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管子·輕重篇》中說:
神農作,樹五谷淇山之陽,九州之民乃知谷食,而天下化之。
稻米作為五谷之首,深深植根于中華文明發展史。
01
一粒稻谷里的文明記憶
在長江中游的江漢平原上,有一顆璀璨的明珠——屈家嶺遺址。該遺址的發現填補了長江中游地區新石器時代考古研究的空白,不僅是屈家嶺文化的典型代表遺址,還是該文化的發現地與命名地。它承載著距今5900年至4200年的史前文明記憶,完整記錄了長江中游文明從出現、形成到發展成熟的全過程,是一部鐫刻在田野大地上的史前文明編年史。
2024年,屈家嶺遺址入選“2023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入選的核心原因,就是這里出土的大量史前稻作遺存,對研究中國史前人類聚落和中華文明的起源、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1955年,屈家嶺遺址首次考古發掘時,發現了顆粒飽滿、形態清晰的炭化水稻遺存,經鑒定屬人工栽培粳稻。這是我國早期人工栽培稻的重要實證,為追溯稻作農業起源及發展路徑提供了關鍵實物資料。這一發現不僅證實了長江流域是中國稻作農業的本土起源地,更徹底擊碎了水稻起源外來的觀點。
后來,考古學家進一步研究發現,在屈家嶺遺址的農作物種子中,炭化稻米數量最多,且以粳稻為主;粟只占極小的比例,說明粟并非長江中游的主要農作物。
在屈家嶺文化分布區,幾乎每一個遺址都保存著大量稻作遺存。更重要的發現是在荊州市陰湘城遺址——考古人員在房屋周圍的灰坑中,發現了數千粒炭化稻米和稻谷,同時還有許多稻葉和稻莖。這些稻谷大概是人們在禾場上脫粒時遺落并掃入土坑的,否則不會這樣集中發現于居住區周圍。所有灰坑中均未發現其他糧食遺物,這或許意味著:稻米就是當時該聚落主要的食物來源。
![]()
湖北荊門,屈家嶺遺址公園(圖源:視覺中國)
02
一萬年前的稻香
在長江中游的湖南澧縣十里崗,考古工作者發現了我國最古老的水稻遺存——來自新舊過渡時期的稻葉植硅石。這說明傍水而居的人類已將水稻采集利用。不過當時應該不是為了充饑,而是為了御寒。人們在冰期氣候的迫使下,將稻草帶回居所,或者作為燃料,或者作為草墊。
水稻從不起眼的雜草變成薪草,意義在于:人們開始關注它、親近它,為日后進一步認識它創造了條件,尤其為即將揭開稻米的秘密做好了準備。
距今17000年前是一個重要轉折點。在澧縣往東約540千米的江西萬年,吊桶環、仙人洞遺址出土了大量水稻植硅石與花粉。與十里崗不同的是,這些植硅石大多來自稻殼,而非稻葉——這些人工收集起來的稻殼,是人類最早食用稻米的證據。
人們首嘗稻米時吃的是野生稻。又過了大約5000年,才開始馴化和種植它。
1993年,在澧縣往南450千米處的湖南道縣玉蟾巖,一支中美聯合考古隊發現了水稻遺存,包括水稻植硅石和4枚稻殼。鑒定結果表明,它們已在地下靜靜躺了12000年。其中層位上較早的2枚為野生稻,較晚的2枚兼有野生稻、秈稻和粳稻的特征,屬最原始的古栽培稻類型——這是迄今所知世界上最早的栽培稻實物之一。這說明此時對野生稻的馴化剛開始不久。
在江西萬年縣仙人洞也發現了距今12000年的栽培稻植硅石。在這里,考古人員不但發現了打制石器,還發現了局部磨制的石器,表明微弱的原始稻作農業已經產生。
在距今約10000-8500年前的上山文化遺址中,又多次發現炭化稻谷,萬年前地層中屬于水稻的植硅石也廣泛存在。研究發現,部分稻谷相比野生稻已經發生明顯變化:稻粒在成熟后不再自行脫落,而是留在稻穗之中。這意味著人們可以通過收割稻穗高效率地獲得稻谷,成為水稻獲得馴化的重要標志,表明人類已經有意識地種植稻谷。
隨著水稻栽培種植的大面積鋪開,長江流域逐漸進入農業社會,文明的種子開始萌芽。
![]()
江蘇常州,青城墩遺址發現的炭化水稻種子(圖源:視覺中國)
03
稻作農業的成熟發展
在距今六七千年前,長江下游的太湖流域先后發展出了馬家浜文化和崧澤文化,此時的稻作已相當普遍。到距今四五千年前的良渚文化時期,該地的稻作農業已經發展至新石器時代的頂峰。
太湖流域的原始稻作,大約在良渚文化時期開始進入成熟發展階段。考古學上的標志之一,就是出現了種類較多的成套農具,如石犁、斜柄破土器、半月形石刀和石鐮等。更重要的是,考古學家還發現了大面積的水稻田遺跡。
稻田和專屬農具的出現,使得人類早期農業終于走向精準化。稻米種植范圍不斷擴大,產量急速提高,為人口增長和大型聚落——“城”的出現奠定了物質基礎。從此,社會開始分化,經濟結構發生變化,稻作社會的發展進入成熟期,逐步進入農業社會。
農業的誕生,極大地推動了自然環境及人類社會的演進。隋唐以后,水稻又成為整個中國社會持續穩定的壓艙石。
到了北宋,朝廷對稻米的需求更大,刺激了長江流域稻米的進一步生產。農民發展出多種早熟稻,不過最有名的還是自占城國引進的早熟稻。進入明代,長江中下游地區的稻作發展此消彼長,宋代流行的“蘇湖熟,天下足”被“湖廣熟,天下足”取代。此處的“湖廣”即今天的湖南、湖北——洞庭湖平原和江漢平原,同樣是湖泊密布、河網縱橫的水鄉。
水稻,從溫暖濕潤的長江流域起源,歷經萬年的馴化和傳播,從南到北,從東到西,離開亞洲大陸,穿越海洋,一路乘風破浪,撒下文明的種子,成為人類世界三大主食之一。
![]()
浙江杭州,良渚文化遺址公園(圖源:視覺中國)
04
中國米,華夏情
目前,水稻種植區域十分廣泛——亞洲大部分地區、地中海沿岸、北美洲、中美洲、大洋洲和非洲部分地區,都有水稻種植。世界水稻產量最高的國家是中國,每年產量約2億噸,占世界產量的31%。中國也是世界上水稻種植面積第二大的國家,達到3000萬公頃左右。
稻米是世界上約60%人口的主糧。在中國,科學家們不斷探索提高稻米產量的技術和方法。20世紀60年代,被譽為“世界雜交水稻之父”的袁隆平在國內率先開展水稻雜種優勢利用研究,為大面積推廣雜交水稻奠定基礎。他一生致力于雜交水稻技術的研究、應用與推廣,為水稻生產和世界糧食安全做出了巨大貢獻。
五谷之中,稻米最養人。根據現代科學計算,在熱量方面,每公頃小麥能養活3.67人,玉米能養活5.06人,水稻則能養活5.63人。
古代醫家對稻養人也給出了解釋。《黃帝內經》說稻“得天地之和”,《調燮類編》亦說“得中和之氣”。
《大戴禮記》云:“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中國人在種植和食用水稻的過程中,逐漸養成了勤勞智慧、堅韌溫和的精神品格,塑造了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頑強生命力。
水稻養活了世界上最多的人口,也滋養了我們的文化。稻作文化的發展不僅為人類提供了食物的來源,承載著世界最早的農耕文明信息,還推動了大型水利灌溉工程的興建和生產工具的革新,孕育了“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凝聚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智慧。
![]()
武漢江夏,青瓷杵臼俑(圖源:視覺中國)
一萬年風雨同舟,一萬年攜手同行。
是人類馴服了水稻,還是水稻依靠人類開疆拓土?這個命題已經跨越萬年之久。人與稻早已形成血脈相連、不可分割的共生關系。
中國人民創造了享譽世界的水稻,水稻也深深嵌入我們的民族基因,成就了今天屹立不倒、踔厲奮發的中國人。
“中國三峽雜志”微信公眾號
![]()
歡迎訂閱:郵發代號38-383
立足三峽,關注人類家園
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左凌仁 段海英
美編:甘漢強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6年02期 原文有刪減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