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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 | 《攀登者》劇照
01
問:
馮叔,在您的文章里看到一段話,「追求理想,重點不在于實現,而在于過程。就像爬山,最后你上去了,發現大家都一樣。都到山頂上了,能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過程中每個人的表現。珠峰頂上差不多30平米,登頂的人在上面待一會兒,拍了照就趕緊往下走。但是,在攀登的路上會看到各種景象。所以你要敢于為這個目標去攀登,去行走。其實價值在這兒。」能舉例講一講嗎?您做過的事情當中,有沒有過程比結果更有意義的?
馮侖:
從2002年到2018年,我曾經花了16年時間,在紐約世貿大廈做了一個「中國中心」項目。這個項目本身的盈利并不好,但在做這個項目的過程中,我見到了特別多有意思的事,也積累了很多寶貴的經驗。這件事,比較符合你所說的「過程比結果更有意義」。
「911事件」之后,因為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接觸到紐約世貿中心重建這個事。
我印象中是在2002年1月份,那天還下著雪,我在北大參加一個房地產行業的研討學習班。在課堂上,哥倫比亞大學房地產學院的萊文教授給我們講911之后的重建,還展示了一位法國設計師的世貿中心重建方案。這個方案非常棒,七棟建筑和不遠處的自由女神像遙相呼應,就像是自由女神像旋轉著的裙擺,依次展開。
萊文教授不僅講到建筑設計,也講到重建過程中的財務等問題。他的講座激發了我想參與世貿重建的念頭。我就問教授,「我有沒有機會參與?」
教授說,「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但是,如果你去紐約,我可以幫你介紹相關的負責人,你跟他們談。」
就這樣,2002年春夏之交的一天,我去了紐約,見到了紐約合作組織的人,然后在紐約合作組織的安排下,和世貿當時的業主方討論參與重建的可能性。
之后,經歷了一系列的曲折,終于在2018年,在重建的世貿中心最高的一號樓(自由塔)上,建成了中國中心(后來改名叫SkyClub,中文名是云端俱樂部)。
從2002年啟動到2018年運營,這個項目用了16年時間,這期間,為了這個事,我去了六七十次紐約。應該說,這是我做過的比較小的一個項目,也是花時間最長、難度最大、挑戰最多的一個項目。
這16年中,中美關系起起起起伏伏,我們的企業也經歷了起伏,出現了很多變化。但是,通過這個項目,我觀察到,有幾點非常重要。
第一,信用與契約非常重要,是市場經濟中交易的基礎。
我們中國人做生意的習慣,上來就談價錢。但是,在談這個項目的時候,開始沒人跟我們談價錢,先談的是技術:要在500米高的地方做一個超級俱樂部,建一個交流的平臺,提供會議、餐飲、健身等設施,在技術上行不行?
技術談完了,開始談法律。法律上的問題也都搞明白了,才開始談商務,這時候才開始談錢。他們說,商務上的事,你我之間是可以妥協的,但是技術和法律上的事情,是不能妥協的,技術和法律,才能最終保障交易的可實施性。
因為這個經驗,我們知道了,商業活動的基礎實際上是技術和法務。之后我在很多地產項目的談判中,也特別堅持技術、法務、商務這樣一個順序。技術不行就不談了,法務上不行也不談,商務上不行,那還可以再談。
第二,做這個項目的過程中,我了解到合格交易對手的概念,也體會到合格交易對手有多么重要。
在和我們開始談技術之前,有一個環節,他們要驗證我是不是合格交易對手。舉個例子來說,我要做「中國中心」,他們就提出,既然你有信心把中國企業帶過來,那么,你應該是認識很多著名的中國企業家的。于是,就列舉了很多有名的中國企業家,問我認不認識。我說認識。
隨后,他們就列了一個名單,「我們來中國,到時候你約一下他們,我們想見一見。」后來柳傳志、馬蔚華、寧高寧、張朝陽等許多企業家都當面向他們表示堅決支持我和「中國中心」。
于是,我就組織了幾次見面會,大家見面了。之后他們又說,「這些都是講中文的企業家。你能不能再約一批可以講英文的中國企業家?」他們又列了一個名單。我又組織了一次活動,請來了名單上這些留過學、能講英語的企業家。
他們見了之后,認為我算是合格了。然后他們又提出來,認識很多中國企業家還不夠,還要考察我的信用,問我能不能找一個能證明我信用的外國企業家。
剛好此前我們跟怡和集團旗下的香港置地合作做了一個項目。我說,可以找香港置地、怡和來了解。我和怡和董事長凱瑟克先生有過多次交談,互相都很熟悉。
怡和方面告訴美方:一、馮先生對中國的事知道的特別多。不僅如此,巴勒斯坦、以色列、朝鮮,等等,也知道很多,不僅知道,似乎還不外行。第二,別的不知道,但馮先生和香港置地合作的這個項目上,信用很好。
此后,美方就開始接納我,視我為合格交易對手。
對方如此精挑細選,我們當然也不能讓人家失望。這個項目就做得很認真。這其實就像是相親,往往是你渣我也渣,你認真遇到的人也會認真。所以,最后我們用了16年時間,即使沒賺錢,我們把這個項目做成了。
當然,后來我們也發現,一些生意出了問題,本質上都是交易對手出了問題,比如交易對手的履約能力不夠,誠信度不夠,專業度不夠,或者臨時出現了意外的變故,公司破產或者是面臨其它訴訟,等等。而比較順利的項目,往往都是找對了合格交易對手。
在這期間,我們也不斷地和美國的同行交流,積累了很多寶貴的經驗。
比如在超高建筑領域,我們更新了認知。最近這幾年,我們在海外做超高建筑,最初的經驗就來源于此。
我們還發現,紐約市場在很多方面和我們原有的經驗不一樣,比如說,這里的地產商都不急著買地。我就問他們,「為什么你們你們都不著急買地?」
他們告訴我,「土地是無限的,為什么急著要買?」
我一頭霧水,「為啥說土地是無限的呢?」
對方告訴我,「土地作為一種自然要素,當然是有限的。但是,把地產開發所需的土地作為一個生產要素來看的話,它就是無限的。為什么呢?首先,你可以把房子往高了蓋,向天空要面積。現在最高的住宅樓已經有500米高了,而在100年前,最高的寫字樓也才100米高。其次,房價、地價都足夠貴時,可以把舊房子拆了,再建新的,這樣能產生新的土地供應。所以,只要它是生產要素,隨著技術的進步和價格的調整,它的供給就可以視為是無限的。」
我一琢磨,發現他這么講也說得通。這給了我很大啟發,我開始意識到,做地產開發也不一定就要著急買地、囤地。
另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國內一些城市在城市發展過程中出現了一種被稱為「地鐵模式」的新現象——地鐵從市中心向郊區延伸,位于郊區的地鐵站附近開發了很多樓盤,形成新的人口聚集。這些地鐵站附近的房子不僅好賣,房價也不低。
在和紐約的同行交流時,他們都告訴我,「在紐約,這樣的模式30年前就結束了。」
一開始我還不理解為什么他們那兒30年前就結束了。回頭去研究,才發現,當人均GDP過了1萬美金,城市化程度超過60%,人口不再增加,城市基礎設施、基礎空間結構格局基本確定以后,住宅供應量就會越來越小,住宅就成為一個增長很緩慢的市場,這個時候住宅開發商就得慢慢退出了。
于是,我們意識到,當我們國家的人均GDP超過1萬美金、人均住房面積達到40平米時,房地產也會進入「后開發時代」,過去「高杠桿、高負債、高周轉、高回報、高增長」的模式將不再有效,我們就把高杠桿的業務都減持掉了。
這樣一來,我們就錯過了泡沫被擠破之前的高增長,沒賺到多少錢,但是,在泡沫破滅之后,我們活下來了。這是典型的「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02
問:
確實挺不一樣的,畢竟是在國外做項目嘛。那在美國做項目和在國內項目,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馮侖:
在這個過程中,中美關系的變化,是對企業命運的影響是巨大的。
我們知道,「911」之后,中美合作反恐,兩國關系有一段蜜月期。在此背景下,中國經濟也得到了一個非常好的外部環境。
另一方面,美國方面也希望用世貿中心的重建,來宣誓對抗恐怖主義的決心。如何對抗恐怖主義呢?繼續堅持自由主義的精神。所以,他們把重建的世貿中心最高樓,命名為「自由塔」,還為之發了「自由債券」,「自由塔」的高度也定為1776英尺,象征美國建國的1776年。所以,當時的世貿中心重建,不僅是重建這些建筑,還表達美國人對抗恐怖主義,以及不屈、自由的精神。
我們最開始的計劃就是在「自由塔」的頂層建設一個「中國中心」。
因為上述的背景,這個項目顯得非常獨特,且有意義。在談判期間,商務部的領導與美方的官員也談到了這個項目,商務部領導指出,這個項目的意義之一,就是體現了兩國共同反對恐怖主義的努力。所以項目簽約的時候,吳儀副總理還見證了簽約儀式。
我記得在這個項目確定之后的一次會議上,紐約市長做了一個發言。
他說,紐約這個地方很神奇,只要建哪個國家的中心,接下來,哪個國家就會成為世界上舉足輕重的經濟體。
他舉例說,最早,有一棟三四層的小樓叫英國中心,之后,英國經濟如日中天。后來有了德國中心,德國經濟又成為了世界經濟的引擎。再之后,英國中心附近的洛克菲勒中心改名為日本中心,日本經濟又變得很牛。可見,紐約一直見證著世界經濟格局的變化。
他說,現在你們在這里建中國中心,我們相信中國經濟也會繼續騰飛。
隨后,中美關系慢慢地沒那么好了,就開始有一些聲音說,這個項目得改名,不要叫「中國中心」。后來,就改成了「云端俱樂部」。
當然,這一方面反映了美國方面的意識形態化,另一方面,美國人自己的精神也變了。這個樓也不叫「自由塔」了,叫世貿一號樓。這個項目建起來時,雖然高度保持不變,但建筑方案改了,名字也變了,「自由」不提了,「自由債券」也沒有了,然后「中國中心」也沒有了,現在變成了純商業項目。
總之,這個項目見證了中美關系的幾個變化階段,是一個很有意義很有影響很挑戰的項目,但是時間跨度太長,又經歷了中美關系的變化,導致盈利性上就不太好。尤其是到了特朗普第一次擔任美國總統之后,兩國經貿關系開始惡化,再加上疫情期間,云端俱樂部就沒有好好經營過。這件事情也湮沒在紐約無數的新聞里頭,被人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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