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我和老黃一起從老家參軍入伍,到了駐龍巖的一個部隊。老黃叫黃世發,我倆從小在一個胡同長大,光著屁股就在一起玩。1969年第一批上山下鄉,三年后的1972年又一起當兵。那時候沒想到,我和老黃會做一輩子的朋友,就連退休以后也住到了同一個小區里。
1972年3月,我們連隊在編制調整中被撤銷了。我和黃世發同時被調到福州軍區機關旁邊的一個部隊,都成了家門口的兵。我們這個連隊年前才從抗美援老撤回國內,戰友們長期在國外執行任務,回國后連隊就分批安排干部和老兵探親休假。我知道,他們回來以后,除了部隊發的工資和津貼,還有一筆出國補貼,這一下很多人手里都有了些錢。所以回老家探親的時候,都想多帶點當地的土特產或者緊俏商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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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跟戰友聊天,黃世發隨口說,他爹在商業部門工作,再緊俏的東西都能買到。說的人沒當回事,聽的人卻記在心里了。一傳十,十傳百,全連都知道黃世發的父親是南下干部,在商業局搞管理,能買到緊俏商品。
第一個找黃世發的是他們班的湯班長。湯班長當了六年兵,是山東人,家在沂蒙山區。他家里剛給他說了個媳婦,想回家時給人家送塊手表。但他知道,手表那時候特別緊俏,在商業系統沒有熟人,有錢也買不到。湯班長悄悄找到黃世發說,我給你放一天假,你回去幫我買塊上海牌手表吧,要是沒這塊表,我都沒臉回去見你嫂子。說完,班長把他攢的九十八塊錢塞到黃世發口袋里。湯班長雖然念書不多,但能吃苦,在戰士里威信很高。黃世發跟我說了這個事,我也贊成他把這事辦好。
周末下午,黃世發離開連隊回了家。沒想到星期天晚上他空著手回來了。一問才知道,周末商業局不上班。他父親雖然很重視這事,但也要去找人才能辦,關鍵是買手表要票。當兵的哪有票,他父親只得先找人弄手表票,一天時間肯定辦不成。黃世發給班長說,過兩天他再回去一趟,父親準能辦好。后來他又跑回家一次,回來的時候,掛包里果然有一塊閃著銀光的上海牌手表,湯班長高興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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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黃世發給湯班長買到手表以后,他在連隊一下子成了香餑餑。不光戰士們巴結他,就連干部和班長們見了他,也總沒話找話地套近乎。后來營里的領導和戰友,休假前都拐彎抹角地找黃世發幫忙買東西。有時候黃世發還帶上我一起回家。那段時間,他給戰友買過收音機、手表、理發推子、麥乳精、老北京布鞋,還幫著換過全國糧票,什么都有。
可是到了1973年,黃世發把指導員給得罪了。那年春節前,指導員準備回陜西老家休假,他讓湯班長把黃世發叫到連部。指導員在國外時立過三等功,是個責任心很強的政工干部,很會做思想工作。我和黃世發調到這個連隊后,指導員分別找我們談過話,我倆打心眼里敬畏他。指導員對黃世發說,我批你兩天假回家,想辦法幫我買一輛自行車。他跟父親已經商量好了,自行車買好后就托運回去,算是給老父親的壽禮。
那時候黃世發已經是副班長,他想等湯班長退伍后接替班長,再找指導員幫忙入黨,退伍就好安排工作。所以他把給指導員買自行車當成頭等大事,接受任務后沒跟我打招呼,一個人就急匆匆回家了。沒想到這次回家找他父親辦事,卻遇到了麻煩。當時商業局內部已經發了通知,為了保障全市居民過個好年,所有商品優先供應城市居民。那時候結婚潮、探親潮湊到一起,憑票購買的東西都供不應求。黃世發的父親也清楚兒子這次回來是給領導辦事,心里很重視。但買自行車這事說得太突然,等他回局里找自行車票的時候,管票證的同事那里一張都沒有了。同事說,自行車票現在最緊俏,最快也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老父親明知道節前弄不到票,就對兒子說,告訴指導員別著急,他盡量想辦法。可直到指導員坐上回家的火車,自行車也沒買來。黃世發再也沒好意思找指導員。那年年底,沒當上班長、也沒入黨的黃世發退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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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幫指導員買成自行車這件事,成了黃世發心里的一道坎。多年后戰友聚會,沒見到老指導員,多方打聽才知道,指導員后來干到教導員轉業,沒想到轉業后沒幾年就病逝了。黃世發退伍回來,被安排到銀行系統工作。他工作積極努力,后來也轉了干部,最后從市行處長的崗位上退休。沒想到老黃退休后愛上了騎車,他的自行車已經換了四五輛,從最開始兩千多塊錢的,變成了現在三萬多。他騎車健身,也騎車看風景,有時候我也在想,當年那輛沒買成的自行車,是不是他一直記在心里,所以后來才這么愛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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