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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雪峰
四十一歲的張雪峰,死在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網上翻出他三月的跑步記錄,七十一公里,配速不慢,步頻穩定。一個如此注意身體、如此自律的人,說沒就沒了。心源性猝死,醫生的診斷書上就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像他講的那些段子一樣簡短。可這一次,沒有人笑得出來。
他走得太快了。快得像他說話的速度,快得像這個時代推著每個人往前跑的速度,快得讓所有人都來不及想一個問題——我們到底在急什么?
我第一次在手機屏幕上刷到張雪峰,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剛火,一段視頻講考研擇校,語速快得像開了倍速,表情豐富得像說相聲。他把985高校分門別類,把每個學校的優勢和坑講得清清楚楚,底下的評論清一色是“早點看到就好了”“要是當年有人告訴我這些就好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人不簡單。他不是在講知識,他是在填補一個巨大的空白。
在張雪峰出現之前,升學這件事對普通家庭來說,基本靠蒙。你在小縣城讀書,你爸媽在工廠上班,你連一本和二本有什么區別都搞不清楚,更別說什么是“學科評估”、什么是“保研率”。你填志愿的時候,能參考的就是那本厚厚的招生簡章和班主任隨口說的一句話。你的人生,就這樣在信息不對稱中被決定了。
張雪峰干的事,說白了就是把這個信息不對稱撕開一個口子。他用最直白的話告訴你:這個學校好在哪里,那個專業坑在哪里,你的分數能去哪,你應該去哪。他不跟你談理想,不跟你談情懷,他只談分數、排名、就業、薪資。這些東西聽起來俗,但對于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這些俗氣的東西,恰恰是改變命運最現實的路徑。
可他同時也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的盒子。
當所有人都開始按照“分數最大化”“就業最優化”的邏輯去填報志愿的時候,教育的意義被抽空了。沒有人再問“我喜歡什么”“我適合什么”“我想成為什么樣的人”,所有人都在問“什么專業好就業”“什么學校能回本”“什么選擇性價比最高”。教育變成了一筆投資,讀書變成了一種交易,人變成了人力資本。
張雪峰不是這個邏輯的發明者,他只是這個邏輯最忠實的執行者。他像一個被訓練得極其精準的算法,輸入一個分數,輸出一個最優解。他不會問你快不快樂,他只會問你劃不劃算。
這不是他的錯。這是一個時代的病。
我有時候會想,張雪峰這個人的走紅,其實是這個時代最誠實的社會學樣本。你看他的粉絲,不是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不是那些早就給孩子鋪好路的家庭,而是最普通的那群人——工廠的工人,農村的農民,小城市的上班族。他們沒有資源,沒有人脈,沒有信息渠道,他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孩子的分數。他們相信讀書能改變命運,但他們不知道怎么把這份相信變成現實。
張雪峰給了他們答案。一個粗暴的、簡單的、可操作的答案。這個答案不一定對,但它足夠清晰。在一個人人都在焦慮的時代里,清晰本身就是一種稀缺品。
可這種清晰的代價是什么?
是無數孩子被塞進“好就業”的專業,然后在四年后發現這個專業已經飽和了。是無數家庭把所有的賭注押在高考這一件事上,然后用盡全部力氣去拼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是整個社會把“有用”變成了唯一的尺度,把那些不能馬上變現的知識和情懷統統扔掉。
這不是張雪峰造成的。但他是這個趨勢最響亮的擴音器。
他生前說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他說:“我不是在販賣焦慮,我是在解決焦慮。”這句話說得對嗎?對,也不對。他確實在幫人解決焦慮,但他的解決方案本身就在強化焦慮。他告訴你什么專業好就業,你就會更焦慮地追逐那個專業;他告訴你什么學校性價比高,你就會更焦慮地擠那座獨木橋。他像是一個在懸崖邊賣繩子的人,繩子確實能救人,但懸崖也是他指給你看的。
可你又不能怪他。因為懸崖就在那里,不是他指出來才存在的。他只是那個喊得最大聲的人。
現在他走了。四十一歲,猝死在普通人該有的中年時光里。那個在直播間里永遠中氣十足、永遠精力充沛的人,那個被無數家長和孩子叫作“張老師”的人,那個在鏡頭前嬉笑怒罵、把嚴肅話題講成段子的人,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我想起古代那些讀書人。科舉制度下,窮人家的孩子要走很遠的路去趕考,路上可能病死、餓死、被強盜殺死。僥幸到了考場,幾百個人擠在一個小隔間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三天考完出來,整個人都脫了相。中了進士的鳳毛麟角,大部分人是落第的。那些落第的人,有的回家種地,有的在街上賣字,有的窮困潦倒一輩子,最后連個墓碑都沒有。
今天我們不用再走那么遠的路去趕考了,但我們的焦慮一點都沒少。只是形式變了——從趕考路上的饑寒交迫,變成了直播間里的“沖不沖”“報不報”;從科舉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變成了高考志愿填報時的精準計算;從“進士及第”的光宗耀祖,變成了“年薪百萬”的人生贏家。
張雪峰就站在這個時代焦慮的最前線。他用一張嘴,把這個時代最隱秘的傷口撕開給人看。你看,這個傷口在流血,我幫你止血——他的生意就這樣成了。
但傷口本身是不會消失的。張雪峰走了,傷口還在。還會有人站出來,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做同樣的事。因為只要社會流動的通道還是那么窄,只要普通人改變命運的路徑還是那么少,只要“成功”的定義還是那么單一,就永遠有市場需要人去填補。
張雪峰不是圣人,也不是惡人。他是一個被時代推到臺前的人,是一個恰好站在風口上的人,是一個用最聰明的方式回應了時代焦慮的人。他幫過一些人,也傷害過一些人,他自己可能也沒想清楚這其中的是非對錯。他只是在做一件事——活著,并且活得好一點。
現在他不在了。四十一歲,正是該大展拳腳的時候。他的公司還在,他的課程還在,他的那些金句還在網上流傳。但他不在了。
我不知道他最后那幾天在想什么。也許什么都沒想,只是像往常一樣,健身、打卡、準備下一場直播。他大概沒想過自己會這么早走,就像我們大多數人也沒想過,被焦慮推著往前跑的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是個頭。
張雪峰走了,留下一個問題——我們這代人,到底在急什么?急到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急到四十一歲的心臟都撐不住,急到把一個販賣焦慮的人當成了救命稻草。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但值得每一個人在張雪峰走后認真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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