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十五五”規劃｜陸先高：新型文化業態如何釋放強大溢出效應

中經記者 張靖超 北京報道

過去幾年，在新質生產力賦能、消費升級以及內容精品化趨勢的推動下，文化產業在沉浸式展演、數字動漫等領域涌現出大量具有代表性的作品，獲得國內消費者廣泛高度認可的同時，也沖向海外市場。新興的微短劇，成為當下行業中的新變量，在國家廣播電視總局、文化和旅游部等部委的推動下，“微短劇+”也成為賦能千行百業的新業態。面向“十五五”，文化產業將邁向高質量發展新階段，但同時面臨供需匹配、結構調整等挑戰。

日前，“十五五”規劃綱要正式發布，在指出發展路徑與戰略規劃的同時，也對微短劇、數字動漫等新興業態提出了要求。其中在第三十五章加快發展文化產業中提出：“實施重大文化產業項目帶動戰略，擴大優質文化產品供給。改造提升傳統文化業態，推進文化和科技融合，推動文化建設數智化賦能、信息化轉型，發展數字動漫、沉浸式展演、線上演播、短視頻、微短劇等新型文化業態，引導規范網絡文學、網絡游戲、網絡視聽等健康發展?！?/p>

那么，我們該如何理解“十五五”規劃對文化產業提出的要求與目標？對此，《中國經營報》記者對中國新聞文化促進會副會長、微短劇傳播與應用評測體系“繁星指數”專家組組長陸先高進行了專訪，就“十五五”規劃綱要中的文化產業相關章節進行了解讀。

重大項目助力產業聯動升級

《中國經營報》：“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實施重大文化產業項目帶動戰略”，結合當前文化產業發展實際情況，我們該如何理解這一戰略的內涵與意義？

陸先高：理解這個戰略，不能只停留在政策文本層面，要看到它背后體現的政府資源投放思路和產業邏輯。

這一戰略最直接的體現是政府資源對實體經濟領域的投入，或者說是精準投放。政府希望通過重點項目的布局，撬動文化產業高質量發展，同時實現文化產業與國民經濟其他產業間的深度融合、協同賦能。比如過去一兩年，許多地方政府提出打造“微短劇之都”“微短劇之城”，即圍繞微短劇建設各類創意園區、產業基地。這種實體經濟投入，本身既是對微短劇領域取得的成績、社會影響力的高度認同，也是對微短劇產業撬動作用和資源凝聚能力的信任。所以我過去一直說，微短劇行業一定要朝著與實體經濟領域相互融合的方向發展。比如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跟著微短劇去旅行”創作計劃推薦的一系列作品，都不只是供人欣賞的文藝作品，還兼具文旅宣傳的屬性——觀眾通過相關作品了解到獨特的旅游資源，地方通過支持作品拍攝達成文旅宣傳效果。微短劇之都、創意園區、各地的文旅產業項目規劃和集群建設，邏輯也是如此。不能把帶動戰略簡單理解為打造幾個文化項目，實際上它的核心價值在于資源凝聚和產業聯動。

文化產業是強國富民的關鍵領域，是實體經濟的先導性產業。重大文化產業項目更是往往具有強大的產業輻射能力。“實施重大文化產業項目帶動戰略”，本質上是既要擴大優質文化產品供給，推動文化產業從規模擴張轉向質量升級，同時更要讓文化產業的社會影響力轉化為實體經濟的發展動力。

《中國經營報》：能否以微短劇為例，談談這種新型文化業態對傳統文化傳承與發展的價值有哪些？未來在哪些方面還有潛力可挖掘？

陸先高：這個問題，我想換一個角度來談。我們不必過度鼓吹微短劇這種形態本身有多么“先進”或“超越”傳統。無論是短劇、長劇，橫屏還是豎屏，這些外在的形態特征，在未來的文化業態中，其決定性意義會逐漸下降。真正決定作品生命力的，永遠是立意、觀點、情感和創作水準，是內容本身。

那么，微短劇這類新型文化業態，對傳統文化傳承與發展的價值體現在哪里？我認為最大的價值在于它打破了傳統文藝的邊界，極大地拓展了“新大眾文藝”中“大眾”的范圍，從而為傳統文化的傳播與傳承開辟了新的通道。它讓大量以前沒有深度文藝消費習慣的人群，通過手機、通過短視頻平臺，成為傳統文化傳承與傳播的參與者和消費者。這種“破圈”能力，是傳統文藝形態難以快速實現的。

微短劇不是對傳統文化的簡單講述，而是以新的載體、新的敘事方式，讓傳統文化內容觸達更廣泛的受眾，在“守”住文化根脈的同時，“創”出新的傳播路徑和連接方式。

至于未來的潛力，我認為有兩個方向值得挖掘。

強調文學性、思想性的回歸。微短劇助力傳統文化傳承與發展的能力，或者說其本身的生命力，最終還是看作品能否承載更深層的情感體驗，帶來更有價值的思考。技術可以平權，但文學性和思想性永遠是稀缺的。微短劇要想在傳統文化傳承與發展中發揮更大價值，必須從產品思維轉向作品思維，在題材的廣度、內容的深度和制作的精度上持續深耕。同時，政策也一定會支持那些扎根生活、潛心創作的團隊，讓評價體系更加注重作品的原創價值與藝術水準，而不僅僅是播放量。

要繼續深化與實體經濟的融合，要讓作品真正成為撬動文旅消費、品牌建設的有機力量。目前，越來越多的傳統文化數字體驗平臺正在運用高新技術，將靜態文物、古籍、非遺技藝等轉化為交互、沉浸、個性化的數字文化產品，讓受眾在互動中深化對傳統文化的理解與情感認同。微短劇完全可以沿著這個方向，成為構建文化傳承“數字生態圈”的重要一環，讓傳統文化在當代生活中真正“活”起來。

新型文化業態賦能產業創新

《中國經營報》：“十五五”規劃中將數字動漫、沉浸式展演、線上演播、短視頻、微短劇等并稱為新型文化業態，但其中不少形態已經出現多年，在產業層面也形成了成熟穩定的市場格局和產業鏈，微短劇行業也趨向成熟。那么我們該如何理解這種“新型”的定位？

陸先高：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說它們是“新型”，不是說這些產業形態是新出現的，而是要從三個更深層的維度來理解。

是它們在文化產業發展格局中比重的變化。原來傳統文化業態（比如紙質出版、傳統影視劇、院線電影、實體演出）是文化產業的主導力量，數字動漫、短視頻、微短劇等形態只是補充，市場份額小、影響力有限。但現在，隨著數智化技術的發展和消費需求的升級，新型文化業態在整個文化產業中的占比越來越大，影響力、帶動力和資源富集能力越來越強，已經成為文化產業的核心增長極。比如數字動漫領域，近些年，中國動漫在全球動漫市場的占有率、影響力越來越大，《哪吒之魔童鬧?！贰堵浞矇m》等代表性IP紛紛走出國門，引發海外消費熱潮。微短劇更是近兩年文化投資領域的熱門賽道。這些變化，讓這些原本“小眾”的業態，逐漸成了文化產業的主流力量，這是“新型”的核心內涵之一。所以，規劃是在強調，這部分力量已經到了需要被重點引導的階段。

是這種“新型”具有的動態演化和融合創新能力。這些新的產業形態始終處于動態發展、不斷碰撞融合的過程中。其中的不同形態發生碰撞時，更會相互催化，產生新的可能。比如微短劇，隨著AI技術的迭代、真人劇與動漫的融合，微短劇的生產方式、呈現形態都在不斷變化——AI漫劇、擬真人漫劇等新形態不斷涌現，改變了微短劇的生產方式乃至生產關系，也拓展了它的產品類型與產業邊界。再比如數字動漫，隨著CG技術、VR/AR技術的應用，數字動漫已經從傳統的“屏幕呈現”，延伸出沉浸式體驗、互動式傳播等新形式，與沉浸式展演、線上演播等業態深度融合，形成了新的產業形態。像改編自著名科幻作家江波同名小說的微短劇《宇宙盡頭的書店》，以動漫形式講述科幻故事，在制作過程中深度應用了AI技術，同時保留了原著深厚的文學底蘊與微短劇的快節奏敘事，就屬于多業態疊加的產品。作品爆火后，不僅帶動了動漫短劇市場的整體熱度，也吸引了更多資本投入AI動漫技術研發、衍生品開發等領域，加速了整個賽道的產業鏈延伸和生態成熟。這個案例很好地說明了，雖然數字動漫、微短劇都已出現多年，但當它們與新技術、新形式碰撞融合時，仍然能夠催生出全新業態類型。正是這種動態演化、融合創新的特性，讓新型文化業態始終保持著“新型”的特質。

是這種“新型”所蘊含的探索性和先鋒性。數字動漫、沉浸式展演、線上演播、短視頻、微短劇首先當然是具體的產品形態，但“十五五”規劃將它們并稱為“新型文化業態”，強調的是它們的集合特征和戰略價值。它們是以數字化、網絡化為核心特征，具備輕量化生產、技術驅動、融合性強、迭代快速等特點的一類新型業態集群。它們走在文化產業發展的最前頭，能夠激活一些我們在傳統發展模式下不敢想象的新可能，尤其在與實體經濟的融合上，展現出了強大的潛力。比如文旅微短劇，能夠深度融入園區規劃、景點設計等環節，與建筑規劃圖紙、景點打造深度結合，引領實體經濟的發展思路；再比如數字動漫，除了作為具體產品進入市場，還可以讓我國先進的AI技術被更多人認知、認可，凝聚大量資本和資源，而這反過來也會進一步推動技術的加速迭代，最終形成“技術推動業態發展、業態為技術提供落地場景”的良性互動，這就是新型文化業態的先鋒性所在。

還有一個重要角度，就是在這些新型文化業態領域，我國已經形成了明顯的領先優勢，尤其是在國際傳播中，新型文化業態在技術應用、內容制作、平臺搭建等方面形成的領先能力，逐漸成為支撐中華文化對外傳播的核心競爭力。這也是新型文化業態“新型”價值的重要體現。

《中國經營報》：過去1—2年，數字動漫、微短劇均有爆款作品面市，在國內甚至海外引發專業人士的關注。爆款的出現，對新型文化業態的形成起到了怎樣的作用？

陸先高：爆款的出現，對新型文化業態的形成與發展，起到了關鍵的激活和引領作用。

新型文化業態是一個全方位、開放性的體系，涵蓋從創意研發、內容生產，到傳播運營、終端服務，再到衍生開發等多個環節。爆款就像精準投放的一個大煙花，能瞬間讓大家看到這個業態發展的新的可能，拓展行業邊界。更重要的是，爆款能給新型文化業態注入信心——只要有一個真正的爆款出現，資本、資源就會主動向這個領域聚集。

比如微短劇《家里家外》，以上世紀80—90年代改革開放初期為時代背景，講述川渝地區一個重組家庭的日常生活故事。因為題材定位精準，故事編織、人物塑造等方面的文學性回歸，以及臺詞演繹中對方言的大膽應用，成為2025年當之無愧的年度爆款。這部作品不僅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外界對微短劇“低俗、懸浮、套路化”的刻板認知，也為行業提供了現實主義題材創作的可復制經驗。同時，它還成功“種草”四川文旅，帶動青龍老街等取景地成為網紅打卡點，劇中出現的天府可樂、蛋烘糕等地方特產，也因觀眾的自發推廣銷量飆升。

不同于傳統文化業態中文藝作品常常是資源投入的最終成果，對于新型文化業態而言，文化產出本身可以成為一種新的生產要素，或者撬動資源、聚合產業的平臺，在其他領域產生強大的溢出效應。爆款作為典型的優質文化產出，這種溢出能力更加鮮明。

（編輯：吳清 審核：李正豪 校對：顏京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