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我所見的當下農村養老實踐的一些問題

文 | 劉夢龍

給農民增加養老金的議題，是最近引起廣泛關注的問題。當然，各地農村與農民的情況差異比較大，不同社會階層對此的看法也不同，很難一概而論。

對這個問題，我不敢說我的看法是對的，本文更多是呈現我所見的一些情形，拋磚引玉，給大家進一步思考提供一些借鑒。總的說，我的看法是基于我身處的環境，主要立足于東南相對富裕地區，是我對身邊社會狀態和農民生活的認知，是有相當局限性的。

首先，該不該給農民增加養老金？有計劃地逐年提升農村老人的養老待遇，是我贊成的。至于說，基于不同地區的情形，有人提出，農民的養老待遇應該逐漸提高到經濟較弱的地區每月五六百，經濟較高的地區一千左右。這種標準，我認為，長期來說是會逐漸達到的。

但我這樣說，不是基于很多人強調的道德因素，也就是過去農民生活很苦，貢獻很大，如今社會發展起來了，應該得一些補償。我的觀點是基于很現實的客觀因素。

如今的農村常住人口在迅速減少，在不久的未來，絕大多數農村人口都會城鎮化，他們的生計與生活完全是以城鎮為中心展開的。到了那時，農村的社會形態和生產經營模式都將發生大的變化，農民和城鎮居民的區別基本消失，養老金必然是事實上并軌的。

而城鎮生活完全是商品化的，基本不存在自給自足的情形。到了那時，就必須把居民的最低養老待遇提升到一個能起碼維持個人溫飽的程度。無論是因為何種原因，一個居民的收入如果低于這個水平，一樣要提供政策兜底，不然他就無法生活下去。至于說，到時候，還有少數留居偏遠農村的高齡長者，自當一視同仁，適當提高其養老待遇是對一個歷史階段的收尾，它不是一個長期問題，也不會有想象中那么大的財政壓力。

當然，這里我提到長期，這也就意味著，在我看來，這種大幅增長恐怕不是兩三年內會實現的事情。至少目前，我還沒看到要大幅提高農村養老金的跡象，至于未來如何，我也不妄加揣測。就我的個人觀察，不同地區，農村養老待遇差距是比較大的，主要取決于地方經濟，特別是村集體的經濟狀態。富有的村和經濟條件一般的村，待遇差距是比較大的。

比如我工作的山區，經濟條件好的村集體，如集鎮村，有資源優勢的村，往往會為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統一支付醫保。而我爸戶籍所在的沿海地區城中村，村集體不但能負擔全村老幼的醫保，村中長者除了逢年過節的慰問金之外，還能定期領取額外的長者補助，等同于提供了另一種形式的養老金。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目前農民養老的待遇，政策兜底之外，主要還是靠村集體自發調節，經濟好的地方就多一些，差的就少一些。

總之，在我的認識中，目前基層養老的探索，地方政府層面主要還是通過各種政策導向，調動資源，挖掘潛力，為農村老人提供兜底性質的養老輔助。

所以，接下來的討論，我也只是把個人所見的，目前有的一些政策探索，和這些政策在執行中獲得的一些個人思考和現實問題展示給大家。孰是孰非，我只能說是一孔之見，僅供參考。

這里我先談一下，農村生活的最低線，也是針對那些最弱勢的老人，就是民政的兜底問題。從這些年我對民政工作的觀察來看，我覺得至少我所在的東南地區，社會兜底工作已經做到相當完善了。真正的社會弱勢人群，包括那些無人贍養的老人，或者身患重病需要政策救助的老人，目前基層民政抓得很嚴，上級巡查問責力度也非常大。可以說，我們的基層絕對是在努力實現應保盡保，盡一切可能避免漏保致貧的情況。

而且這種政策兜底，不僅是政府層面在做，各種社會力量投入也很多，社會監督也比較完善。至少在我國東南沿海地區，一個老人，哪怕是完全失去勞動力的老人，只要符合民政政策，再加上一些社會幫扶，定期慰問，要維持溫飽是不會有什么大問題的。

真正會有問題，我所見的，通常是那種確實不符合政策，子女家庭明明有能力卻不肯贍養老人的情況。但這種情況，只靠提高老人的養老待遇，其實是無法有效解決的。當然，即使遇到這種情況，基層為了避免出現惡性社會問題，也都是想方設法去盡力解決，進行一些政策上的合理性操作，絕不會坐視老人真的衣食無著，饑寒交迫，那是要出事，被追責的。

至少，我就見過那種政策條件達不到，子女又不盡責贍養，只靠村集體補助，社會幫扶和各種慰問福利，依然長住在鄉鎮養老中心的老人。這樣的老人是很可憐，可如果對比過去，確實又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有了基本的保障，縱然還很不夠，也不應該無視這種進步。

本地用舊中學樓改造的養老中心

接下來，我會說一下對一般農村老人，普遍能享受的一些政策。總的說，我們目前在基層實踐中，對農村老人更多是提供一種兜底服務，就是衣食、醫療方面的基本保障，確保老人溫飽沒有大的問題。但能不能過上更好的生活，舒心的生活，這和子女家庭是密切相關的。

對農村老人的醫療和衣食保障我之前在別的文章里也提到過，我在這里簡單再談一下。醫療方面，我們這里主要是圩日組織定期體檢，并對老人進行慢性病管理，這是按人建檔立冊，醫護人員要定期追蹤，納入KPI的。

醫改以來，至少在農村，醫療覆蓋面是大大增加了。至于說村中老人在鄉村享受到的醫療水平我不敢說高，但看病的總成本確實變低了，老人們也普遍養成了定期到衛生院參加免費檢查的習慣。過去那種農村老人完全看不起病，小病靠扛，大病聽天由命的情況，確實已經大大減少了。

飲食方面，本地主推就是長者食堂，這一點和城里的社區食堂是類似的。老人享受餐補，在公益性食堂每天考勤刷臉，然后就餐，一餐標準一般是十塊，老人自己付四塊。確實行動不便的少數老人，村干部確認以后，也允許親友按餐帶飯回去。實際上，對真正困難的老人，我們鄉村也想了很多辦法，也會盡量提供公益性崗位。至于說完全喪失勞動力的老人，就是我前面說的，一般都會得到政策兜底。

本地養老中心

當然，我不是要和大家描繪一個小天堂，從目前實踐來看，我也觀察到很多問題。就以我上面說的長者食堂為例，問題就很突出。關鍵就是規模的集中，村越大，老人越多，標準就越高，老人也越滿意。越是小村，人口越分散，老人少，就越難搞，標準就越低，老人就越不滿意，越沒法維持。

就比如食堂都是十塊錢一頓的標準。交通便利，人口多的大村依托小飯店、快餐店，村財一般也比較充裕，政府和村集體一起補助，老人付四塊錢可以吃到一葷一素一湯一飯。偏遠人少的村，可能只有面店，勉強靠補貼就提供扁肉拌面套餐，老人一樣要付四塊錢。

一些更偏遠的村，就完全沒法搞起來，除非老人愿意去十幾公里外的集鎮，就為了能吃上一口湯面或者領兩個饅頭，這也不現實。但你也不可能一下子發三天口糧給遠村的老人，誰知道老人回去以后，會不會冷饅頭放三天再吃。老人吃壞了，食堂還要負責，兩次就該倒閉了。

最近，我們省一些地區還搞了幸福里項目，其實就是把各村分散的老人集中到集鎮，讓他們搞一些簡單手工，搞一些菜地給他們種菜，提供統一住宿，再讓他們賺一些零花錢。這樣的項目，與其說是發揮老人余熱，不如說其本質是想方設法把老人集中起來，越集中越好保障、越好管理。

從這些實踐來看，我覺得農村養老的關鍵恐怕是集中，包括人的集中，資源的集中。當下資源方面最大的問題，還是地方財政高度緊張。很多便民養老政策固然有KPI在強制維持，但地域性差別很大，可以說貧富懸殊。不過資源的集中，說到底是可以依靠財政周轉，行政調配來勉強克服，但人的集中就真的很困難解決了。

老人本身不喜歡這種集中，尤其是遠村老人，哪怕生活不便，也不太愿意放棄生活了一輩子的村落，搬到陌生的集鎮。就算是那些符合政策的老人，只要還能自理，多數人也是不太愿意去養老院的。

當然，給這樣的老人多發一些錢，對改善他們的生活肯定是有意義的。但其實意義也有限，因為隨著人口的減少，目前農村的物流、交通都在快速萎縮。當遠村只剩下五六戶高齡老人，甚至集鎮都沒有多少人的時候，圩場逐漸消失，有的偏遠村子兩三天才有一趟車。一些偏遠鄉鎮的基層站辦如今已經在撤并，日后一些偏遠的鄉鎮自身也不免會被撤并，那里老人的醫療和生活，將越來越難以維持。

說到底，由于城市的逐級抽取人口，當代農村是一個空心化和高齡化格外突出的洼地，遠甚于城鎮。隨著老齡化越來越嚴重，老人真正需要的是照料，但一個很大難點，就是傳統農村家庭被動城鎮化了，少量留守農村的老人和他們進城的子女已經完全分離了。

現在，村里即使是五十多歲的中老年人，也完全是生活在城鎮的。村里沒有給這些人謀生的途徑，他們也不會再回到村里養老，甚至久而久之，村里的各種基礎配套設施都會因為缺人而逐漸消失。

本地一些房子跟著田逐漸開始廢棄了

就算以后鄉村搞集約化經營，那種環境也不是原來的農村了，基本就是經營者自己開車上下班，最多在集鎮搞一些職工宿舍。但回過頭來，最終的結果，就是鄉村生活將越來越不便，而村里，特別是偏遠農村，留守的最后一批老人，以后誰來照顧？

隨時間流逝，留守農村老人的照料問題會越來越突出，這靠個人有限的養老金是不足以解決的。相對的，目前的政策要想解決好農村老人的養老問題，老人的集中幾乎不可避免，而這又和老人普遍意愿相悖，這是一個大難題。

所以，事情到了這個一步，至少在我的觀察里，無論怎樣增加，哪怕達到人均每月五百甚至一千這個檔次，只靠有限的養老金，是不足以解決農村老人養老問題的。農村養老是一個綜合問題，國家、社會和家庭，各方都有責任，單純靠政府救濟和政策引導必然是不夠的，探索多方合力的養老模式才是大勢所趨。

本地養老中心

雖然，我個人認為不能指望靠有限度地提高養老金就解決農村養老問題。但給農村老人提供多一些的養老金，還有另一重現實的社會意義，我認為是不應該回避的。

當下的農村老人普遍是希望多得到一些錢。在商品經濟的沖擊下，當下農村對老人的態度、社會氛圍也不太好。就像現在的農村醫保，村民普遍反應是很有用，但又覺得成本已經不低了，家里的老人又不敢不給他買。這也是很多農村老人不滿意，甚至一些農村家庭嫌棄老人的地方。

當代農村并不淳樸，相反農村生活帶有很強的實用主義色彩。能否自食其力，對農村老人的家庭地位是有很大影響的。從這個角度說，逐漸增長農村老人的基本養老金，使他們不但能承擔自身的社會保障成本，還能對家庭財政有所補益，是有必要的。又或者，對那些養老壓力比較大的普通農村家庭，在社保、醫保等保障性領域進行額外減免，讓他們享受到老人的好處，而不是把老人看作負擔，這也是有意義的。

綜上所述，僅就我個人看法，逐漸增加農民養老金待遇，最終和城鎮居民實現并軌，達到一個能維持起碼溫飽的標準，這是不可避免的。在這個過程中，絕不能抱著一拖了之的態度，加緊政策性保障，探索國家、社會、家庭三者都能接受的農村養老模式，是不應該放松的。

對農村老人的社會保障，這不是簡單的經濟賬。社會保障，說到底帶有一種示范作用，積極參與社會的前人有一個怎樣的晚年，對后人來說，是對未來的一種預示。這就像社保金能不能維持，不是單純的經濟賬目問題，本質是國家信用的體現。東方社會特別強調尊老愛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不僅僅是一種道德的體現，也是一種更高明的治國之道。

該期文章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