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浙江海島小縣“全員直升高中”改革：分數、成長、現實與理想｜紅星深度

2026年年初，浙江舟山嵊泗縣一項“全體初中畢業生自愿直升高中”的教育探索意外走紅。這座由631個島嶼組成、常住人口僅六萬余人的中國最小縣域，被外界評為“反內卷先鋒”，此次改革也被部分人解讀為“取消中考第一槍”。

今年2月，紅星新聞記者深入泗礁本島（舟山市嵊泗縣的主島），對話政策設計者、師生與家長發現，這場改革并非簡單的“取消中考”，而是一場扎根海島實際、交織著教育理想與現實考量的系統性探索。

▲2024年12月12日，浙江省舟山市，航拍嵊泗縣菜園鎮，嵊泗中心漁港和金青大橋 圖據視覺中國

學生視角：

“中考可以不看分數，你能不高考嗎？”

中國陸域面積最小的縣嵊泗，遠離大陸，無論從舟山還是上海代管的洋山港（嵊泗縣洋山鎮）出發，都要坐至少1個半小時的渡輪。這里物價甚至比上海貴。出租車女司機李敏說，“嵊泗是旅游島，物資都從陸地運來，網約車就是出租車。”

▲冬天里的嵊泗漁港

李敏和丈夫是安徽人，曾到處打工，干過工地活，開過貨車。9年前，他們來到海島，定居至今，因為這里“環境好，空氣干凈，清凈，節奏慢，生活安逸，還能把孩子帶在身邊”。

李敏的大女兒在嵊泗中學讀高一，是“全員直升高中”改革的第一屆學生。她稱女兒成績在班上排前三名，該政策對她影響不大，“因為本來就可以上高中”。對成績中上的學生來說，唯一的影響可能是，因為不看分數后，導致他們心態有些松懈。一位高一男生甚至直言：“大家都不看成績了，怎么能體現我的能力呢？”

多位學生稱，老師告訴他們，現在雖然不看成績了，但還是要努力學習。對于初三學生小陳而言，改革并沒有讓競爭消失，只是改變了競爭的形式：“學習好的要沖名次，爭取進尖子班（注：即科創班）、考大學，壓力一點沒減；成績中等的要爭取不掉隊，動力也沒少。”

“有些同學覺得反正能上高中，初三就沒那么拼了。”初二學生小李坦言：“以前差幾分就徹底沒機會了，現在多了一次證明自己的可能，但又怕高一放松后過不了分流考核。”

如果不用擔心中考，是不是有更多時間發展興趣愛好？一名老家湖南的高一女生7歲就來到嵊泗，她告訴記者，她確實因應試教育丟掉了一門特長，“我小時候跳舞很好，很久沒跳了。如果不看成績，也許我可以多點時間跳舞。”不過也有不少學生似乎已經說不出自己有什么特長和愛好。

一名高中生表示，完全突破應試不太可能，“中考可以不看分數，你能不高考嗎？”

▲嵊泗中學

教師視角：

“給慢成長的學生多一次機會”

在走訪中，部分嵊泗縣初高中生和部分家長對紅星新聞表達了一個觀點：該政策主要對“平時考試成績在分數線下差幾分的那部分學生”有意義。

“對于成績差學生，就算去了高中，也聽不懂課，他難受，老師也難受，學不到東西，最后還是得到中職學校。”一名初二學生也擔心學習氛圍受影響，“怕被帶壞學習習慣。”不過有些學習暫時欠佳的學生，并不這么認為。

嵊泗中學高一（1）班是改革后的特殊存在，這個被稱為“普職融通班”的班級，憑借最新政策上了高中。記者了解到，該班班主任是一名姓吳的物理老師。

小張是享受到這一政策利好的學生之一。他告訴紅星新聞，自己成績不好，但很想讀高中，這一政策幫他實現了夢想。過去大半年，他很珍惜這一機會，努力學習，注重方法，時常請教老師。“我初中語文不及格，現在能考81.5分，雖然理科還是吃力，但至少有機會沖一沖高考。物理是短板，我想先把高一期末的選拔考試過了，再想其他的（高考選科）。”

▲嵊泗漁港

退休教師竺老師則認為，這個政策有助于“全民可以上高中、知識面普及提高”，是好事，同時給“慢成長”的學生多一次機會。

竺老師1979年從杭州大學畢業，先在最東邊的嵊山島教高中物理，后調到縣城初中。在海島教書四十余年，他見證過不少“初中貪玩、高中開竅”的案例，他的兒子就是典型：小學貪玩，初中成績中上，1999年高考逆襲成為縣高考狀元，從西安交大畢業后又考上清華研究生，如今在上海建筑科學研究院工作。“有些學生的腦筋、智力一開始馬馬虎虎，但到了高中這個年齡段就會發生很大變化，這個政策就是給這種有潛力的學生多一次機會。”竺老師說，他教過的學生中，還有進步跨度更大的，“初中成績很差，高中后成績開始穩步上升，最終考上理想大學。”

嵊泗中學另一位高中老師告訴紅星新聞，教育應當尊重孩子的“成長時差”。她說，新政策能讓學生多一年時間做選擇，“不同學生的成長節奏不同，有的成長快一點，有的慢一點。不管結果如何，我們讓他們有了自我發現、自我選擇的機會”。她坦言，踩線進來的學生學習難度更大，“更考驗老師的耐心和教學方法，需要針對性地夯實基礎”。

當然，并非所有學生都能抓住這份機會。小張告訴記者，一班剛開始進來了24個同學，大半年過去，“走了6個，有的去了中職學校，有的因帶手機、抽煙等紀律問題受處分退學了。”

這也印證了教育局相關負責人的判斷：“改革第一年，我們的普高錄取率是81%。我們沒有預設比例，但從結果來看，非常合理。如果90%、100%的學生都讀高中，那家長的選擇就不理性了，不符合學業發展規律。”

一套改革，就為了20多個學生，值不值得？竺老師認為，每一個學生的才性和成長都值得尊重。而對教育局科室有關負責人來說，這也是“分層教育”的重要一項。

中職教育也有閃光案例。一名高三學生告訴記者，他的朋友去職教中心學旅游管理，“前不久獲得了省里茶藝比賽三等獎，學得還不錯。”但竺老師也指出，當前社會對職業教育的偏見，根源之一是“職業技能教育水平仍有限，專業性不夠強，畢業生工資和社會認可度不高”。

但至少改革后，壓力不再那么集中，而是消融在初三至高一的兩年里，且原來的“分數壓力”轉變成一種“自我認知”和“自我責任”的內在驅動。

嵊泗縣教育局有關負責人對此也很坦誠。他告訴紅星新聞，此次改革得到了好評，但現階段想要完全不卷并不現實，也是對家庭、社會和孩子不負責。“無論怎么改，家長和社會對教育質量的要求始終不變，高考依然是最終的質量出口。”嵊泗縣教育局科室有關負責人說。

澄清誤讀：

“取消選拔，而不是取消考試”

目前，嵊泗縣有一所高中——嵊泗中學，一所中職學校——嵊泗縣職教中心，兩所初中——嵊泗縣初級中學、海星中學。

▲嵊泗縣海星中學

“網上聚焦的‘愿讀盡讀’只是一個切口，背后是整個區域教育生態的系統性變革。”嵊泗縣教育局有關負責人首先澄清了外界的誤讀，“我們取消的是中考的選拔功能，不是考試本身。”

這場改革的核心框架清晰明確：初中畢業生仍需參加全省統一中考，成績僅作為畢業依據；學生可結合意愿自主選擇就讀嵊泗中學或市內職業高中，普高錄取不再設分數門檻；普職分流從初三延后至高一結束，實行“一年后自愿分流”機制。“原則上普高班學生不阻止分流，個別有需求的可一事一議”，這種彈性設計為學生提供了雙向選擇空間。同時，改革打破戶籍限制，在本縣初中至少就讀1年的非嵊泗戶籍在校生，同樣具備普高錄取資格。

實行自愿選擇升學，宣告以往多年的“計劃招生”時代結束了。

教育局有關負責人告訴紅星新聞，這份改革方案的產生過程“幾上幾下”。從2024年下半年開始醞釀，2025年3-4月，教育局起草文件，征求意見，并開展第三方社會評估，5月正式啟動，最終形成“中考僅作畢業依據，高一結束后分流”的核心框架。2025年9月，改革后的第一批學生自愿選擇了高中、中職兩條路。

改革的完整框架遠比外界看到的復雜。該負責人強調，這背后牽涉到育人方式、教育管理、課程建設、評價制度等方方面面，因此必須積極穩妥地推進。

除升學機制調整，方案還包括與杭州科技職業技術學院聯合開設的“3+2”專業（中專三年+大專兩年），縣職教中心作為嵊泗中學教學點承接普職融通班教學任務，以及貫穿小學、初中、高中的“海洋美育”特色課程、思維課堂建設等配套舉措。“這不是孤立的中考改革，而是課程、課堂、評價、資源配置的全方位、系統性重構。”

▲嵊泗縣職教中心

實行該政策后，嵊泗縣域普通高中就讀率較上年提升約10個百分點。小升初縣域就讀率達93.99%，學前縣外回流9人。“這說明改革方向契合了老百姓對普高學位的需求，獲得了普遍認同。”科室負責人說。

這套改革方案的另一個核心理念，是分層教育。科室負責人介紹，學生進入普高后，學生可以選擇意向為科創、普通、職普融通三個方向的班級，目的就是因材施教，讓不同層次的學生都得到提升。

2025年5月發布的嵊泗縣教育局《2024年工作總結和2025年工作要點的通知》提到，推進中考改革試點探索。除了“取消中考成績作為普高錄取的依據，全體初中畢業生仍需參加全省中考，中考成績僅作為初中畢業依據，全縣初中畢業生按各自意愿結合職業生涯規劃選擇就讀嵊泗中學和市內職業高中，定期組織學生開展省內優質高中階段性研學活動”。

如成績優秀的15名學生可以到杭州、舟山的幾所省內名校進行研學。針對前端拔尖的科創班，嵊泗中學從2025年3月開展高三學優生跨校導師輔優活動（線上），多次接受杭州優質高中學校的幫扶，包括線上線下送教、三位一體招生輔導專題講座，開設講座、線下教研和學科交流等。

一次探索：

初衷為破解“縣中塌陷”

“縣中振興是改革的初衷與核心背景之一。”嵊泗縣教育局有關負責人表示。

嵊泗縣教育局的工作總結顯示，嵊泗中考平均分已連續七年位居舟山市四個縣區第一。但“縣中塌陷”的困境依然十分嚴峻。該負責人指出，尖子生培養乏力，近年來缺乏頂尖高校錄取案例，優質生源面臨向舟山本島、杭州等地流失的壓力。“單純靠高中自身無法實現縣中振興，必須從小學、初中、高中進行整體設計。中考改革只是其中一項。”

為破解“縣中塌陷”，嵊泗縣教育系統從一開始就對這次改革有著清晰的目標：重塑縣域基礎教育生態，推動基礎教育從“選拔競爭”向“全面育人”深度轉型。

人口變遷為這場改革提供了現實基礎。竺老師曾工作過的小島高中、初中早已不在，“過幾年可能小學也要撤銷了。”近年來，嵊泗縣新生兒數量持續走低，2024年僅148人，初中畢業生人數從十年前的七百余人減至兩百余人。不過學生總量減少，讓嵊泗中學早已實現每班30人左右的小班教學，充足的教育資源為“愿讀盡讀”提供了硬件支撐。“高中的學位多了，老百姓有需求，我們完全可以滿足。”該負責人說，建立與人口規模變化相適應的教育資源調配機制，是國家和省市教育部門共同的思考，“我們只是早遇到、先探索。”

▲嵊泗中學

改革已有初步成效。數據顯示，嵊泗縣普高錄取率從2024年的70%提升至2025年的81%，遠超舟山市計劃2028年達到的70%目標。這與去年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和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到的“增加普通高中學位供給”也一致。

此外，原本每班僅20余人的班級，2025年新政策實施后人數回升至30人，有效留住了本地生源。

“好生源、尖子生太少，是我們的難題。”縣教育局有關負責人說。對此，嵊泗縣與省內優質高中建立幫扶合作，在作業、試卷、教研、課堂等方面初步實現資源共享，為學優生培養搭建了平臺。

承接浙江省山區海島縣結對幫扶工作任務，嵊泗中學與一所杭州優質高中簽訂了三年教育幫扶協議（2025-2028）。2025年高考中，嵊泗中學2名學生被浙江大學環境工程專業、國防科技大學海洋信息工程專業錄取，實現國內高水平大學錄取“零的突破”，讓陷入“塌陷”困境8年的海島中學有了起色。

但該負責人也清醒認識到局限性。“最大的挑戰是平衡普及與提高。”他坦言，海島缺乏學科競賽教練、名師名校長，尖子生培養難度依然很大；本地家庭結構特殊，雙職工家庭占比低，多為漁民、養殖戶、個體經營者、外來民工，家庭教育氛圍相對薄弱。更現實的是，改革的可復制性有限，“我們能這么做，是因為學生少、資源相對充足，對于人口基數大、教育資源緊張的地區，這種模式顯然無法直接套用。”

嵊泗的獨特性還體現在教育環境上。該負責人說，嵊泗教育資源薄弱，學生的學習全靠校內時間，“老師需要一人盯多人，既要幫扶基礎薄弱的學生，又要兼顧尖子生的提升，難度很大。”

這場始于海島的教育改革，更像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用該負責人的話說，只是“裂開了一個口子”，不管規模大小，在人口變遷的背景下，要不斷探索：基礎教育如何回歸育人本質？如何讓每個孩子都能獲得適合自己的成長路徑？

該負責人說，“既然受到了關注，我們就更要把事情做好。”但他也強調，改革沒有標準答案，“我們只是基于嵊泗的實際情況，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至于效果如何，還需要時間檢驗。”

（文中人名均為化名）

紅星新聞記者 陳龍 攝影報道

主編 藍婧

編輯 包程立

審核 王光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