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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句句:女性收藏家,
之谷空間創辦人、策展人。
和句句:當代藝術是一根刺
走進之谷空間時,你很難立刻意識到自己是在“看展覽”。這里沒有規定的觀看動線,作品之間留有充足的空隙,偶爾有色彩、造型與藝術作品呼應的設計家居散落其間。之谷空間的創辦人之一、收藏家和句句站在空間一側,談起了這些年她的收藏感受:“有的作品像一根刺。剛開始你覺得別扭,甚至有點不舒服,但它扎住你了。總是忍不住去回想,甚至念念不忘了,感受到自己的心被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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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段建宇,姐姐,2007(前)
作品:張恩利,瑪賽克地面,2009(后)
帽飾、白色上衣、黑色半身裙、皮鞋 均為 Loro Piana
一方空間,從一件作品開始
“有些作品,你第一眼不喜歡,
但你會一直想起它;
有些作品第一眼很好看,
但你很快就忘了。”
她說,“我更相信前者。”
和句句第一次意識到“藝術是可以收藏的”,是在十二三歲。那時候她跟美院老師學畫,典型的學院派方式——素描、色彩、速寫、石膏像、寫實訓練。也是在那個階段,她開始瀏覽原版畫冊,到美術館看原作,開始知道作品是可以被展出與交易的,藝術的價值不僅在于技法的精湛,更在于它可以成為一種被認可、被珍藏的存在。
在這樣的啟蒙下,進入拍賣公司工作后,和句句的視野開始超越了單純的創作技巧,慢慢拓展到藝術市場的概念——拍賣、收藏、投資,每一幅畫背后都有其獨立的生命和流動的價值。在她成長為收藏者之后,早年的啟蒙經驗,又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她的偏好和判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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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曹太平,群啟2,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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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靴 Gianvito Rossi
起初,和句句偏愛寫實派作品——那種力求技藝極致的古典油畫風格,恰如她在少年時期所學的基礎。記憶里的第一件收藏品,大概是在十三年前,她拍下了一件來自畫家艾軒的作品。隨著觀念的拓展和當代藝術的發展,她開始覺得藝術的表達、敘事與個性同樣重要。她欣賞那些始終敢于挑戰傳統、不斷自我突破的藝術家,比如劉小東、仇曉飛、王光樂、梁遠葦,他們的作品不拘泥于傳統技藝,更在觀念和自我邊界上不斷進取,通過筆觸、色彩、構圖和時間傳遞著思想與情緒。
2022年,和句句和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創辦了“之谷”,它既是當代藝術的展示場域,也是收藏實踐的呈現空間。創辦之初她并沒有過太多預設,更多是出于勇于實踐的性格,但事實證明,這個決定為她帶來了持續的樂趣與成長。
在展覽日常里,和句句參與策劃,同時是觀察者,有時更像是一個探索者。她尊重藝術家的創作自由,也鼓勵年輕觀眾去感受、去互動。自創辦起,之谷有過二十多場展覽,她每一次到展覽現場都在微妙的焦慮與興奮中體驗著藝術現場的能量,每每看到觀者被作品吸引、孩子們駐留在作品前的眼神,她的心中,總會涌現出難以言明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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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作品:杜蒙,公寓3號 一本書,2024
來到之谷空間,如同進入一片幽謐山谷。她帶著我們在其中慢慢游走,很難去選出一件摯愛——每一幅畫都自有其生命,每一件作品都像是她與藝術世界的對話。張恩利的藍色畫作《瑪賽克地面》,段建宇的經典之作雪地里喂熊的《姐姐》,陳開的充滿彩色光點的抽象畫作,那些筆觸像光斑又像雨滴在空氣中流動,這些作品松弛地陳列在空間里,輕松而靜謐的氣氛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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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作品:杜蒙,公寓3號 一本書,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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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間里游移時,和句句的目光漸漸停留在她近期入手的作品上。綠色是她有所偏愛的顏色,她指了指墻上顧小平的作品,用彈繩的方式把多種顏色混合成一片豐富多元的綠。她笑著說這兩年自己越來越關注色彩,并舉了個例子,“設計為什么有時候顯得更高級?”她說,“因為設計在色彩上有考量。”但繪畫不同,它完全取決于藝術家的審美與直覺,作品中能看到的細膩光影關系、層次感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對色彩的獨到把握。但和句句的感動也并不僅僅來自色彩本身。“顏色只是及格線。”這是她進入作品世界的鑰匙,真正打動她的,是色彩與作品中的氛圍、情緒、質感交織后的整體氣場。
“有些作品,你第一眼不喜歡,但你會一直想起它;有些作品第一眼很好看,但你很快就忘了。”她說,“我更相信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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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顧小平,均值,2025
作品:張楊彪,綠色馬克杯,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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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藝術過成生活底色
每一代人的審美和理解都有其獨特性,
和句句最希望傳遞的,
是一種對藝術的好奇心和自由感知的能力。
和句句幾乎沒有格外偏好的年代或流派,“我現在挺開放的。”她說,這種開放感,某種程度上源于孩子。她有三個孩子,因為和孩子們一起,她學會了保持好奇心,愿意和孩子一起探索未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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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段建宇,姐姐,2007
帽飾、白色上衣、黑色半身裙、皮鞋 均為 Loro Piana
孩子們的藝術啟蒙,是隨生活自然而然發生的。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和句句記得自己那時想看一本原版畫冊,需要跑到車公莊的外文書店,但現在的孩子能輕松接觸世界各地的藝術資訊,只要你想就能到美術館看到原作。不僅如此,北京和上海的美術館提供了豐富的展覽選擇,她經常帶孩子們去民生美術館、紅磚美術館等參觀。在和句句的家庭中,藝術并不承擔權威角色,也不承擔教育工具的角色,而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和孩子們討論藝術時,和句句更在意他們的直覺反應,而不是單向灌輸。“孩子看作品,其實比大人自由得多,他們沒那么多預設。”她帶著孩子一起看展覽、走進藝術家工作室,從不刻意灌輸偏好,而是讓孩子接觸不同類型的創作,從互動裝置到色彩張揚的畫作。而家庭,也是藝術討論的第一場“公開會議”,她的家里,在不同的區域陳列著大概二三十件作品,如同家具、植物、光線一樣,構成生活空間的一部分。在收藏過程中,和句句有時也會邀請孩子們參與決策。“比如同時有幾個選擇,就會讓孩子們幫我選。大家一起討論、做決定時,每個人都就作品表達自己的想法。”小朋友們的選擇各不相同,例如家里五歲的小朋友會選擇白色系的楊心廣木刻《白木板》,上面的樹瘤截面就像一座座安靜的火山。她覺得,每一代人的審美和理解都有其獨特性,她最希望傳遞的,是一種對藝術的好奇心和自由感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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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陳開,巴爾科拉,2023-2025
白色上衣、黑色半裙、皮鞋 均為 Loro Piana
擺放在家中的其中一件作品,來自劉韡的《紫氣》,因為女兒名字里的“紫”更拉近了與作品之間的距離。那時劉韡在藝術市場上正處于上升階段,收藏這件作品不僅有紀念意義,也帶有一定的家庭情感投資。“那件畫作很大,掛在客廳里,孩子們經常在畫前玩,有時候拍照也會選那幅畫當背景。”藝術,就這樣滲透在日常的生活中。
當你遇到你的刺點
“有的作品像一根刺。”和句句說,
它會扎進心底最柔軟、最私密的部分,
成為無法被復制的個人體驗,
不是所有作品都能做到這一點。
和句句選擇當代藝術,并不是因為它更新、更前沿或更先鋒,而是因為它更誠實。她的收藏不是為了留下些什么,而是一種在意,在意如何生活,如何觀看,如何感受,如何與世界建立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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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顧小平,均值,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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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號學家羅蘭·巴特在《明室》中,以攝影作品為鏡,提出了溫柔又銳利的概念:知面與刺點。知面是文化賦予的慣性認知,是我們面對一件作品時,能憑借教養與經驗解讀的框架——一幅畫的流派、一件雕塑的技法、一段銘文的年代,這些可被言說、可被歸類的部分,構成了藝術品的知面。
刺點,則是那猝不及防的突圍者,這可能來自作品中某個創作初衷、一抹偶然的細節、一縷隱秘的氣息,或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質感。它像一根細針,帶著偶然的震顫,輕輕刺破我們內心的平靜,它簡短、活躍,像猛獸一樣敏捷,突如其來地攪亂知面的秩序,迫使我們放棄理性的解讀,直面最本真的情感體驗。
“有的作品像一根刺。”和句句說,它會扎進心底最柔軟、最私密的部分,成為無法被復制的個人體驗,不是所有作品都能做到這一點。就像安德烈亞斯·古斯基的觀念攝影作品,因為鐘情于他的普拉達系列,等了十年,終于如愿以償。楊福東的成名作《國際飯店》也“刺”到過她。那張作品她越看越有感受,幾經分離,最終還是決定收藏下來。每次看到作品,她還是會心生喜悅,這種滋養是持久的很難言說的。這幅畫似乎變為一種視覺語言,持續發出交流的訊號。
青澀的作品也藏著能打動和句句的刺點——未經磨平的創作痕跡、生猛的色彩沖擊、甚至畫面中帶著的荷爾蒙和不安,她聊起賴崇鋮、李文鵬等千禧世代年輕藝術家,“我喜歡看他們成長,從那個青澀、嘗試的階段,到后來慢慢灰調化、沉淀下來的顏色,你能看到他內心的變化,那種實踐的過程很真實,很動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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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作品:杜蒙,公寓3號 一本書,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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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裝L’OFFICIEL》 對話 和句句
’O:你如何理解藝術收藏進階的過程?
和句句:我一直覺得收藏這件事本身不是一個定死的結論,更像是一個開放的學習過程,隨著不斷收藏,自己的感悟會變,審美也會進步,喜歡的東西可能也不一樣了,讓人有幸福感的收藏一定不是完全計劃好一個框架后,再往里面硬填作品。
’O:現在收藏作品,為什么會特別在意色彩這一點?
和句句:一方面可能女性對色彩本來就敏感;再就是中國人的色彩修養整體是滯后的,過去除了皇家能接觸到高級的色彩比如天青、明黃,普通人很難見到的。現在的藝術教育越來越國際化,年輕一代的藝術家審美也在同步。對我來說,作品色彩必須先及格,這是基礎,而且好的色彩不是指好看的亮色,而是那種和諧的高級色調關系,這一點很重要。
’O:能和我們透露下目前之谷空間計劃中的展覽嗎?
和句句:接下來要做的展覽是和心理學相關的,策展人是位心理學博士林梓,會結合MBTI 來做這個展。MBTI 和榮格八維不太一樣,MBTI 的傳播度更高,會讓這個展覽顯得和我們的生活沒那么遠,策展人基本就是按照不同的 MBTI 人格,去匹配對應的藝術家和作品。我非常期待,據說以這樣的策展方式程現的展覽還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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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納:當代藝術藏家、藝評人,
同時借助藝術自媒體賬號“Olivia Art Talk”
分享藝術品收藏知識與新動向。
李納:收藏,作為一種對話方法
前陣子,李納和好友一行人去往歐洲,展開了一段關于藝術的旅途——從修建于公元前三世紀的古希臘劇場到十六世紀的宮殿,從龐貝遺址的壁畫到畢加索博物館,再到LV基金會、皮諾私人美術館的當代藝術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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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觀看從古典藝術開始,又在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菲利普古斯頓(Philip Guston)的當代藝術展上抵達另一端,來回走、來回看,喬托(Giotto di Bondone)推動透視法的那道筆觸,與里希特質疑“圖像是否真實”的觀念,在相隔幾百年的時間中,隱隱對話。
白盒子空間中的作品與教堂壁畫毫無相似之處,卻在時間中一脈相承。這趟旅程,仿佛是李納作為藏家的一個路徑隱喻——如何經由家庭的中國古代藏品,而進入收藏領域,又如何借由當代藝術,最終理解了自己。
被點燃的開始
“我總是特別喜歡在畫作里找尋一些
跟自己本身不相關的事物,
也許那源于潛藏在內心的欲望。”
藝術不是外來之物,而是一種日常。作為“藏二代”,李納的童年浸潤在父親傳統書畫、古董瓷器收藏的古典藝術氛圍中,在張大千、齊白石的畫作旁長大,每天醒來都會看到那些水墨濃淡、山水轉折。一切都在潛移默化中,作為李納的審美土壤存在。但真正屬于她自己的方向,卻不是傳統,而是當代藝術——一個與她的成長背景截然不同,卻又能激發她全部好奇心的世界。
可能每一個在傳統環境中長大的孩子,都會有一點點反叛精神,李納說:“因為當代藝術存在的一個很大意義就在于打破一種教條,一種常規,它跟傳統中講究的傳承、集體主義,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是相反的。”
很多年輕的藏家是從潮玩、版畫或畫廊小規模開始收藏,再逐步進入體系的。但李納是從拍賣行這個高門檻、高壓的場域起步的。她的學習曲線比別人陡峭得多,但也因此迅速清晰。“第一次進拍賣行是我父親建議的,那一次我發現自己心里其實一直有顆種子——只是之前沒有去澆水,當我開始去學習和研究這些藏品時,它蓬勃地生長了起來”,李納說,“那個狀態是我非常喜歡的,像點燃了蠟燭一樣,光一下照滿了我的整個生活。”
但拍賣行也讓她很快意識到,收藏是一種需要承擔后果的選擇,要了解,要判斷。
李納的入門之作,是基于感性直覺而購入的,這件藏品并不是藝術史意義上的“大名頭”,是一位九十年代出生的年輕藝術家的作品——藝術家張月薇從小就隨家人在肯尼亞、泰國、英國等地生活,歷經多種文化,她的作品畫面也充滿“碰撞”,色彩與圖案的波動、跳躍、交錯、失衡,形成了一種電子游戲般的鮮明效果。“這張畫作具有電子圖像的視覺構成感,很游戲化——我是一個根本就不打游戲的人,從小就是這樣,但我總是特別喜歡在畫作里找尋一些跟自己本身不相關的事物,也許那源于潛藏在內心的欲望。”李納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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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薇,洞穴漂流,2019
李納的“入門收藏”
第一件藏品之所以珍貴,不在于它是否有巨大的升值空間或在藝術史中占據了怎樣的地位,而在于,它記錄了一個人心靈火熱又處于萌芽時期的狀態。那時的判斷常常是純粹開放的,未被藝術史、市場邏輯所完全影響。
“真正的喜歡,是優先于升值考量的。”她把“10%感性 + 90%理性”作為自己的收藏原則,不希望純商業的考量影響了自己的收藏邏輯。
感性,是她全部收藏的底火,如果沒有那一點火焰,一切就失去了意義。
是觀看之道,也是收藏之道
我們一直依賴的價值結構究竟是什么?
價值在作品里,還是在個人身上?
或許,收藏并不是對價值的確認,而是對價值的思考。
隨著藝術品愈加深入地進入李納的生活,她發現,自己越來越被六七十年代出生的藝術家所吸引——七十年代末到整個八十年代,幾乎算得上是中國當代藝術的再啟蒙時期,藝術思潮在那時并列涌來,萬物更新,重整山河待后生。當代藝術不斷提起那一代藝術家——后來被稱作“F4”的王廣義、岳敏君、方力鈞、張曉剛,還有張培力、張恩利、劉小東、曾梵志等,他們作為第一代闖入世界舞臺的藝術家,在一無所有的境況下堅持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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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恩利,吸煙者,1997
李納收藏的作品
李納樂于收藏這一代藝術家的早期作品,目前,這也是她收藏體系里最鮮明的時代標記。“你會被他們的勁兒所打動。”她說,“那是一種真正的理想主義,他們一腔孤勇地在做藝術創作。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沒有市場可以依靠,更不用說‘國際視角’。他們創作的每件作品,某種程度下,都像是為自己而奪回來的,那個時代的他們是真正的年輕人。”一種帶著苦澀、光線、鐵銹味和鮮血熱度的存在,他們在混亂、理想、個體覺醒的縫隙里尋找著表達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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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煒,無題,1999
李納收藏的作品
而與這一代藝術家相比,李納覺得,如今許多藝術家的創作“市場感太強了”,“很多人太懂模仿與規則、太懂策略,也太知道什么會賣了。”她說這句話時并不是批評,而是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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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逸飛,提籠少女
李納收藏的作品
李納買過一副很有意思的綜合材料畫作,是用廢舊人民幣拼成的一幅張大千的畫,“我從小看著家里的很多件來自張大千的作品,但當你看到一張用鈔票拼成的、市場價格本身也很高的作品時——就出現了一些諷刺的意味在里面,你會意識到,它既是一幅畫,也是一堆錢。”
對她來說,這件作品不只是幽默,而是一種思索:我們一直依賴的價值結構究竟是什么?價值在作品里,還是在個人身上?或許,收藏并不是對價值的確認,而是對價值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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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飛云,遺韻,2001
李納收藏的作品
自我,觀照
在作品中,人可以憤怒,可以對抗,
可以直面沖突,可以承擔巨大的情緒。
收藏,也因此成為一種精神借力。
“我生活里不是那種特別勇敢的人,很害怕與人爭辯或發生沖突”,她說得非常坦誠。也因此,李納發現,她更偏愛那些“比自己更尖銳的作品”。
比如,張恩利生猛暗黑、充滿男性荷爾蒙的作品,或是劉煒聚焦社會議題的沉重表達,這都是與她自身氣質截然不同的作品,充滿著她希望擁有、但暫時不夠的勇氣——藝術家需要把混沌傾倒出來,也要承擔表達的風險,她收藏的許多作品擁有相似的特征:強烈、有立場、不討好、直面時代、直面自我,也直面危險。
這種很直接的審視是困難的。但也正因為困難,它變成一種必需,一種對自我的關照。
“藝術讓我經歷很多我自身無法經歷的事情。”李納說。她說起“中國影像藝術之父”張培力的《洗雞》:反復清洗、從掙扎到順從,行為里的暴力最終帶來一種平靜。這件作品的內核很大聲,很明確,不回避任何事情。這對一個內斂的人來說,是珍貴的體驗,也讓她在當下的觀看中與30多年前的創作精神產生共振;又或是她所收藏的黎雨詩的作品,靈感來自畫家阿爾瑪·塔德瑪(Alma Tadema)的《埃拉加巴盧斯的玫瑰》,“藝術家復刻了油畫中的形式,但性別是完全倒置的。”那種權力結構的翻轉,重新分配在觀看中誰“被看”、誰“在看”。這對她來說,也是在日常經驗中所缺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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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納的收藏作品,呈現了男女性別倒置的權力結構
黎雨詩,窒息的夢,the smothering dream,2022
張培力曾拋出過這樣一個問題:“人活著的時候,是沒辦法自我解剖的。”但在藝術的觀看中,精神的解剖成為可能。在作品中,人可以憤怒,可以對抗,可以直面沖突,可以承擔巨大的情緒。收藏,也因此成為一種精神借力。
在現實中,李納是沉靜、克制、甚至偶爾有些疏離的。她曾經在小紅書上因賬號 “Olivia Art Talk” 中的犀利評論獲得大量關注,但她慢慢減少了更新的頻次,很多人在等她“說狠話”,在某些藝術爭議里呼喊她站隊。她嘗試過這種“公眾角色”,卻迅速察覺那不是自己,她更希望在表達時能作為真實的自己而存在,而非被流量所推崇的節奏與人設裹挾。
這兩年,她發現自己的收藏方向也有在慢慢轉變。她不再只執著于沉重、尖銳、敘述性強的作品,而嘗試購買輕盈、幽默、又帶點松弛的創作,也開始為自己的家、生活、日常儀式挑選作品,并更加有支持中國本土藝術家的意愿。
或許對當下的李納來說,收藏家不是身份,不是標簽,不是資本的延伸。它是一面鏡子,關于試探、質疑,與穿越時間的凝視,它是理解世界與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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