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hone 上最好的相機 App，是怎么和蘋果決裂的？

過去十年，蘋果在 iPhone 影像上的投入有目共睹。

從「Shot on iPhone」全球廣告企劃，到發布會上越來越長的相機環節，再到每年的 Pro 機型都在傳感器尺寸、計算攝影和視頻規格上不斷加碼。

▲ 圖｜WIRED

十九年來，蘋果始終都在傳遞著這樣的信息：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只需要 iPhone 這一臺相機。

但作為「絕大多數人的相機」，就必須能兼顧各種類型的需求才行。而 iPhone 始終有一個缺憾：iOS 的默認相機 app 一直偏向「傻瓜模式」——

對于早期 iPhone 來說，這種「傻瓜模式」可以很好地降低普通用戶的心理門檻和使用難度，即使完全不懂攝影，拿著手機也能拍到不錯的照片。

▲ iPhone 5 相機廣告：Photos Every Day

但是隨著 iPhone Pro 系列影像規格的逐年攀升，這種「傻瓜相機」的路徑就顯得格格不入了：

對于想要手動調整白平衡、對焦，或者需要參考斑馬紋和直方圖的用戶來說，iOS 自帶的相機應用無法提供足夠的自由度，等于是白白浪費了 Pro 系列的硬件。

iOS 老牌第三方相機 app「Halide」填補的正是這個空缺。

這款由 Lux Optics 開發的相機應用，提供了 RAW 拍攝、手動對焦、直方圖、色彩波形、焦峰提示等一整套專業控制，同時保持了極其克制、直覺化的交互設計。

▲ 圖｜Apple Developer

根據應用分析機構 Appfigures 的數據，Halide Mark II 更是目前 App Store 中最受歡迎的付費相機應用。

況且 Halide Mark II 的定價為 59.99 美元買斷，或 19.99 美元/年訂閱——在免費應用占絕對主流的 App Store 中，這個價格本身就是品質的證明。

而 Halide 背后的母公司 Lux Optics Incorporated，同樣有著一段不尋常的經歷。

Lux 的故事始于 2016 年，起點是一條 Twitter 私信。

前 Twitter 工程師 Ben Sandofsky 與前蘋果工程師 Sebastiaan de With 因為在社交媒體上聊攝影器材而結識，兩個發燒友一拍即合，決定合伙做一款相機應用。

▲ Ben Sandofsky（左）和 Sebastiaan de With（右）｜Apple

Sandofsky 此前是 Twitter iOS 客戶端的技術負責人，還擔任過 HBO《硅谷》劇集的技術顧問。

de With 則參與過蘋果 MobileMe、iCloud 和 Find My 的設計工作，也為 Sony、T-Mobile 和 Mozilla 做過設計。

用 de With 自己的話說，他們做的「不是單純的 app」，而是「一整臺相機」——他們希望把傳統相機上撥動光圈環和快門撥盤的那種觸覺快感，帶到 iPhone 的玻璃屏幕上。

這種「有審美、有技術、有想法」的組合，最終讓 Halide 成為了 App Store 生態中最具代表性的獨立應用之一。

▲ 圖｜iPhone in Canada

相應的，Apple 對 Lux 的支持力度也遠超一般開發者。

Halid 數次獲得「年度最佳 iPhone 應用」、App Store 設計大獎，也會常駐應用商城的編輯精選。蘋果開發者網站上專門為 Halide 做過兩篇深度開發者專訪，將該產品作為 App Store 優質開發者的樣板展示。

在蘋果提供給全球監管機構的報告中，Lux 的應用成為了開發者在 App Store 獲得蓬勃發展的代表案例。

▲ 圖｜Apple Newsroom

相對應的，Lux 也始終忠于蘋果生態，從未計劃過任何 Android 應用。

正是由于這種「你儂我儂」的狀態，當蘋果去年找到 Lux 談收購時，大多數業內人士的第一反應是：這太合理了。

iOS 26雖然對 iPhone 原生相機交互做了較大的調整，但仍然不夠。人們期待著 iPhone 相機能夠得到一次徹底的升級。而 Halide 團隊在近十年里積累的手動控制交互經驗、RAW 處理流水線，以及對 iPhone 相機硬件的深度理解，都是現成的財富。

▲ 圖｜CNET

據外媒報道，年末的 iPhone 18 Pro 系列在部分高級功能上將接近專業相機的水平，蘋果正在為此重新設計內置相機應用。

而收購 Lux Optics，再融合 Halide 到系統相機，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但收購沒有談成。

從收購失敗到創始人決裂

上周，3 月 20 日，Sandofsky 將一紙訴狀提交至加州高等法院——被告，是他的聯合創始人。

根據訴訟文件，蘋果與 Lux 的收購談判在去年 9 月終止。沒談成是因為公司正在開發的新產品推高了價格，讓蘋果無法忍受。

然而根據訴狀，實際情況并非如此：蘋果發現，根本不用花大價錢買走 Lux，只需要把 de With 招回蘋果就夠了。

▲ 圖｜Medienstürmer

收購談判結束后不久，Sandofsky 在調查 de With 的財務行為時發現：蘋果已經開始嘗試招募自己的聯合創始人，而面試對接人剛好是之前蘋果參與收購談判的人員。

除了指控 de With「自愿被挖墻腳」之外，Sandofsky 還提出了嚴肅的財務指控：訴訟狀閑時，de With 從 2022 年底開始，使用公司信用卡支付個人消費，累計超過 15 萬美元。

其中包括用公司賬戶購買了一張近 7560 美元的機票（法蘭克福-巴黎-圣保羅），de With 聲稱是為之后的商務旅行準備，但無法提供確認郵件。

▲ 圖｜Peter Peerdeman

de With 還涉嫌用公司資金購買了自己和女友前往法屬波利尼西亞的「產前假」機票，以及其他涉及住宿、服裝和酒水等與 Lux 公司業務無關的消費。

自從和蘋果的收購談崩之后，Sandofsky 就開始感覺不對勁了，于是去年 10 月雇傭了調查人員進行財務審查。

11 月，他將 de With 帶薪停職——然而就是在停職調查期間，de With 開始與蘋果溝通入職事宜。

12 月，Sandofsky 主持的內部調查結束，Lux 解雇了 de With，并要求他立即歸還所有公司財產，包括存有敏感數據的電腦，并提醒他有義務不得泄露內部信息。

而 Sebastiaan de With 似乎并沒有接受這個結果。

今年 1 月 28 日，Sebastiaan de With 在 X 上官宣加入蘋果設計團隊。

然而訴狀中提到，de With 加入蘋果時帶走了 Lux 的源代碼和機密材料，包括前面提到的「未來產品開發」相關的信息。

Lux 于 2022 年獲得的 Apple Design Award 獎杯，也被這位蘋果老員工帶走了。

▲ 圖｜iMore

面對訴狀，被告方律師在聲明中全面否認了上述指控。

關于財務問題，備稿律師稱這些費用「已記錄在冊、清晰可見，且在當時從未被質疑」，是對「在一家共同管理、缺少正式管控的小公司里的正常、已披露的業務活動的事后重新定性」。

更關鍵的是，律師稱這場訴訟是 Sandofsky 對 de With 要求查閱公司財務記錄的報復——

de With 曾就公司的「財務違規行為」向 Sandofsky 提出質疑并正式要求查賬，但相關要求一直未被滿足。

▲ 圖｜Getty Images

關于 Halide 等等一系列 app 的知識產權，律師否認 de With「使用、轉移或披露了任何 Lux 知識產權」，并稱 de With 已將公司材料歸還給 Lux。

一位律師直接表示：

（Sandofsky）試圖將蘋果（收購 Lux 這件事）拉入這場糾紛，目的是制造杠桿和吸引關注，而不是解決任何實際的不當行為。

被告律師在聲明中強調：「此案不是一起欺詐案件，而是長期合作關系破裂，所導致的聯合創始人糾紛」。

至少在紙面上，Sandofsky 的訴訟的確沒有將蘋果列為被告，也從未指控蘋果在其中有任何不當行為。

開發者社區的復雜情緒

Sebastiaan de With 加入蘋果的消息公布時，開發者社區的反應就已經相當復雜，而 Lux 內部訴訟的曝光讓這些討論多了一層新的含義。

de With 去年 6 月發表過一篇設計文章——「Physicality: The New Age of UI」，探討 Apple 可能的設計語言走向。

當時的語境中，這是一位獨立設計師對 iOS 與 Liquid Glass 平臺未來的暢想；現在回頭看，這篇文章多了一層耐人尋味的含義。

▲ 圖｜Wallpaper 網站專訪蘋果設計團隊時收到的 visionOS 設計稿細節

有人對 de With 的加入表示祝賀，認為他的設計才華可以給蘋果注入新血液——尤其在人機界面主管 Alan Dye 去年底離職前往 Meta 之后。

但也有人感覺事情不對勁。比如，開發者 CM Harrington 就表示，他對 de With 加入蘋果的憂慮在于，他只是一個人，而「公司其余的人也得在乎設計，才能讓有品味和能力的人真正發揮作用」。

另一位評論者更直接：

我會因為一個人在（蘋果）目前這種領導層狀態依然選擇去蘋果工作而判斷他。（de With）加入這個系統，是因為認同它，而不是因為感覺自己能改變它。

▲ 圖｜AppleInsider

而在 Reddit 上，Sandofsky 也在 1 月 25 號當天出面，反復強調 Halide 不會受影響，說自己從 2019 年就全職投入 Lux。

當然，1 月 Sebastiaan de With 表示加入蘋果時，還沒有人知道兩位聯合創始人已經撕破臉了。當時大家都以為，一個創始人離開、另一個創始人堅守，直到訴狀揭開了故事的背面，是一個長久以來存在，且在蘋果生態里經常被提起的問題：

作為一個蘋果開發者，如果某一天你的產品/功能，被蘋果公司直接做成系統產品/功能，你又該何去何從？

2002 年，蘋果在 Mac 內置工具 Sherlock 3（聚焦搜索的前身）中復制了第三方付費應用 Watson 的幾乎所有核心功能，Watson 的市場空間被迅速蠶食，最終無奈離場。

這個產品名 Sherlock，也因此直接演化成了這種行為的代名詞。

▲ WWDC 2002 喬布斯介紹 Sherlock 3｜YouTube @AppleVideoArchive

「被蘋果 sherlock」的焦慮，一直在加深。最近的例子，是蘋果在 macOS 26 中將剪貼板歷史集成到聚焦搜索里，對 Raycast、Alfred、Paste 等第三方應用帶來了不小的沖擊。

▲ WWDC 2025｜Apple

更不用說 iPhone 上的通話錄音、夜覽、密碼 app、Sidecar 等等……一個又一個曾經屬于第三方應用的核心功能，陸陸續續被蘋果吸納進了系統，變成了免費功能。

但這一次 Lux 的遭遇，激進程度完全上了一個臺階：不折騰，直接把人招走。

無獨有偶，蘋果與醫療設備公司 Masimo 之間也曾有過一段類似的摩擦。

2015 年初代 Apple Watch 發布前夕，蘋果曾與 Masimo 討論在血氧傳感技術領域進行合作。談判破裂后，蘋果大規模挖走了 Masimo 的員工，這些人隨后參與了蘋果健康監測技術的開發。

▲ 圖｜AppleInsider

Masimo 就此提起了兩項訴訟。2025 年 11 月，陪審團在其中一項專利侵權案中判決蘋果需要賠償 Masimo 6.34 億美元，蘋果正在就此事提起上訴。

NPR 在報道蘋果的「Sherlock 行為」時，援引了 App Store 前高管 Philip Shoemaker 的說法：許多開發者不敢公開批評蘋果，因為害怕被從 App Store 里下架。

沒有現成的答案

盡管諸事不順，Lux 并沒有放棄自己的產品。正相反，公司還在繼續優化 Halide 等產品——甚至其中部分設定，頗有對蘋果的挑釁意味。

今年 1 月，Lux 發布了 Halide 第三代公開預覽版，Sandofsky 表示他將繼續全職運營 Lux，并與知名設計工作室 The Iconfactory 和調色師 Cullen Kelly 合作開發新版本。

▲ 圖｜Lux

今年 2 月，在接受《Inc.》雜志采訪時，Sandofsky 還闡述了一個頗具哲學意味的觀點：

現在的 iPhone 照片過于「完美」，以至于變得平庸。

而新版 Halide 將會自帶一個「Process Zero」功能，旨在繞過所有 iPhone 預設的相機算法（比如令人深惡痛絕的 Deep Fusion），讓用戶拍出「不那么完美但更有個性」的照片。

從今往后，Halide 這個產品，不想再給蘋果的應用生態唱「樣板戲」了。

正相反，它要舉起反抗蘋果的大旗了。

▲ 圖｜Halide.cam

而在蘋果那邊，Sebastiaan de With 和蘋果設計部門都在經歷一輪深刻變革。人機交互設計副總裁 Alan Dye 離職，資深設計師 Stephen Lemay 接任。

同一時間，蘋果還在繼續推進從 Liquid Glass 到整個 UI 系統的視覺翻新。de With 的理念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這個進程，仍然是未知數。

▲ 圖｜Wccftech

我們無法預判這場 Lux 創始人之間的糾紛，最終會以何種方式收場。畢竟雙方各執一詞，訴訟尚未進入審理階段。但無論結果如何，它都觸及到了 App Store 生態中最敏感的神經。

過去二十多年，蘋果開發者社區會反復追問自己：「當蘋果做了你的功能時，你該怎么辦？」

現在，這個問題變成了：「當蘋果直接來挖你的好友兼聯合創始人時，你又該怎么辦？」

沒人有現成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