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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運河區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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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在意大利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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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大教堂
據說在古羅馬時代,從歐洲任何一條大道出發,只要一直走下去,最終都能抵達羅馬。路是羅馬人修的,為了行軍,為了貿易,把整個歐洲拴在一起,圓心就在意大利。兩千年過去,帝國早已消散,但意大利還在,那些璀璨的文化和血脈還在。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孔一涵
條條大路通羅馬。
這句諺語太有名了,有名到很多人還沒去過意大利,就已經對它有了第一印象。
而我對意大利的印象,是從書本里、電影里、歷史里一點點攢起來的。但印象終究是印象,直到今年二月,因為報道冬奧會,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
因為工作,我從米蘭到利維尼奧,在阿爾卑斯山南麓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我觸到的,是頂尖刺向天際的教堂、覆雪綿延的山巒、斑駁溫潤的石巷,更是這方土地上千百年沉淀下來的文明。
初抵米蘭
走出意大利的米蘭馬爾彭薩機場,那一刻,迎接我的是地中海的溫暖空氣。跟隨冬奧志愿者走過海關后,還沒有在轉盤等到行李,我就忍不住脫掉身上厚重的長羽絨服。看到我的打扮,同行的記者笑道“剛落地就融入意大利風格了”。
這話確有幾分道理。
漫步街頭,古老建筑間穿梭的意大利人,個個裹著剪裁考究的大衣,整條街儼然成了流動的時裝秀。大衣、圍巾、皮夾克,往往是意大利人冬日的“標配”。但即便是溫暖的米蘭,這種穿搭看著也讓人感到幾分寒意。
這種對“風格”的執念,滲透在意大利的每個角落。
老建筑們保留著滄桑的外表,內里卻被賦予新的生命。招牌大多低調,簡約地嵌在拱門內側。就連家樂福也收斂起張揚,用低飽和度的色彩勾勒門面。叮當作響的電車不只外觀復古,車廂內飾寧愿舍棄舒適,也要保證風格的整齊劃一。
采訪之余,我和幾位在當地生活的中國志愿者聊起在意大利的日子。她們說起生活中感受過不少意大利人的善意,它往往表現為一次次“寬慰”:訓練遲到?沒關系。擔心開幕式上的表演失敗?不用擔心,只是一場演出。仿佛天塌下來,也不影響先去喝杯咖啡。這種態度,慢慢讓她們從害怕在陌生國家犯錯的緊繃中松弛下來。
可對我來說,卻未必總能感受到這份松弛的善意。餐館準時在下午兩點關門,讓我好幾次站在門口望著招牌興嘆。那些雷打不動的午休時間提醒著我,他們的松弛,也包括對待工作的那一部分。
同樣是這些人,同樣在這座城,為什么感受竟如此不同?松弛與精致,熱情與疏離——這些看似矛盾的特質,究竟如何在意大利達成和解?這個疑問隨著探索的欲望一同縈繞在心頭。
大雪封山
在米蘭的前幾天,報道工作排得很滿。那幾日我基本在奔波,目光鮮少離開手機屏幕上的谷歌地圖,也無暇顧及這座城市更多的細節。
直到賽程過半,抵達利維尼奧的第二天。那天下著大雪,賽事臨時取消,我才終于有了一段完整的時間好好看一看意大利。
利維尼奧是藏在阿爾卑斯山南麓的一個小鎮,海拔1800米,再往上就是雪場。小鎮其實更像一個小山村,以每年長達8個月的雪季、成熟的雪地公園和購物免稅而在歐洲聞名。
坐車從山腳一路開到利維尼奧,整整兩小時車程。向窗外望去,是無窮無盡的冰雪。公路沿著山勢盤旋,一邊是陡坡,一邊是山谷,越往山上開,窗外的風景逐漸被白色吞沒,枝干豐茂的松樹上積滿了雪,讓整座阿爾卑斯山脈顯得格外夢幻。途中幾乎沒有村莊,偶爾閃過幾棟木屋,也都門窗緊閉,屋頂壓著厚厚的雪,仿佛整個冬天都沒有人住過。
抵達時已是中午。山腳陽光明媚,山上卻大雪紛飛。整個鎮子被埋在白里,站在雪里片刻,肩頭就積了一層白。
確認當天的報道任務無法完成,大雪又導致交通暫停,一時回不了山腳住處,我推開一家餐館的門。
餐廳不大,十來張桌子,一小半坐著人。伴著暖黃色的燈光,服務員迎上來,笑著說了句意大利語。我搖搖頭,她馬上換成英語。
窗外雪還在下。隔著玻璃,能看見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但除了雪花,能見度幾乎沒有。我靠在椅背上,享受著屋里的暖意,忽然意識到,這是抵達意大利以來,第一次什么都不用想,就這么坐著。
這時的我無處可去。大雪封路、賽事取消、工作暫停,我被動地獲得了這段時間。可也正是這種“無處可去”,讓我第一次真正坐下來,像意大利人那樣,只是待著。大雪可以把路封住,也可以讓人停下來。而當你足夠專注于此刻,生活的滋味,便比未來更真切。
但我終究不是意大利人,在享受片刻寧靜后,某種無所事事的感覺漫上來:忙碌一天后,伴著窗外的雪,在暖洋洋的小館里吃一份牛排,確實是難得的享受。可如果沒有這一天的奔波,沒有這場把我困在這里的大雪,這份享受還會這么真切嗎?我說不清楚。
想起下午坐車上山時的景象,想起那些門窗緊閉的木屋,那時候還想,這種地方,人怎么待得住。但那一刻,我好像摸到了一點意大利人的生活邏輯,他們大概就是這樣,該吃飯吃飯,該喝酒喝酒。大雪封山也好,陽光明媚也好,日子總是要過的。
歸途回望
在賽程后期,我終于有時間在米蘭走走。
從大教堂廣場開始。這是米蘭最熱鬧的地方,任何時候都擠滿了人。米蘭大教堂就在那里,建筑不大卻很高,白色的哥特式尖塔刺向天空。這座教堂始建于1386年,直到1965年才最后完工,前后歷時近六個世紀。135座尖塔,6000多尊大理石雕像,最高處是一座鍍金圣母像,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站在這樣的奇觀面前很難不去想,在六個世紀里有多少代人,把自己的生命鑿進這些石頭里。他們沒見過教堂完工的樣子,只是日復一日地雕刻著。而此刻我站在這里,感受到的是人的力量。
穿過廣場北側,就是埃瑪努埃萊二世長廊。兩條玻璃拱頂的長廊呈十字形交叉,交匯處是一個巨大的八角形玻璃圓頂,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拱廊里,奢侈品店的櫥窗閃閃發光。幾個年輕人在微涼的空氣中吃冰激凌。拱廊的地面上鑲嵌著幾座城市的紋章,有人正用腳跟踩著都靈的公牛轉圈,據說轉三圈就會有好運。那塊地磚已經被踩出一個小坑,本地人對此報以調侃的微笑。
走出長廊,隨便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低錯落的公寓樓。一個老太太提著購物袋慢慢走著,袋口露出剛買的面包。巷子拐角處是一家小小的雜貨鋪,店主坐在收銀臺后面看手機。
繞過街角,我看見一家咖啡店。門面很小,吧臺邊站滿了人。我也擠進去,要了一杯espresso(意式濃縮咖啡)。旁邊站著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伴著可頌將咖啡幾口喝完,把杯子放回吧臺,轉身出門。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這或許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答案。
米蘭是意大利第二大城市,也是世界時尚與設計之都。達·芬奇在這里畫過《最后的晚餐》,拿破侖在這里加冕。但走進那些小巷,這些光環都遠了。人們將文化和風格當成生活不可或缺的裝飾品,然后繼續活在自己的日子里。
從咖啡店出來,又走回大教堂廣場。太陽已經開始西斜,陽光把教堂的尖塔拉出長長的影子。廣場上的人少了一些,演奏者還在,只是換了一首曲子。我找了一級臺階坐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想起那條條大路。兩千年前,人們沿著那些路走向羅馬。兩千年后,我沿著那些路來到米蘭,來到利維尼奧,來到這些從未想過會抵達的地方。路還是那些路,只是走的人換了,走的方式換了。
寫這篇游記時,已是北京的春天。窗外玉蘭冒出花苞,我坐在書桌前,翻看那些在意大利拍的照片。回國后,工作還是那么忙。但偶爾,在某個不需要趕時間的縫隙里,我會想起在米蘭的最后一個下午,想起利維尼奧那場把我困在餐館里的大雪,想起那些穿著考究大衣走過的陌生人,想起世界那端生活的另一種節奏。世界如此豐盛,我們窮盡一生也只見其一隅。但正是這一隅,已足夠我們去感受、去記得。
圖片均由孔一涵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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