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文：圈圈
來源：掌心風月
1
孫戰(zhàn)在一次應酬中，知道了燕姐出了大事兒，因為yi情的原因，她公司的業(yè)務基本都停了，但欠銀行那邊的錢馬上就要到期，聽說她已經病得進了一次醫(yī)院。
當下孫戰(zhàn)的情緒就有些異常，喝了很多酒但腦子還是很清醒，總有些畫面在腦子里嗡嗡地打轉，他轉頭跟人要來了燕姐的電話，打了過去。
燕姐倒是還記得孫戰(zhàn)，他直截了當地提出見一面，她很意外，但還是答應了。
孫戰(zhàn)說要幫燕姐，聽到這話她仔細看了他好一會，然后說，看樣子你過得不錯。
孫戰(zhàn)倒也沒否認，給燕姐的杯子添了一點茶水，燕姐偏頭想到了啥，突然笑了一下說，不過這也不奇怪，我一直都信你會過得很好。
她說你這個人啊，太清醒了，清醒得讓人覺得可怕。
過了好一會，孫戰(zhàn)才說，有的人，沒資格糊涂。
孫戰(zhàn)的確沒有。
孫家的條件一直不好，孫戰(zhàn)爸憋著一口氣供他念書，想著家里出個大學生，那日子總能向前跨一大步吧，也不至于一直活得苦巴巴的，可他爸在他十五歲那年得了重病，他們想盡了辦法，借遍了所有的錢，求遍了所有認識的人，嘴皮子磨破了，腰桿子彎酸了，依舊杯水車薪。
后來孫爸求著家里人把他拖回家去，他要死在家里。
臨死前那小半個月，孫爸整夜整夜地疼，他怕嗷得影響孫戰(zhàn)考試，就讓孫媽在他嘴里塞了塊毛巾。
孫戰(zhàn)的中考，是伴隨著他爸無數悶在那塊毛巾里消失的痛呼聲考的，他每天都哭，哭得很無助，也很無力。
2
這世上，有些事兒就有這么不公平，比如，給一個本來就條件不好的人配的是一副平庸的智商。
孫戰(zhàn)沒考到好高中，在新高中里他的成績也頂多算中游，每次老師在計算考上大學的分數時，他都是默默被放棄那一檔。
他想努力，可努力需要先天條件，也需要后天的。你見過蒼蠅無數次沖撞那扇玻璃，但假如它找不到正常的路，撞到頭破血流也飛不出去。
他跟孫媽說想報個補習班，他媽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但還是伸手摸了他一下說，媽來想辦法。
孫戰(zhàn)報了一個學期，他媽瘦了十斤，看著他媽突起的肩胛骨，他放棄了補習。
他落榜了。
后來他去打工，他聽說送快遞的工資高，就趕緊學了騎車去應聘。
那時候誰拉來的單子多誰的提成就，孫戰(zhàn)沒日沒夜地想辦法發(fā)展新客戶，短短幾個月，跑出了一身腱子肉。
小琴是旁邊快餐店的收銀員，孫戰(zhàn)經常去吃。快餐七塊錢一份不限量，對于他這種每天需要體力消耗大的人來說再劃算不過了。
后來都吃熟了，只要看到孫戰(zhàn)的身影，小琴就會提前把碗舉起來，他接過來然后遞過一張紙幣，等他吃完了走的時候再要找零，這樣能省不少時間。
但再怎么年輕的身體也經不起這么高強度的折騰，那天他頂著高溫送了好幾條街的貨，身上的汗?jié)窳擞指桑闪擞譂瘢诙炀陀悬c發(fā)燒。吃飯的時候沒穩(wěn)住，踉蹌了一下，失手把盤子打翻了。
3
孫戰(zhàn)有點頭暈，但他更心疼地上的飯菜，七塊錢呢，他一口還沒吃，他吸了吸鼻子，莫名有點想哭。
他有些戀戀不舍地看著它們被掃進垃圾桶里，小琴看著也有點為難，但她也只是個打工的，不可能做主再讓他吃一份。
孫戰(zhàn)舍不得再掏一份錢，再說也燒得有點難受，他捂著肚子出了店，還沒走兩步，人就暈了。
小琴驚呼一聲，跑過去，一挨著他，才知道他燙得那么厲害。
小琴拜托店里的師傅把人送到附近的診所了。孫戰(zhàn)醒來時，看見手上打著吊針，著急地看四周，她撲哧一笑，放心吧，就是個小診所，不貴，我也跟大夫說了，讓他用一般的藥。
孫戰(zhàn)訕訕地笑。怎么著小琴也算救了他，孫戰(zhàn)就說要謝她。
小琴大方地說好啊，請我吃飯吧，我天天在店里吃快餐都快膩死了。
她沒挑貴的地方，平價的米線店，她滋溜著米線說她想來吃很久了，終于償愿了。
孫戰(zhàn)低頭喝了一口湯，覺得這真是個好姑娘。
有次小琴的弟弟來看他，他不熟悉路，小琴就拜托孫戰(zhàn)去幫忙接一下，他二話沒說答應了。
在路上他跟小琴弟弟聊了一會，知道了小琴也是輟學出來做事貼補家里，他在心里嘆了一聲，誰都不容易。
小琴想讓她弟見識一下城市，可她抽不出太多的時候，孫戰(zhàn)就讓他跟著自己，他送快遞跑的地方多，就順便看看。
好不容易有一天晚上小琴下班早，他帶著她和她弟去附近的公園玩兒，小琴突然輕輕挽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沒有動，也沒有回應，而是仰頭看著天，沉默地眨了眨眼睛。
4
燕姐公司是孫戰(zhàn)正在爭取的一個大客戶，他已經把價格壓到最低了，可燕姐這邊負責人還是沒松口，他就想著直接找燕姐，把老板搞定了，還怕下頭的人不給面子？
但他那時候太年輕了，下屬要給老板面子，可同樣，老板又何必為了一個快遞員讓自己的下屬不痛快？
燕姐幾次三番都吊著孫戰(zhàn)，沒給過準話，孫戰(zhàn)就較著勁，一天沒把話說死，就一天有戲。
那天他收貨到很晚了，路過燕姐公司時，看見樓里燈還沒關，就想過去碰碰運氣。
燕姐在打電話跟人吵架，從辦公室一路吵到樓梯間，突然她一聲驚呼，接著就是人怦怦往下滾的聲音。
原來是她一不注意踩空了，從樓梯上摔下來。
孫戰(zhàn)趕緊跑過去，她正捂著腰低聲嗚著痛。
他把人抱起來，原本想騎他那輛送快遞的車去的，但燕姐不同意，直接打了車，去了最好的醫(yī)院，她跟醫(yī)生說要仔細檢查，千萬不能摔著哪兒了。
孫戰(zhàn)幫燕姐辦的手續(xù)，他看著上面一項項的檢查費用，不由地用力抿了抿嘴。
因著這點插曲，燕姐把公司里快遞訂單分了一半給他，他的業(yè)績一下子就上去不少。
但孫戰(zhàn)還沒高興多久，經理就讓他去跑另一個片區(qū)，這里拉來的客戶全轉給了別人。
他不服，經理不耐煩地說，干活還這么多廢話，不愿意就滾蛋！
他氣沖沖地跑了出去，可那句不干了的話始終沒能說出口，他在外面跑了這么久，看過太多的人找不到活兒干，有人舍不得錢就擠在中介所的椅子上過夜，還有人為了省錢就去公廁喝自來水，每天路邊背著包袱尋找生機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并沒有多少底氣會比他們混得好。
5
孫戰(zhàn)又去找了燕姐，他有了一點小心思。當初在劃分片區(qū)的時候，燕姐的公司在兩個片區(qū)中間，屬哪邊都行。要不是他經常跑去她公司死纏爛打，根本不會有機會讓他幫了燕姐，他不甘心這么一大筆業(yè)績拱手讓人。
燕姐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她突然問他，多大了？
孫戰(zhàn)老實地說，21了。
燕姐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胸，夸贊了一句，身材不錯。
他有些懵，但隱隱有些猜測，他聽過的有錢女人的嗜好。
孫戰(zhàn)回去想了很久，在床上輾轉了一夜，然后第二天跑去了燕姐公司，燕姐問，你想好了？
孫戰(zhàn)點頭。
他就這樣跟了燕姐，無恥嗎？不要臉嗎？也許吧。
有次他陪燕姐去健身房，路過那家快餐店，剛好小琴出來，見了他臉色立刻變了，似乎要哭出來。
燕姐見過的事兒多了去，她用下巴呶呶了小琴說，你的……？
孫戰(zhàn)果斷地搖頭。
燕姐也果斷地說，她喜歡你。
他說，我知道。
你不喜歡她嗎？
孫戰(zhàn)想了一下，說，喜歡啊，但那沒用。
6
那真的是個很好姑娘，單純又善良。那天晚上小琴把手挽上來的時候，孫戰(zhàn)心里也很激動，可他沒有表示，有時候他覺得，喜歡這種東西就像投在荒地里的種子，長出雜草容易，可要養(yǎng)成花園，卻要有很多條件精心養(yǎng)著才行。
他給不起。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他爸把呻吟悶在毛巾里的情形，他們以為不叫出來他就會聽不到，可他的耳朵里還是會有他爸忍痛的呼吸，尖銳的，急促的，激烈的，簡直要在人的心里割出一個洞來。
他不愛他爸嗎？愛的。他媽不愛他爸嗎？也愛的。但愛在那種時候蒼白又無力。
孫戰(zhàn)恐懼那種無能。
所以，哪怕他對小琴心動了，他也不會跟她有點啥，小琴那個清貧的家庭，再加上他的，他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兩人掙扎又無力的未來。
你以為只要埋頭努力就可以擁有一切，命運？人生？以及未來？
孫戰(zhàn)從來就沒那么天真。他辛辛苦苦跑來的業(yè)績?yōu)樯稌粨Q掉？還不是因為接手的那人是經理的親戚，他撿了自己現成的成績。
你不會懂，當你很努力很拼命時，有人卻輕而易舉把你的成果摘走了，那種失落甚至絕望，比你從來沒有得到過還要痛苦。
當燕姐發(fā)話說她公司的單子只交給他來做時，他心里涌出一股微妙的報復感，但又覺得那樣才平衡。
孫戰(zhàn)并沒有因為跟燕姐就不干了，相反，他干得更賣力了，燕姐的朋友大多都有公司有廠，他就借著燕姐的面子跟他們談生意，他自己吃不下沒關系，他談給別人去做，他拿中介費。
他很努力地利用著燕姐的人脈。與此同時，他在燕姐面前更加做低伏小，隨叫隨到，任勞任怨十分聽話。
燕姐喜歡他知趣，有時候帶著他就沒那么顧忌，直到有天孫戰(zhàn)被打了。
7
打他的是燕姐的男人，大約覺得孫戰(zhàn)的存在太礙眼了，所以教訓他一下。
燕姐摸了一下他破皮的嘴，有些心疼地說，有人打你你就不會打回去？白瞎了你這么一身肌肉！就算打不贏總會跑吧，怎么傻乎乎讓人打成這樣！
孫戰(zhàn)疼得吸了一口冷氣，他其實可以打回去，也可以跑，但那人是燕姐的男人，他就沒反抗了。
孫戰(zhàn)說，我確實給他戴綠帽子了，讓他出出氣是應該的。
燕姐就笑，你啊……
過了好一會，燕姐又說，我跟他簽過離婚協議了。
孫戰(zhàn)驚訝地張了張嘴。她又接著說，不過沒打離婚證。
那時候他們吵得過不下去了，簽了協議，但緊跟著，生意做大了，財產分割上有了異議，領證的事兒就擱下了，后來，她男人不能再有孩子了，他只有跟燕姐的一個兒子，將來他的財產都是歸兒子的，也就無所謂離不離婚了。
于是，兩人這么些年都是各玩各的，他的小情人一個接一個，她這邊看見順眼的小男人也毫不客氣。
誰知道他會突然失心瘋地跑過來宣誓主權。
孫戰(zhàn)跟了燕姐三年，分的時候有點突然，頭幾天他送燕姐回家，她還留宿了自己，但沒過幾天，她就有了新的目標，然后讓他滾蛋。
他有些說不明白的感覺，但也明白這很正常，三年的時間并不算短了，你總不能要求他跟燕姐這樣的關系還能有個圓滿的結局，能好聚好散就很不錯了。
后來他積贊了點錢，拉上幾個之前結交的朋友，一起投了一個物流公司，后來又接了一個醫(yī)療機械公司，原本收入平平，結果一場疫情卻意外賺了不少。
這其中的人脈，有些就是跟在燕姐的時候積攢的，還有經營的經驗，有不少也跟著燕姐學的，他不夠聰明，卻也受益良多，這使得他在燕姐有難時，有能力幫她一把。
8
燕姐沒跟孫戰(zhàn)客氣，接受了他的好意，她也許還能有別的辦法，但遞到她面前的援手她沒必要推開。
要走的時候，她伸出了手，他稍稍愣了下，然后回握了，如今他可以跟她握手了，真是個奇妙的轉變。
然后燕姐突然說了一句，我剛說你清醒得可怕，其實我還有一句沒有說，清醒的人，往往也很讓人心疼。
比如孫戰(zhàn)，也比如，她自己。
當初她那么突然地把孫戰(zhàn)趕走，就是因為那天早上她醒來時，發(fā)現自己竟然盯著孫戰(zhàn)看了好一會，還不自覺地發(fā)笑，歡喜得不成樣子。
燕姐腦子里立刻響起了警鈴，她可以去喜歡一個小男人，但千萬不能對他憐愛，一憐愛她就會心軟，心軟了就會被左右，被左右了她就會失控。
可她這個年紀，這個身份，根本不能失控。她能跟男人離婚么？不能。能跟孫戰(zhàn)結婚么？也不能。
說得難聽點，他們只有做狗、男女的現在，沒有郎情妾意的未來。
所以，在她還沒有淪陷時，把孫戰(zhàn)趕走。就像當年他克制住了對小琴的喜歡一樣，她也克制住了自己對孫戰(zhàn)的。
后來孫戰(zhàn)從燕姐朋友那兒拉關系做生意，她都沒攔著，還給說了幾句好話，當然，后來他能站穩(wěn)是他自己的本事，跟她沒關系了。
他們都做了他們認為無比正確的決定，可心里有個地方隱隱會有些發(fā)酸，所以孫戰(zhàn)偶爾還會去吃一頓那種不限量的自助餐，燕姐看見快遞小哥也會愣神。
物是人非了，但他們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也守住了自己想守住的，沒資格后悔。
簡介：作者九爺，專寫兩性小說，致力于性與男女關系的剖析。更多爆文詳見公眾號：我是九爺（qingaishi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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