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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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神宗元豐六年(1083)十月十二日夜,月色正好,蘇軾來到承天寺,發現好友“懷民亦未寢”,便留下了與好友賞月的名篇。未寢的張懷民當時在干什么?答案我們已無從知曉,但不妨談談宋代文人在無眠的夜里焚香的雅事。
說到焚香,就不得不說宮中之香,這讓在宮中值過夜班的王安石難以忘懷。宋神宗熙寧元年(1068)初春,身為翰林學士的王安石夜值宮中,寫下“金爐香燼漏聲殘,翦翦輕風陣陣寒。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桿”的名詩。雖一夜未眠,但感到抱負即將實現的王安石身心舒泰,“金爐香”聞了一夜也意猶未盡。
不是誰都能享受到王安石的待遇。更多時候,宋代文人在夜間不寐,或因感懷身世,或是挑燈夜讀,或默坐自省。而這些情境都少不了瓣香深炷的雅意,無論是爐炷沉香或是鼎焚柏子,當他們獨坐于幽室或庭院之中,心靈便能與天地相通,思緒可以無邊際地蔓延。
柏子煙中嗟身世
——清夜感懷
宋人夜坐焚香情境各不相同,感懷身世是一種常見的情境。宋代詩詞中,夜坐焚香感懷身世常見于秋冬,并常與雨、雪和清冷月色為伴,整體基調偏向于寂寥蒼涼。這與士大夫內省的精神追求相一致。陸游大概是宋代最愛書寫焚香的作者(留下的香詩最多),其中有不少夜坐焚香的詩,從題為《燒香》《夜香》的詩中,可以看到人們最熟悉的那個陸放翁,充滿對身世飄零、山河破碎的憤懣。尤其迫近晚年,沉浮自傷與老驥伏櫪之感交織,他時而感嘆“千里一身鳧泛泛,十年萬事海茫茫”,時而又有“忤物雖至愚,許國猶孤忠。一念倘自欺,百年寧有終”的豪壯。從氤氳香霧中,陸游仿佛看到了樓船夜雪、鐵馬秋風。當爐中篆煙升起,這萬千思緒似乎又如煙霧與香氣一般被縹緲的時空吸納,“清夜一炷香,實與天心通”,“清夜炷爐香,裊裊起孤云”,此時只需焚香默坐倚蒲團,袖手聽雨到三更。
焚香之夜多被描述為“清夜”。陸游的好友韓元吉的《夜坐聞窗下水聲》描繪了一個讀書人在風雨之夜自在焚香靜坐的場景。窗外風雨吹打,深夜里只有流水發出聲響,青燈忽明忽暗,虛室幽香氤氳,他回想自己一生,與書史相伴,經歷過生死的考驗,榮辱的牽累與身后的虛名已不足掛心,此時“翛然隱幾焚香坐,不獨心清境亦清”。宋人融通儒釋道思想,在文學表達中有個突出特點,即情歸于理,理又將個人情感融入更為綿邈的宇宙之中,通過精神的超越而非情感的滿足來使情緒復歸平靜。“清”指向的就是這種物我交融進而物我兩忘的超越境界。《老子》有“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清凈為天下正”。阮籍《清思賦》也把“清”描述為虛以納物的狀態,“夫清虛寥廓,則神物來集;飄遙恍惚,則洞幽貫冥;冰心玉質,則激潔思存;恬淡無欲,則泰志適情”,所以蘇軾說“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
自炷芳蕭讀道書
——幽居讀書
宋人以香伴夜的第二種常見情境是幽居讀書。從《全宋詩》來看,夜坐焚香時宋人讀得較多的有《周易》《楚辭》和《維摩詰經》《楞嚴經》《楞伽經》《黃庭經》等佛道經典。大體上說,焚香夜讀,讀的要么是與香有關的內容,比如楚辭中充滿各種香花香草,楚地的煙雨迷離,讀之撲面而來;要么是佶屈難懂的義理、思辨類書籍,佛道經書都屬此類。
古人似有夜讀《周易》的傳統,《周易》是經學重要典籍,深奧幽微、繁復難懂,為人提供了包羅萬象的知識和匡濟天下的道德準則,并形成一套象征符號體系;具有“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系辭下》)的特點。總之,需要人努力排除外界干擾才能讀進去。如此看來,萬籟俱寂、諸事不擾的夜晚確實比白晝更適合讀《周易》,而焚香靜坐則能助人更好地凝神靜氣。
佛經和《周易》一樣具有幽微、玄妙和抽象的特點,適合夜間閱讀,而香在佛事活動中必不可少。宋代香事的廣泛傳播與佛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所以夜坐焚香讀佛經在宋代士大夫的生活中也屬常見。佛學思想為宋代士人的修身提供了重要理論資源,如《維摩詰經》講“不二法門”,認為出世與入世互為手段,互為目的,互為因果,此種思想被宋人融入了自己的生命美學與生存之道中。王安石在《祿隱》中表達了對歸隱或入世的看法,認為“或出或處,或默或語,君子無可無不可”,君子圣賢能像水一樣隨物賦形,能屈能伸,便是符合“道”的。蘇軾也認為“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寶繪堂記》),表達的都是不要執著的意思。
夜坐焚香讀《楞嚴經》或許還因為《楞嚴經》本身與香事有關,其中討論了身體與感官的哲學問題。該書提出了25種具體的修行路徑,即“二十五圓通”。其中有兩種與六根之“鼻”相關:其一為香嚴童子隱居自修時,見比丘燒沉水香而得圓通,其二為孫陀羅難陀“觀鼻端白”而得圓通。香嚴童子觀香氣,發現其既不是源于木頭,也不是源于虛空,不是煙也不是火,氣散后不知去向何處,也不知從何而來,如此悟得緣起性空之法。“觀鼻端白”就是通過觀想鼻端氣息來收束散亂動蕩的心緒,最終得以證悟的過程。香嚴童子之“觀”是一種冷靜客觀的思維活動,而文人士大夫所說的鼻觀,綜合了“六根互用”的思想,實際是借“鼻根”為窗,透過感官去理解與描摹世界的本質。蘇軾“繚繞無窮合復分,綿綿浮空散氤氳”(《子由生日以檀香觀音像及新合印香銀篆盤為壽》),蘇轍“寸田幽闕暖不焚,眇視中外絳錦紋。冥然物我無復分,不出不入常氤氳”(《次韻子瞻生日見寄》),陸游《焚香賦》“既卷舒而縹緲,復聚散而輪囷”,其中或多或少包含了“楞嚴之意”。文人士大夫在清夜之中讀此書,不僅是讀書,也是在修行。
吸引方知鼻觀圓
——宴坐修身
宋人焚香有時并不讀書,而是專門宴坐修行。“宴坐”本義是舒適、安閑地坐,《左傳》中就有“宴坐于室”的記載。唐朝詩人白居易在《病中宴坐》詩中寫道:“宴坐小池畔,清風時動襟。”取的也是閑適義。不過在禪宗語境下,“宴坐”特指一種修行方式,大致等于坐禪,不僅指身體的靜坐,更強調心念的寂靜和專注。《維摩詰經·弟子品》說“不于三界現身意,是為宴坐”,此處的“宴坐”就是修行用語。
宋代士大夫深受佛教尤其是禪宗的影響,他們對修行法門是很熟悉的,許多時候會自然而然地將修行與燕居生活結合在一起。蘇軾《黃州安國寺記》說“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從生而不可得”,就是將焚香默坐作為修行的方式。那么,什么時候最適合進行這樣的修行呢?對那些日常被俗務所累,案牘勞形的士大夫來說,夜晚才是屬于自己的時間,這一點上,現代人想必是心有戚戚的。
焚香在此處是一種輔助修行的方式。北宋道學家邵雍以詩、書、香、酒為其安樂窩中閑來四物,“物有聲色氣味,人有耳目口鼻”(《樂物吟》)。從本質上說,觀物不能靠耳目口鼻,需以澄明透徹的窮理之心觀之,萬物之理具有內在的一致性,所以理不必向外求。邵雍說“萬物于人一身,反觀莫不全備”,這個“觀”的主體是能摒棄雜念與私欲,去體會世間之普遍精神的人。但基于萬物之理的內在一致性,感官依然是觸達“萬物之理”的一種方式。順著眼耳鼻舌身意,人都能到達純粹的義理,這是焚香宴坐作為修行方式存在的理由。
書齋焚香與世俗為求神禱告而燒香是不同的,士大夫靜坐焚香時,追求的是“虛室清冷都是白,靈臺瑩靜別生光”(《安樂窩中一炷香》)。宋人筆記中有一則司馬光香事的記載:“溫公每至夜輒焚香告天地曰:‘司馬光今日不作欺心事。’”可見,司馬光每天焚香夜禱,不是為謀求個人利益,而是一種具有儀式感的道德自省。他接續了儒家慎獨的傳統而又有所發揚。
南宋名臣李綱以讀書、焚香、烹茶、飲酒為“山居四適”,他在詩中寫道:“假榻禪房夜寂然,瓦爐石餅爇龍涎。霏微縹緲根塵際,吸引方知鼻觀圓。”這種借由“鼻觀”而參禪理的狀態,是宋代士大夫內省和自我認知的一種方式。
“聊將無窮意,寓此一炷煙”,宋人焚香靜坐度過長夜,并不是單純的“睡不著”,而是在靜夜之中伴著氤氳香霧與自己相處,進行一種內在的探尋。一炷煙中,映射了自身與世界,這也是宋代思想史與物質文化史中一個別有趣味的片段。
(作者:袁晶,系四川外國語大學中國語言文化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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