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川西平原,又迎來了一輪降溫。
下午5點多,82歲的梁正春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陰沉的天色,轉身抓緊幫著把最后一個孩子的手風琴收拾好。
指尖掠過琴鍵,發出一個輕微的C音。他似乎想起什么,轉過頭拍拍孩子的肩膀:“新學的這首曲子,技巧主要在指法,回去要多練。”
送走這個孩子,梁正春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一個背了十多年的包,幾張復印的手寫樂譜,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等到再把教室的門窗都檢查一遍后,天色又暗了幾分,他快步向公交站走去——他必須要在18點前,趕上回城的最后一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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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春說,手風琴是自己的第二生命。
從決定到龍門山送教開始,這趟往返60多公里的山路,梁正春已經走了整整4年,總里程接近一萬公里。
也因為這位八旬退休教師的到來,龍門山深處的火井小學里,每周都有了悠揚的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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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6點剛過,整座城市還沒有完全蘇醒,梁正春已經出現在邛崍城區西門的公交招呼站。他要趕第一班車前往山里的邛崍市火井小學。
這趟從邛崍城區開往高何鎮的城鄉公交,是梁正春每周二去火井小學的唯一交通工具,全程一個多小時,車費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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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梁正春等在公交站臺。這趟城鄉公交,是他每周來往火井小學唯一的交通工具。
家里人都勸他不用起那么早:“你中午才上課呢。”但這種城鄉公交,一旦滿員,就不再上客。有一次,梁正春試著9點到公交站,結果連著三輛車都滿員,那天的課也硬是沒趕上。“別人起得早,那我就起得更早。”從那以后,為了確保能上車,他把出發時間提前到6點,“坐到學校7點多,正好吃早飯。”
山路平坦,但是曲折。轉彎時,全車的人像瓶子里的水一樣晃,全靠一根安全帶拴著。每一次車輛轉彎,對年過八旬的梁正春來說都不輕松。早些年,他的包里常備著暈車藥,結果幾年下來,他發現自己暈車的老毛病竟然不治而愈,“可能是老天爺也不想再折騰我了”。但他至今都從來不敢在車上看手機,一看就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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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駛過山路彎道,梁正春緊緊握著扶手。四年近萬公里的往返,他已習慣了車身搖晃的節奏。
謹慎也并不能防范住全部的意外。有一次,公交司機為躲避行人急剎車,雖然拴著安全帶,但梁正春的身體還是撞到了前排椅子,在家里臥床休養了一個月。
對于閑不住的他來說,臥床比暈車更難受。身體還沒好利索,梁正春又踏上了同一趟車。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路標,梁正春說,40多年前,他也曾像這樣往返趕路。
1964年,梁正春畢業參加工作。那時候各個學科都缺老師,他比較多才多藝,所以語文、數學、音樂等好多科目,他都教過。有一次,梁正春看到一位老師在拉手風琴,悠揚動聽的琴聲,一下就擊中了他。他開始自學手風琴,后來成為專職音樂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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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教手風琴的梁正春。一次偶然聽到手風琴,從此他與音樂結下了一生的緣分。
但自學很快就遇到了瓶頸,面對求知若渴的學生們,梁正春深感自學的那點琴技,離理想中的音樂教學還有很大差距。他輾轉找到四川音樂學院的吳守智教授,想要“提升提升”。
那時他已30多歲,早過了學琴的黃金年齡。吳教授一開始不愿意收,梁正春就一次次登門,多番懇切請求,吳教授終于松了口,收下了這個“超齡學生”。沒想到,這個“提升”卻是從最基礎的樂譜、指法等全部推倒重新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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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春1981年跟吳守智教授學琴時的筆記。時隔多年,這些筆記依然被他珍藏。
從1979年到1981年,從郫都區唐昌鎮到成都九眼橋畔,梁正春每周都要背著28斤重的琴,騎著自行車往返上百公里趕路求學。
回憶這段經歷,梁正春依然興奮:“完全感覺不到疲倦,只有學琴的快樂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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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梁正春從工作了二十多年的邛崍師范學校退休。
他閑不住,除了每天繼續練琴,他還組建過樂團,也教過同齡人學手風琴,“不管男女老少,只要喜歡手風琴,只要想學,我都教。任何知識,只有一代代傳遞下去,才有意義。”
2021年末,蘇登良找到了他。
蘇登良是梁正春在邛崍師范學校的學生,時任火井小學校長。火井小學在邛崍西邊的山里,是一所典型的鄉村小學,全校共有600多名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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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井小學的老校門。這所建于1908年的的小學,是少有的農村百年老校。
席間,梁正春問到學校的音樂學科情況,蘇登良說,全校只有一位音樂老師,且即將退休。得知梁正春在義務教琴,蘇登良發起邀請:“梁老師您教了一輩子音樂,有時間的話,也來看看山區的孩子們,活躍一下他們的音樂課。”
蘇登良說,老師當時年歲已高,學校又偏遠,讓老師偶爾去看看孩子們還行,但真要讓老師專職教學每周往返奔波,自己是萬萬不忍心的。
但蘇登良不知道,這句邀請已經被老師深深記在了心里。他坐車30多公里,專門去聽了孩子們唱歌,一邊聽,一邊直皺眉:“這哪是唱歌,簡直就是亂吼,一句歌詞能唱出三個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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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孩子們抱著琴,眼睛緊緊盯著梁正春的動作。
這一趟也讓梁正春動了心。但若是每周往返,他擔心自己70多歲的身體能否適應。家里人也反對:“退休了就安心休養,別一天東跑西跑”。
梁正春的愛人以前在文工團工作,跟他一樣一輩子與音樂相伴。雖然非常支持他把手風琴事業向山區傳播,但心里免不了擔心:“那么大歲數了,就害怕有點啥問題。”
恩師吳守智教授知道這個事以后,卻十分鼓勵:“音樂是大眾的事業,要造福人民,你應該把手風琴帶給山區的孩子。”
恩師的肯定,讓梁正春徹底定了心,他給家人做思想工作:“手風琴是我第二生命。我晚年還能為人民做一點事情,這是很有意義的。”
2022年,梁正春正式“轉身向山里走去”,走進了火井小學的教室:每周二兩節課,自費乘車往返,風雨無阻。而愛人也成了他最堅實的后盾,無論多晚回來,家里總有熱菜熱飯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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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這是什么樂器,要幾節電池?”
第一次站上講臺,梁正春就被孩子們的問題問懵了。教了一輩子手風琴,他從來沒想過還要從“什么是手風琴”這個問題開始教。
提前備好的課,一句也沒用上。他只能根據當地學生的認知特點,從基礎常識開始教。問題再多,他也耐得住性子;困難再多,他也總有法子。五線譜太難,那就教簡譜;音準不行,就先從唱“哆來咪”教;不會按鍵,就手把手教指法;琴不夠用,他自己花一萬多元買了幾臺小型琴,給孩子們免費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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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前,梁正春總提前到教室,把教學內容一筆一劃寫在黑板上。他認為,工正的板書是一個老師的基本功。
每周二的手風琴課,梁正春都會提前到教室,先把教學內容工工整整寫在黑板上,再把打印好的歌單分好,給每一臺琴調好肩帶。上課時,他先教唱譜,唱會了再教指法,然后讓學生一排排、一個個地彈,他挨個聽,挨個糾正。
讓他意外的是,幾周后,學琴的孩子少了一半。一打聽,“成績好的學生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文化學習上”,還愿意來上手風琴課的,都是成績中等以下的學生。
他還發現,幾堂課下來,男孩只剩下一個。“練琴比較枯燥,一段樂譜反復練,好多男孩坐不住,來了幾次就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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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堂上,梁正春俯下身,耐心為一個學生演示正確的按鍵指法。
他把這個事講給恩師聽。吳教授哈哈大笑,給梁正春講了一段往事——以前在音樂學院,很多手風琴老師只愿意教男生,因為手風琴要抱著演奏,對體力要求高,但是吳教授堅持一視同仁,后來也教出了技藝一流的女學生。
這也徹底解開了梁正春的心結,“不管男生女生,不管多少學生,只要有孩子還愿意學,我就教,還得好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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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教是一回事,但孩子們能不能學得好,是另一回事。對于當地學生來說,學琴的瓶頸還包括設備。
梁正春帶到學校的小手風琴只有8貝斯,這種琴一般用于啟蒙。孩子們技術精進后,就需要換更標準的60貝斯“大琴”,每臺要幾千元。火井小學是山村學校,教學設備大多是捐贈來的。要買“大琴”,學校有困難,要讓家長們花幾千買琴,也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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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響起,孩子們抱起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手風琴,學著像老師那樣把旋律拉成完整的曲子。
梁正春向吳守智教授說到這個苦惱,吳教授一點沒猶豫:“‘大琴’的事兒,交給我。”
吳守智擔任過中國音協手風琴學會會長,他把自己多年來在業內認識的人,幾乎都聯系了一遍,同時還聯系了金杯、鸚鵡等手風琴廠商,不厭其煩地把梁正春和這群山村孩子的故事復述了一遍又一遍。很快,廠家和手風琴學會的會員們,陸續送來了15臺60貝斯手風琴。
這些琴不但滿足了梁正春的日常教學,也讓他有條件帶著孩子們組建樂團、參加演出。2023年,在四川省第十一屆手風琴藝術節上,火井小學19名學生組團參賽,一舉獲得“銀獎”“榮譽獎”和“組織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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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省第十一屆手風琴藝術節上的舞臺上,火井小學的孩子們捧回銀獎。這群山村孩子第一次站在全省的聚光燈下,還有些拘謹。
獲獎的消息很快就在小鎮上傳開,家長們的態度也悄悄有了轉變,找梁正春學琴的人數從十幾個增加到三十多個,分成了初級班和提高班。
四川省音樂家協會手風琴學會在得知梁正春的故事后,授予了火井小學“手風琴教學實踐基地”牌匾。這是四川省中小學里的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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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風琴教學實踐基地”授牌儀式上,吳守智(左二)、梁正春(左四)、蘇登良(左三)三代師生并肩站在了一起。
梁正春在邛崍教過的學生徐女士,也被他的故事感動。如今每逢周二,徐女士都會跟著梁正春進山,梁正春教提高班,她教初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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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級班的教室里,梁正春曾經的學生徐女士正在教學。
還有一位拉馬頭琴的琴友,也跟著梁正春到火井小學開了馬頭琴課。山村校園里,不僅有了手風琴的悠揚,還第一次有了不同樂器組成的交響。
2026年春節前,上完這學期的最后一堂課,一個孩子塞給梁正春一包禮物,是家長讓捎帶來的酒和土雞蛋。梁正春提著禮物百感交集:“這些家長不是沒有教育意識,這些孩子也不是不愛學習,他們以前缺少的,可能只是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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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機會能持續多久,梁正春有著自己的擔憂。
就在手風琴教室的儲藏間里,擺著十幾臺落了灰的古箏。這些古箏是一位支教老師帶來的,但后來老師走了,全校都沒人會彈,古箏就一直閑置在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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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培養接班人的問題,梁正春有著自己的擔憂。
梁正春每次看到那排古箏,心里都會“咯噔”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娃娃們怎么辦?這些琴又怎么辦?”
他試圖在校園里培養年輕的接班人。但一方面學校教師本來就少,老師們的教學時間都很緊張;另一方面,對手風琴感興趣的老師也不多。種種因素疊加,接班人的問題一直懸而未決。
2026年春季開學后,情況更嚴峻了。馬頭琴老師因身體原因無法繼續上課,兩個還愿意學琴的學生從馬頭琴班轉到了手風琴班;徐女士也跟梁正春交了個底:女兒一直在勸自己退出,如果哪天梁正春不上課了,她也就不來了;學校里唯一的音樂老師去年又生了一場病,如今只剩一位臨聘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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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開的琴譜上,每個音符都是梁正春手寫。這樣的琴譜已經積攢了厚厚的一沓。
梁正春想來想去也找不到解法,索性不管那么多了。“如果只剩我一個,那我就和時間賽跑。我大半輩子都獻給了手風琴,現在我要抓緊時間,把晚年獻給山區孩子,把手風琴一直教下去,培養出更多的苗子。這樣我就不會有遺憾了。”
如今,82歲的他除了在火井小學上課,還在火井中學和臥龍小學也開了課,一周有3天都奔波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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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春總是每學期開始前就寫好教學計劃,每次上課都要做筆記。如今已經寫滿了幾本。
但畢竟不是那個可以每周騎著自行車往返上百公里的年紀了。又一個周二下午5點,上完課匆匆趕上返程公交,梁正春靠在座椅上,沉沉地瞇了一會。
車過半程,他起身坐直,指著車外滿山的三月新綠:“我也沒想過一定要培養個大師,我只是希望音樂能讓孩子們的人生不那么枯燥和單薄。這些娃娃長大后,可能也不一定會從事音樂行業,但是,哪怕他們50歲了,聽到一段熟悉的音樂,能想起小學時曾按出的某個音符,那我就算是在他們心里種了一顆音樂的種子了。至于能不能開花,會不會結果,這都是后話,我現在要抓緊做的,就是把這些音樂的種子種下去,再安心地等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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