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元旦剛過,福州的冬天還帶著些潮冷。佛教醫院的一間病房里,一位滿頭華發的老人,正支起身子,盯著身邊小收音機發呆。廣播里反復提到兩個地名:清川江,漢城。陪護的年輕人小聲說:“薩老,這回志愿軍打得真解氣。”老人微微點頭,嘆了一句:“若當年在海上也有這股勁,事情就大不一樣了。”
說這話的人,叫薩鎮冰。晚清的海軍統制,民國的海軍總長,新中國成立后又成了共和國的政協委員。他的一生,幾乎和中國近代海軍的全部起落糾纏在一起,從馬江失利,到甲午慘敗,再到抗戰艱難,再到解放戰爭的風云轉換,親眼看盡。
有意思的是,這位曾經的“前清海軍司令”,真正感到“揚眉吐氣”,并不是在自己掌舵海軍的那些年,而是在九十多歲、臥病在床的時候,聽到志愿軍打進漢城的消息那一刻。
一、從雁門到閩江:一個“外姓人”的海路起點
追溯薩鎮冰的來歷,會發現一個頗為復雜的家族軌跡。他姓“薩”,這在傳統漢姓里并不常見。史料記載,他的先祖原本是元代的色目人,跟隨元世祖忽必烈出征吐蕃有功,被賜姓“薩”,后來在中原落腳,又遷徙輾轉,漸漸形成雁門薩氏一族。
![]()
雁門在今山西代縣一帶,邊塞風氣濃重,世家多出武人。元末明初動蕩之際,薩氏的一支又南遷福州,在閩地扎下根來,成了當地頗有名望的“福州八大家族”之一。到了19世紀中葉,家族早已漢化,與閩地官宦人家往來密切,既帶著舊邊地家族的剛烈氣質,又吸收了江南、閩地的新式觀念。
1859年,第二次鴉片戰爭正打得如火如荼,這一年,薩鎮冰出生在福州澳橋。那時的中國,已經被西方堅船利炮敲開大門,卻仍舊在“洋務”“守舊”之間搖擺。薩家在福州頗有聲望,父親與時任福州船政大臣的沈葆楨交好。也正是這層關系,在某種意義上替這個少年打開了通往“海”的大門。
1869年,10歲的薩鎮冰考入福州船政學堂。這所學堂,是晚清在海軍領域最重要的近代化嘗試之一,既教造船、航海,也學外文、兵學,是當時少有的系統培訓海軍技術與管理人才的機構。在很多后來人的眼里,這里幾乎就是中國近代海軍的“搖籃”。
從進入船政學堂那一刻起,薩鎮冰這一生便與“海軍”二字難解難分。不得不說,他趕上的,是一個既充滿機會又充滿苦澀的時代:制度陳舊,觀念分裂,但也在竭力尋找出路。
值得一提的是,薩鎮冰這一代學員,眼睛是向外看的,卻又常被大環境拖著后腿。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接待中日兩國來購艦的代表團時,曾說過一句頗刺耳的話:中國人關心的是“哪家炮好、價格多少”,日本人則談“制度、政體、改造”。這話未必盡全對,卻點中了當時中國改良的猶豫與局限。
二、馬江、威海與日島:從恥辱到“留下一顆種子”
如果只看履歷,薩鎮冰的人生幾乎被失敗串聯。他當海軍將領的那些年代,正是中國在海上連遭重創的時期。
![]()
1884年,中法戰爭爆發,馬江海戰成為中國海軍史上的慘烈一幕。當時,法國艦隊強闖馬尾軍港,清廷卻下令福建水師不得“先開炮”,甚至強調“雖勝亦斬”。這樣的命令,在戰場上無異于束手待斃。8月23日,法軍先發制人,輪番開火,福建水師猝不及防,大敗而去,七百余名官兵陣亡,清軍艦艇損失慘重,法軍傷亡卻只有寥寥數人。
消息傳到北方,已經在水師系統中嶄露頭角的薩鎮冰悲憤難平。他原本已被調往天津水師學堂任教,得知戰況后力求上前線,直到兩年后才獲準,出任“威遠”艦管帶。那時的他,心里非常清楚:海軍不是不行,人不是不敢戰,問題出在制度和決策——但一個年輕軍官,很難改變太多。
1894年,甲午戰火燃起。黃海海戰時,薩鎮冰奉命守衛日島,沒有參加主力艦隊的決戰。他的同學鄧世昌,指揮“致遠”艦在那一仗里與敵血戰,最后除少數人獲救外全艦覆沒,鄧世昌殉國。對薩鎮冰來說,這是刻骨銘心的一筆,他后來在很多場合都提到這位同學的犧牲。
日島的位置很關鍵,是威海衛軍港的一道前沿屏障。薩鎮冰率部駐守那里,島上條件極差,吃喝全靠劉公島補給。為了防備日軍偷襲,他帶兵晝夜巡邏,身體被硬生生熬垮。夫人陳氏從福州遠道趕來探望,卻被他攔在艦外,他命人撤下舷梯,硬是不讓登艦。周圍人勸說,他卻只留下一句:“此地非同尋常,此時非同尋常,告她當我已死。”這一段,后來在海軍圈子里流傳甚廣。
1895年初,威海衛之戰爆發。隆冬季節,大雪迷蒙,日軍以十多艘艦艇輪番進攻日島,又利用已被攻占的炮臺反砸島上守軍。薩鎮冰苦撐十一天,才接到提督丁汝昌命令撤離。此后不久,劉公島陷落,北洋艦隊全軍覆沒,丁汝昌飲藥自盡,甲午戰爭宣告失敗。
據后來回憶,當時薩鎮冰也萌生殉國念頭,被部下死命拉住。他那句“忍辱負重,為中國重建海軍”并不是漂亮話,而是在殘局中做出的清醒選擇。
![]()
戰后,清廷并未真正檢討制度弊端,反而把許多責任往北洋官兵身上推。總理海軍衙門被撤,海軍學堂停辦,軍官大量遣散,有的還被革職查辦。某種意義上,這等于把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一點基礎又一腳踢翻。
有意思的是,在這輪追責風暴中,薩鎮冰卻沒有被處分。學者薩本仁在《薩鎮冰傳》中分析,原因在于他“苦守日島,紀律嚴明”,而且所管帶的練習艦“康濟”在戰斗中并未被擊沉。
即便如此,他還是被編入遣散行列。回到福州后,他一度靠在官宦人家做私塾養家,夫人陳氏不久又病逝,幾乎是雙重打擊。后來有人問他為什么終身未再娶,他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天下若再有一個女子,和我太太一樣的我就娶。”話不多,心卻重。
1898年前后,局面出現了一點轉機。兩江總督張之洞重視海防,重新啟用薩鎮冰,讓他負責吳淞炮臺。清廷開始籌劃復建海軍,從英國、德國訂購“海天”“海圻”等新艦。原北洋副將葉祖珪摘掉“戴罪”帽子,被任命為北京海軍水師統領,但他認為無論能力還是學養,薩鎮冰更合適,主動舉薦對方出任統領。
出乎許多人意料,薩鎮冰堅決不肯越位,只接受了幫統兼“海圻”號管帶的職務。看似退讓,實則保全了一點軍中人際的尊重,也讓他得以專心在艦上練兵。
辛丑條約簽訂以后,卻又出現了令人哭笑不得的提議:有議和大臣竟建議將幾艘大中型軍艦出售,以示“不再備戰”的誠意。對一個一生盼著海軍強起來的人來說,這無異于刀扎心口。薩鎮冰據理力爭,態度之堅決,引起不少人側目。后來事實證明,如果沒有這些“留住”的艦艇,民國時期的海軍恐怕更加空虛。
![]()
從晚清起,他逐漸成長為海軍系統中舉足輕重的人物,直到1921年卸任民國海軍總長。不得不說,他想做的事很多,能做到的卻有限。環境束縛、國內動蕩,常常讓他“有心無力”。但哪怕是在最艱難的時刻,他始終堅持一點:得給海軍留一顆種子,不能讓這條路斷了。
三、從“無艦之海軍”到起義艦隊:后輩們的接力
進入民國后,中國的海軍發展依舊蹣跚。裝備落后,財政拮據,加上軍閥混戰、政局頻變,很多人對這支“弱海軍”并不看好。可在這個階段,薩鎮冰在人才培養上的布局,開始逐漸顯出意義。
20世紀初,他參與創辦煙臺海軍學校等機構,為海軍系統輸送了一批骨干。方伯謙的侄子方瑩,就是其中頗有代表性的一位。抗日戰爭后期,方瑩作為海軍將領,被任命為接收日本艦艇的中方代表。戰后,他不愿卷入內戰,選擇歸隱。新中國成立后再次出山,擔任華東海軍研究委員會委員,1950年升任中國人民海軍第六艦隊副司令員。這種軌跡,既反映了個人選擇,也折射出舊海軍系統中一部分人的價值觀轉向。
還有薩鎮冰的侄孫薩師俊,出身海軍世家。1938年武漢保衛戰期間,他指揮著名的“中山艦”與日軍激戰,雙腿被炸斷仍堅持指揮,直至犧牲。“中山艦”被炸沉后,那一幕在當時的軍隊中引起巨大震動。薩師俊被認為是抗戰期間中國海軍陣亡的最高級別將領之一,對老一輩海軍人影響很深。
更值得一說的,是后來率艦起義的林遵。這個名字,被很多海軍史研究者視為晚清、民國海軍傳統與人民海軍之間的一條“橋梁”。林遵出生于海軍家庭,早年就讀的煙臺海軍學校,正是薩鎮冰1903年前后參與創建的。他本人對內戰極為反感,始終主張“海軍不打同胞”。
![]()
1949年4月23日,南京江面風急浪高。當天,林遵率領國民黨海軍23艘艦艇起義,調轉艦首,駛向人民解放軍一側。這次起義,被毛澤東稱作“南京江面上的壯舉”,直接改變了長江下游的軍事格局,對解放南京乃至長江流域有著實質意義。
起義之后,林遵受張愛萍邀請,出任華東軍區海軍第一副司令員,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站在家族的角度看,他算是薩鎮冰后輩中比較“幸運”的那一位,既保住了本行,又趕上了新階段的起步。
抗戰時期的中國海軍,處境更加艱難。為了阻止日軍溯江而上,國民政府曾下令封鎖長江航道,甚至炸沉自家艦艇,造成“有海軍而無艦”的尷尬局面。再加上情報被漢奸出賣,封鎖計劃打了折扣。那之后,海軍官兵很多時候只能在江河之間布雷作戰,用簡陋手段擊沉了數百艘敵艦艇。這個階段的海軍,說到底已經很難用傳統意義上的“艦隊”來衡量,更像是一群在水上苦撐的游擊隊。
1945年抗戰勝利,很多人記得的是陸軍受降場景,但有一幕很容易被忽略:一些衣衫襤褸的士兵,打出“海軍”的旗號在街頭出現,周圍民眾看了,不少人眼眶發紅。那是一支幾乎沒有像樣艦艇的海軍,卻還是倔強地把旗幟舉了出來。
從這個角度看,說薩鎮冰“一生失敗”并不準確。他確實沒有在自己手上打造出一支真正現代化的強大艦隊,卻帶出了一批骨干,種下了一些觀念。這些人,這些觀念,在新中國成立后,與解放軍原有的傳統結合,漸漸變成另一條發展路徑。
四、拒往臺灣、盼建新海軍:九旬老人的“漢城詩”
1940年前后,中國的抗戰進入相持階段。那時,已近八十歲的薩鎮冰仍未完全從公共事務中退下。他曾有意前往延安看看,了解那支在敵后堅持斗爭的武裝力量。遺憾的是,行至半途被軍政高層攔回,負責截人的,是時任第三戰區司令長官朱紹良的人。客觀說,這也符合當時國民黨高層對延安的戒備心理。
![]()
到了1948年前后,局勢急轉直下。東北、華北大局已定,國民黨軍在各大戰場節節敗退。1948年,福建各界曾為90高齡的薩鎮冰籌備祝壽大會,成立專門委員會,可見他在地方仍有不小威望。
1949年夏天,福州形勢趨緊。8月,薩鎮冰因病住進福州佛教醫院。這時,國民黨“代總統”李宗仁親自登門,看望這位前輩,同時轉達蔣介石的意思:希望他赴臺灣,繼續擔任“海軍方面”的象征性人物。
面對這樣的邀請,不少人可能會考慮現實利弊,但薩鎮冰選擇了拒絕。他清楚看到,舊政權已無力回天,而新的力量正在崛起。他留在福州,一方面是身體確實不便,另一方面也是一種態度。他后來還主動為解放軍接管福州做了一些協調工作,這在當時的統治階層中并不多見。
新中國籌備成立時,1949年6月15日,新政協籌備會議在中南海勤政殿召開第一次全體會議。由于年事已高、身體欠佳,薩鎮冰無法親自赴京參加,但仍被選為全國政協委員,并出任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華僑事務委員會委員、福建省人民政府委員會委員。周恩來曾特別提到,對于像他這樣年逾九十、行動不便的代表,可以“列名而不參加”,算是一種特殊安排。
新中國成立后不久,1949年10月5日,92歲的薩鎮冰聯合在福州的原國民黨海軍212人,聯名致電毛澤東和朱德,祝賀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勝利召開,并明確表態,愿在新政府領導下,“為建設強大的人民海軍而努力”。同一天,他還專門發電,祝賀毛澤東當選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對一位歷經清廷、北洋、南京諸多政權的老海軍來說,這些措辭并不是隨口說說,而是一種態度上的轉向。
時間走到1950年冬天,中國面臨新的戰事——抗美援朝。10月,志愿軍入朝,局勢跌宕起伏。1950年12月31日,中國人民志愿軍與朝鮮人民軍發起第三次戰役,向漢城方向展開進攻。隨著戰線推進,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被迫全線后撤。
![]()
1951年1月3日凌晨,美軍指揮官馬修·李奇微下令:“全軍撤至漢城以南組織防御。”緊接著,1月4日,中國人民志愿軍第38軍、第40軍和朝鮮人民軍一部順利進入漢城。聯合國軍被迫撤至北緯37度線附近,第三次戰役取得重大勝利。
就在這時,福州的那間病房里,九十三歲的薩鎮冰聽到了“志愿軍打進漢城”的消息。據當時身邊人的回憶,他激動得幾乎要從病榻上坐直。之所以震動如此之大,不單因為勝利本身,更在于漢城這個地名對他那一代人的特殊意義——57年前,甲午戰爭的導火索,正是朝鮮半島局勢。那場戰爭,給中國帶來的是屈辱、割地和長期的陰影;而這一次,中國軍隊是在同一塊土地上打出了完全不同的結果。
情緒激蕩之下,這位一生與海軍、與國家興衰糾纏在一起的老人,提筆寫下四句詩:
“五十七載猶如夢,舉國淪亡緣漢城。龍游淺水勿自棄,終有揚眉吐氣天。”
短短二十八個字,帶著明顯的個人體驗:從甲午到抗美援朝,整整57年,仿佛一場漫長的夢。甲午之后,中國“舉國淪亡”幾乎是從那步開始滑落;而今,曾經被動挨打的一方,變成在同一塊土地上主動出擊的一方。末句“終有揚眉吐氣天”,既是對現實局勢的贊嘆,也是對幾十年壓抑心情的一次釋放。
1951年國慶節前夕,他又寫下一首《一九五一年國慶頌詩》:“中華解放兩周年,耕者而今各有田。治匪法嚴無報警,救鄰師壯盡稱賢。”字句樸實,談的都是土地、治安、出兵援朝這些具體事情,不談虛玄,卻能看出他對新政權某些政策的認同。
![]()
1952年10月25日,毛澤東在給中央文史研究館副館長葉恭綽的信中,還特地提到薩鎮冰的詩作:“數月前寄讀惠書,并附薩鎮冰先生所作詩一首,不久又接大作二首,均極感謝。薩先生現已作古,其所作詩已成紀念品,茲付還,請予保存。”從這段文字看得出,中央領導對這位老海軍頗為尊重,也珍視他留下的這些文字。
同樣是在1952年,臨終前,薩鎮冰寫下另一首詩,感嘆國家版圖的變化、政治局面的分合,并寄望未來能實現真正統一。詩中有句“國疆昔小而今大,民治雖分終必聯”,既是對現實的冷靜觀察,也是老一輩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念想。
1952年4月10日,薩鎮冰在福州去世,享年94歲。福建省人民政府為他舉行公祭,公祭文中評價他“一生廉樸,禮賢下士”,并肯定他“愛好和平、擁護民主”的態度。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央領導也發來唁電,表達哀悼。
從1859到1952,這位老人的一生橫跨清末、民國、新中國初期,經歷了鴉片戰爭余波、洋務自強、甲午慘敗、辛亥革命、軍閥混戰、抗日戰爭,到最后看見新政權在廢墟上起步。他沒有親眼見到人民海軍真正成規模地發展,也沒看到國家完全統一,這確實是遺憾。但從他晚年的詩句和態度來看,他對中國的前途已經不再那么悲觀。
“龍游淺水勿自棄”,這一句說的是當年,也未嘗不是寫給后人的一句話。在一場又一場風浪中,那些看似孤立無援、幾乎被逼到絕境的人,并沒有全盤放棄。有的守住了職業操守,有的保留了一點專業積累,有的在關鍵時刻轉身站到了新一邊。這些人的選擇和堅持,層層疊加,才有了后來海軍重新起步的基礎。
從這個意義上看,薩鎮冰那首“終有揚眉吐氣天”的詩,并不只是一時興起的感慨,而是一個歷盡沉浮的海軍老兵,對半個多世紀風云的樸素概括。他一生想做的事,自己沒能完全做成,但他畢竟把路延續下去了。對那個跨越多個時代的老人來說,能在生命最后幾年看到方向發生根本性改變,已經足夠讓人心里踏實不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