黃干宗的心給救軟了。
他也想通了。在這個鬼地方,沒有她們,自己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她們雖然是敵人,但也是這大山里唯一的活人。
從那以后,黃干宗不跑了。
他開始幫著干活。
他是農村出來的,種地、砍樹、修房子,樣樣在行。他幫著把山洞門口的地平整了,種上了玉米和紅薯。還在溪邊下了魚籠,隔三差五能抓到魚。
黎氏萍教他說越南話,從最簡單的“吃飯”、“睡覺”開始。
阮氏英教他認林子里的草藥,哪種能治感冒,哪種能止血。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種緊張的敵對關系慢慢變了味。
不再是看守和俘虜,更像是……搭伙過日子的伙伴。
3
1980年的夏天,特別熱。林子里蚊子多,咬得人睡不著覺。
有一天,阮氏英去搬木頭,那木頭濕,沉得很。她一腳踩空,木頭砸下來,正好砸在腿上。
“啊!”她慘叫一聲,臉瞬間白了。
黃干宗正在旁邊刨地,聽見聲音扔下鋤頭就沖過去。
那木頭得有百十來斤,黃干宗硬是憋紅了臉,一用力給抬起來了。他把阮氏英背起來,往山洞里跑。
腿骨折了,腫得像發面饅頭。
在這深山老林里,骨折就是大病。黃干宗也不懂醫,但他知道得固定。他找了兩根直溜的樹枝,用匕首削得光光的,又撕了自己的舊衣服當布條,把阮氏英的腿給夾上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黃干宗幾乎沒怎么睡。
他得給阮氏英端水端飯,還得每天去采草藥敷傷口。阮氏英疼得睡不著,半夜呻吟,黃干宗就坐在旁邊陪著她說話,雖然大部分時候是雞同鴨講,但阮氏英聽著他的聲音,能安穩點。
黎氏萍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晚上,黃干宗在洞口抽煙——那是黎氏萍不知從哪弄來的煙草,卷在紙里抽。
黎氏萍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你,好人。”她用生硬的中文說。
黃干宗笑了笑,沒說話。
“留下吧。”黎氏萍說,“外面,打仗。死。”
黃干宗沉默了。他想起了家,想起了爹娘。但他也知道,現在回去,路上全是雷區和越軍,跟送死沒區別。而且……在這里,雖然苦,但有人陪著,不孤單。
阮氏英的腿好了以后,三個人的關系更近了。
有一天,黃干宗在林子里打到一只野雞。他把雞收拾干凈,用罐頭盒煮了一鍋湯。
那天晚上,三個人圍著篝火,喝著雞湯。火光映在臉上,紅彤彤的。
黎氏萍突然拿出一瓶酒,也是繳獲來的。她給每個人倒了一點。
然后,她站起來,拉著阮氏英,走到黃干宗面前。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黃干宗。然后做了一個拜堂的動作。
黃干宗傻了:“這……這是干啥?”
阮氏英在旁邊抿著嘴笑,臉上有兩個酒窩。
后來黃干宗才知道,這是山里的規矩。她們需要一個男人撐起這個家,而黃干宗是唯一的選擇。而且按照當地的一些舊習俗,姐妹倆可以共侍一夫。
黃干宗心里亂得很。他是中國人,受的教育是一夫一妻。但在這種絕境里,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所謂的倫理道德,好像都被大山給擋住了。
他看著黎氏萍堅定的眼神,又看看阮氏英羞澀的臉。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算是答應了。
沒有婚禮,沒有鞭炮,只有山洞外的風聲和蟲鳴。那天晚上,黎氏萍留在了黃干宗的鋪位上。
半年后,阮氏英也搬了過來。
日子就這么平淡又詭異地過下去了。
1982年,黎氏萍生了。
是個男孩。
黃干宗第一次抱起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時,手都在抖。孩子哭得響亮,聲音在山洞里回蕩。
那一刻,黃干宗心里的那道防線徹底崩了。
他當爹了。
不管是在中國還是越南,不管是戰士還是俘虜,他現在是個父親。
他給孩子取名叫“山”,因為是在山里生的。后來阮氏英也生了,是個女孩,取名“林”。
再后來,幾年里,她們又陸陸續續生了好幾個。
黃干宗徹底變成了一個山里漢子。
他皮膚曬得黝黑,胡子拉碴,手上全是老繭。他學會了像當地人一樣用砍刀開路,學會了用樹葉做衣服,學會了在沒有鹽的時候用草木灰代替。
但他沒忘了自己是中國人。
孩子們剛會說話,他就教他們說中文。
“爸爸,媽媽。”他指著自己和黎氏萍教。
孩子們學得快,雖然帶著越南口音,但確實是中國話。
他用樹枝在地上教孩子們寫漢字。寫“中”,寫“國”,寫“黃”。
他還教孩子們唱童謠,那是他小時候娘教他的:“月亮光光,照見家鄉……”
孩子們雖然不知道中國在哪,但他們知道,爸爸的家鄉在北方,那個叫中國的地方,有一種叫餃子的好吃的。
1983年的時候,他們遇到了另一撥躲進山里的人。
那是一個叫阿根的獵戶,帶著一家老小,也是為了躲戰禍進山的,已經在里面躲了快三十年了。
阿根他們住的地方更深,更隱蔽。那里有一個小山谷,大概有五六戶人家,都是這種“黑人黑戶”,沒有身份,沒有地,就靠開荒種地活著。
黃干宗他們搬了過去。
人多了,熱鬧了。大家一起開荒,一起防野獸,誰家有紅白喜事都互相幫襯。
黃干宗在這里找到了一種奇怪的歸屬感。
他是這里最有文化的人——畢竟上過學,當過民兵。他幫大家修房子,設計灌溉水渠,甚至還用竹子做了個簡易的過濾器,讓大家喝上了干凈水。
黎氏萍懂草藥,誰有個頭疼腦熱都找她。阮氏英手巧,會編織竹筐,還會縫衣服。
這一家子,在那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活得像模像樣。
如果不去想外面的世界,這里簡直就是桃花源。
但黃干宗心里,總有一塊地方是空的。
每當夜深人靜,孩子們睡著了,他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望著北方的星空。
那里有他的爹娘。十三年了,爹娘以為他死了,肯定哭瞎了眼吧?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藏著當年娘給的一塊手帕,已經磨破了,但他一直帶著。
他想回家。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心里瘋長。
可是,怎么回?
帶著老婆孩子一起走?這一大家子人,目標太大,肯定會被發現。
自己一個人走?扔下她們娘幾個,黃干宗又舍不得。那是他的骨血啊。
就在這種糾結里,日子又過去了好幾年。
4
1991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
那天黃干宗去河邊下魚籠。那是他們日常的活計,為了給孩子們補補身子。
河水很清,流得很急。河灘上有很多石頭,被水沖得光溜溜的。
黃干宗正低頭找合適的地方下籠子,忽然看見前面不遠處的水灣里,卡著幾個綠色的東西。
他走過去,撿起來一看。
是個瓶子。玻璃的,綠色的。
他隨手擦了擦上面的泥,想看看能不能用來裝水或者油。
這一擦不要緊,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瓶子上印著幾個清晰的漢字,雖然有些模糊,但絕對能認出來:
“中國·廣西·漓泉啤酒。”
黃干宗的手開始劇烈顫抖,瓶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又在周圍瘋了一樣找,又找到了好幾個。有的是罐頭瓶,有的是塑料包裝袋,上面都印著中國字,生產日期都是最近的——1990年,1991年。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仗打完了。
這意味著兩國關系緩和了,貿易恢復了。
這意味著……他可以回家了!
黃干宗跪在河灘上,抱著那幾個破瓶子,嚎啕大哭。
十三年的委屈,十三年的思念,十三年的野人生活,都在這哭聲里了。
他不敢把這事告訴黎氏萍和阮氏英。
他怕她們不讓他走,更怕她們要跟他一起走,而那邊不接收。
他開始偷偷準備。
他利用去鎮上——其實是邊境附近的集市——換鹽的機會,觀察路線。他把換來的一點點錢藏在床底下的磚縫里。他甚至用竹片偷偷刻了一張地圖,雖然簡陋,但大概的方向他記得。
日子一天天過去,到了9月。
那是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木屋里,黎氏萍和阮氏英帶著五個孩子睡得正香。孩子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那是黃干宗最熟悉的聲音。
黃干宗輕輕地起身。他穿上了那雙只有過年才舍得穿的膠鞋——還是當年逃跑時穿的那雙,補了又補。
他背上包袱,里面裝著干糧、水,還有那幾個啤酒瓶。
他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妻兒。
黎氏萍的眼角有了皺紋,阮氏英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滿臉膠原蛋白的小姑娘了。孩子們有的踢開了被子,他輕輕幫他們蓋好。
他的眼淚滴在手背上,燙得人心慌。
“對不起。”他在心里說了一萬遍。
但他必須走。他想爹娘,想得心都疼。
黃干宗轉過身,咬著牙,推開門,走進了黑暗的森林。
這一路,他走得很快,也很決絕。
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他在森林里走了三天三夜。餓了就啃口干糧,渴了就喝山泉水。腳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成繭。
憑著當年的記憶和那股回家的執念,他終于走出了那片讓他又愛又恨的原始森林。
當他看到遠處飄揚的五星紅旗,看到那個寫著“中國邊境”的界碑時,他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爬過去,抱著界碑,哭得像個孩子。
回到亭子村的場景,就像文章開頭寫的那樣。
那是1991年9月,一個讓整個村子沸騰的日子。
黃干宗跪在父母面前,父母抱著他,老淚縱橫。
但他沒哭多久,就站起來,抓住村支書的手,急切地說:“我要接她們來!我要接老婆孩子來!”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干宗啊,你是不是在山里傻了?那是越南人啊!而且你還有兩個老婆,這犯重婚罪啊!”村支書嘆著氣說。
黃干宗聽不進去。他每天都去鄉政府,去縣政府,甚至跑到地區行署。
他一遍遍講述自己的遭遇,拿出那幾個啤酒瓶當證據,證明那邊已經不打仗了,證明可以通航了。
“她們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老婆,還有我的孩子們!我不能扔下她們不管!”
他的請求被層層上報。
那個年代,中越關系雖然緩和了,但還沒完全正常化。邊境管理依然很嚴,跨國婚姻更是敏感話題,涉及到法律、外交、民族感情,復雜得很。
上面的回復一直是:研究,再研究。
黃干宗等不起。
他在村口搭了個棚子,每天就坐在那望著南邊的山。
他畫了很多畫,畫那個山洞的位置,畫阿根家的聚落,畫黎氏萍她們的樣子。
他甚至想自己再偷偷跑回去接她們。
但邊境線上全是鐵絲網和巡邏隊,根本過不去。
時間一晃到了11月。
那天風很大,吹得樹葉嘩嘩響。
鄉政府的民政干事騎著自行車匆匆趕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黃干宗!有消息了!”
黃干宗猛地站起來,眼里冒出光:“是不是批準了?是不是可以去接人了?”
民政干事看著他,眼神很復雜,欲言又止。
黃干宗一把搶過文件,手顫抖著打開。
那是一份關于邊境地區失蹤人員核查的通報,還有一份從越南那邊傳回來的協查函——因為黃干宗的描述,中方通過紅十字會渠道去查了。
文件上寫著:經核查,該地區并未發現符合描述的長期定居點。另據越方通報,近年有邊境居民反映見過類似人員,但因深山無路,無法確切定位。且因越方邊境管控嚴格,該區域被劃為軍事禁區,普通邊民嚴禁進入……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一句備注,也像是最終結論:
“……據推測,相關人員可能已隨流民遷徙至內陸深處,或已在原始環境中自然減員……查找難度極大,建議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黃干宗的手僵住了。
那張紙薄薄的,卻像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什么叫……自然減員?”他聲音嘶啞,像是嗓子里含著沙子。
民政干事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可能不在了。或者搬走了,找不到了。黃干宗同志,組織上知道你受苦了,但這跨國找人,實在是……大海撈針啊。”
黃干宗沒說話。
他把那張紙折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里,就像當年放娘給的手帕一樣。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有點踉蹌。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看見老爹老娘正坐在門檻上剝玉米。夕陽照在他們滿頭的白發上,金燦燦的,又刺眼得很。
黃干宗停下腳步。
他想起了黎氏萍在沼澤地里背他的樣子,想起了阮氏英給他縫補衣服的樣子,想起了孩子們喊“爸爸”的聲音。
但他也想起了這十三年來,爹娘每天以淚洗面,供桌上那從未斷過的香火。
他是兒子,也是丈夫,還是父親。
這三個身份,在這一刻,把他撕成了碎片。
那天晚上,黃干宗沒吃飯。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人發現黃干宗不見了。
他沒留信,也沒跟爹娘告別。
等再有人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后了。
他在離邊境線最近的一個集市上,租了個小門面。
那是個很小的鋪子,也就幾平米,賣些煙酒糖茶,還有日用品。
鋪子的招牌是他自己用木板做的,上面寫著“干宗小賣部”。
他就住在鋪子后面的小閣樓里。
每天天不亮,他就開門。不管有沒有生意,他都坐在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南邊那條路。
來往的邊民、做生意的商人、運貨的司機,他都要拉著人家問兩句:
“看見黎氏萍了嗎?個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
“看見阮氏英了嗎?臉圓圓的,笑起來有酒窩。”
“看見幾個半大孩子嗎?說中國話的。”
大部分人都搖搖頭,用看怪人的眼神看他。
但他不在乎。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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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覺得,只要他在這里守著,只要這條路還在,她們總有一天會走過來。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也許是下輩子。
但他會一直等下去。
小賣部的生意一般,勉強夠糊口。黃干宗也不怎么招呼客人,更多的時候,他是坐在柜臺后面,手里摩挲著一個舊相框。
相框里沒有照片,只有一張發黃的紙,上面用鉛筆畫著地圖,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漢字,那是孩子們寫的。
有時候,邊境線上會飄來越南那邊的山歌,很輕,很遠。
黃干宗聽到了,就會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久久不動。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語。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黃干宗的背有點駝了,頭發也白了一半。
但他那個小賣部,一直開著。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坐標,也是他留給那對母子最后的路標。
只要燈還亮著,家就在。
至于后來有沒有等到,誰也不知道。
只是聽說,很多年以后,那個小賣部還在,只是換了招牌,也換了人。
而那個總在門口張望的男人,已經成了邊境線上一個模糊的傳說,像那片大山一樣,沉默,又深情。
這大概就是命吧。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有些人,等著等著就老了。
但那個關于回家的念頭,一旦種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就像黃干宗,他用十三年走進深山,又用一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條路很長,很難,但他一步都沒停過。
風從山谷里吹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野花香。
那是大山的味道,也是記憶的味道。
一切都歸于平靜,只有邊境的河水,日夜不停地流著,流向不知名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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