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5點,82歲的梁正春幫最后一個孩子收拾好手風琴,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一個背了十多年的包,幾張復印的手寫樂譜,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他看了看窗外,又加快了一些動作,快步向車站走去——天快黑了,他必須在18點前趕上回城的最后一班車。 從決定到龍門山送教開始,這趟往返60多公里的山路,梁正春已經走了整整4年,總里程接近一萬公里。 也因為這位八旬退休教師的到來,龍門山深處的火井小學里,每周都有了悠揚的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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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春
趕路的人
早上6點剛過,梁正春就出現在邛崍城區西門的公交招呼站。他要趕第一班車前往山里的邛崍市火井小學,全程一個多小時,車費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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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春在公交車上
山路平坦,但是曲折。每一次車輛轉彎,對年過八旬的梁正春來說都不輕松。他從來不敢在車上看手機,一看就頭暈,早些年包里常備著暈車藥。有一次,公交司機為躲避行人急剎車,梁正春撞到了前排椅子,在家里臥床休養了一個月。
對于閑不住的他來說,臥床比暈車更難受。身體還沒好利索,梁正春又踏上了同一趟車。
40多年前,他也曾像這樣往返趕路。
梁正春1964年參加工作,語文、數學、音樂什么都教過。有一次,他看到一位老師在拉手風琴,悠揚動聽的琴聲,一下就擊中了他。他開始自學手風琴,成為專職音樂教師。后來,他深感自學的水平離理想中的音樂教學還有很大差距,輾轉找到四川音樂學院的吳守智教授求學。
那時他已30多歲,吳教授一開始不愿意收。梁正春一次次登門,多番懇切請求,才讓吳教授松了口。沒想到,這個“提升”,卻是要從最基礎的樂譜、指法等全部推倒重新學起。
從1979年到1981年,梁正春每周都要背著28斤重的琴,騎著自行車往返上百公里,從郫都區唐昌鎮前往川音求學。
回憶這段經歷,梁正春依然興奮:“完全感覺不到疲倦,只有學琴的快樂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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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梁正春
轉身的人
2004年,梁正春從工作了二十多年的邛崍師范學校退休。他閑不住,每天練琴、教別人學手風琴,“不管男女老少,想學我就教,知識只有傳遞下去才有意義。”
2021年末,蘇登良找到了他。
蘇登良是梁正春在邛崍師范學校的學生,時任火井小學校長。火井小學是一所山村小學,全校共有600多名學生,卻只有一位即將退休的音樂老師。
“梁老師您教了一輩子音樂,有時間的話,也來看看山區的孩子們,活躍一下他們的音樂課。”席間,蘇登良的一句話,留在了梁正春心里。
一開始,家里人都反對,想讓他退休后安心休養。他沒放棄,專門去聽了孩子們唱歌,一邊聽,一邊皺眉:“一句歌詞能唱出三個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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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春在上課
正在兩難的時候,恩師吳守智教授鼓勵他:“音樂是大眾的事業,要造福人民,你應該把手風琴帶給山區的孩子。”
恩師的肯定,讓梁正春徹底定了心,他給家人做思想工作:“手風琴是我第二生命。我晚年還能為人民做一點事情,這是很有意義的。”
2022年,梁正春正式走進了火井小學的教室:每周二兩節課,自費乘車往返,風雨無阻。
上課的人
“老師,這是什么樂器,要幾節電池?”
第一次站上講臺,梁正春就被孩子們問懵了。教了一輩子手風琴,他從來沒想過還要從“什么是手風琴”這個問題開始教。
提前備好的課,一句也沒用上,他只能從基礎常識開始教。五線譜太難,那就教簡譜;音準不行,就先從唱“哆來咪”教;不會按鍵,就手把手教指法;琴不夠用,他自己花一萬多元買了幾臺小型琴,給孩子們免費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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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井小學學琴的學生
每周二的兩節手風琴課,梁正春都會提前到教室,先把教學內容工工整整寫在黑板上,再把打印好的歌單分好,給每一臺琴調好肩帶。上課時,他先教一遍,然后讓學生一個個彈,他挨個聽,挨個糾正。
沒想到幾周后,學琴的孩子少了一半。他一打聽,“成績好的學生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文化學習上”,男孩更是坐不住,只剩下了一個。
他把這個事講給恩師聽。吳教授哈哈大笑,給梁正春講了一段往事——以前在音樂學院,很多手風琴老師只愿意教男生,因為手風琴要抱著演奏,對體力要求高,但是吳教授堅持一視同仁,后來也教出了技藝一流的女學生。
這也徹底解開了梁正春的心結,“只要有孩子還愿意學,我就教,還得好好教。”
播種的人
對于當地學生來說,學琴的阻礙還包括設備。
孩子們技術精進后,梁正春自費采購的幾臺8貝斯小手風琴就不太夠用,需要換更標準的60貝斯“大琴”。要買每臺幾千元“大琴”,學校有困難,讓家長們買也不現實。
最后還是吳教授伸出了援手,他把自己多年來在業內認識的人,幾乎都聯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復述梁正春和這群山村孩子的故事。很快,廠家和手風琴學會的會員們,陸續送來了15臺60貝斯手風琴。
這些琴不但滿足了梁正春的日常教學,也讓他有條件帶著孩子們組建樂團、參加演出。2023年,火井小學19名學生獲得四川省第十一屆手風琴藝術節的“銀獎”“榮譽獎”和“組織獎”。
獲獎的消息很快就在小鎮上傳開,找梁正春學琴的人數從十幾個增加到三十多個,分成了初級班和提高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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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女士在教初級班
也有更多人跟隨梁正春的腳步到了火井小學。他之前的“學生”徐阿姨,來幫忙教初級班;一位拉馬頭琴的琴友,也來火井小學開了馬頭琴課。山村校園里,不僅有了手風琴的悠揚,還第一次有了不同樂器組成的交響。
接班的人
盡管對未來充滿干勁,但梁正春的心里也有一絲擔憂。
手風琴教室的儲藏間里,擺著十幾臺落了灰的古箏。這些古箏是一位支教老師帶來的,但后來老師走了,全校沒人會彈,古箏就一直被放在了角落里。
梁正春每次看到那排古箏,心里就會咯噔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娃娃們怎么辦?這些琴又怎么辦?”
他試圖在校園里培養年輕的接班人。但學校教師本來就少,對手風琴感興趣的老師也不多。種種因素疊加,接班人的問題一直懸而未決。
2026年春季開學后,情況更嚴峻了。馬頭琴老師因身體原因無法繼續上課,徐阿姨也跟梁正春交了個底:女兒一直在勸自己退出,如果哪天梁正春不上課了,她也就不來了;學校里唯一的音樂老師去年又生了一場病,如今只剩一位臨聘老師。
梁正春找不到解法,索性不管那么多了。“如果只剩我一個,那我就和時間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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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井小學學琴的學生
如今,82歲的他除了在火井小學上課,還在火井中學和臥龍小學也開了課,一周有3天都奔波在路上。
但畢竟不是那個可以每周騎著自行車往返上百公里的年紀了。又一個周二下午5點,上完課匆匆趕上返程公交,梁正春靠在座椅上,沉沉地瞇了一會。
車過半程,他起身坐直,指著車外滿山的三月新綠:“我也沒想過一定要培養個大師,我只是希望音樂能讓孩子們的人生不那么枯燥和單薄。他們長大后,不一定會從事音樂行業,但是聽到一段熟悉的音樂,能想起小學時上過的手風琴課,那我就算是在他們心里種了一顆音樂的種子了。至于能不能開花,會不會結果,這都是后話,我現在要抓緊做的,就是把這些音樂的種子種下去,再安心地等一個春天。”
紅星新聞記者 張瑾蔣超 呂文豪 張富耀
編輯 歐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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