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狂于成功,狂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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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光鱭
2026年3月24日15時50分,張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在蘇州逝世,年僅42歲。消息傳出,社交媒體上哀悼聲與爭議聲交織,那個曾在講臺上嬉笑怒罵、在直播間里指點江山的身影,戛然而止。
張雪峰本名張子彪,1984年出生于黑龍江齊齊哈爾富裕縣,一個標準的草根逆襲樣本。鄭州大學畢業后,他從考研培訓最基層做起,2016年憑借《7分鐘解讀34所985高校》的視頻一夜爆紅,最終成為坐擁數千萬粉絲、名下關聯11家公司的教育帝國掌門人。他被稱為“考研名嘴”“報考北斗”,也被指責為“販賣焦慮的流量販子”。在他猝然倒下的那一刻,或許該追問:是什么透支了這位“拼命三郎”的生命?
張雪峰曾在直播中半開玩笑地說過一句話:“我的目標就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臺會有個熱搜叫張雪峰死了。”這個“目標”以一種悲情的方式成真了。而審視他的一生,或許可以用一個字來概括其成敗得失的本質——“狂”。
張雪峰的“狂”,并非憑空而來。它植根于一種深刻的生存焦慮,一種對“寒門難出貴子”這一社會現實的應激反應。
他本人就是“信息差”的受害者。大學讀的并非第一志愿的排水專業,理想主義的破碎源于一次主持人大賽被人看了眼西服牌子——自卑讓他放下了做主持人的夢想,也讓他深刻認識到:人和人最大的差距,不在理想有多大,而是成績和家庭。這種認知,貫穿了他此后所有的教育理念。
他所提供的,從來不是精致的學術討論,而是一種高度抽象的情緒性概括。他的話語從不猶疑,永遠充滿自信。張雪峰提供的不只是信息,更是一種“確定感”。對于無數在學歷膨脹、競爭激烈、內卷嚴重中掙扎的普通家庭而言,這種確定感是奢侈品,也是安慰劑。
他用最功利的句子戳破理想主義:“新聞學專業沒前途”“寒門最大劣勢不是缺錢,而是成長道路上沒人引領”“藥學本科畢業,就是賣藥的”。這種近乎“拆臺”的方式,把名校、專業這些被不斷包裝的符號,用柴米油鹽的生存哲學重新闡釋,只提供一種老百姓最急切的答案——學了這個能吃飽嗎?
然而,“狂”是一把雙刃劍。它成就了張雪峰,也最終反噬了張雪峰。
最出圈的莫過于2023年的“新聞學打暈論”:“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把他打暈,隨便報個別的專業都比新聞強。”此言一出,新聞學界集體回懟,官媒批評“只看就業不看教育意義”。同年年底,他更進一步拋出“文科舔論”,稱“所有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一個字:舔”,更是冒犯了全體文科生與人文社科領域,引發學界公憤。
這些言論無一不是在用極端化的表達刺激焦慮、吸引流量。他追求的從來不是精確、四平八穩,而是高度鋒利的判斷——判斷越絕對,情緒越濃烈,用戶就越容易買單。爭議,就是他的正資產。
2025年,張雪峰的“狂”終于觸碰了紅線。因直播中長時間污言穢語“翻了車”,其多個社交平臺賬號被限期禁言、停播。同年9月,其賬號甚至被禁止關注,后于10月解封。復播后的他風格大變,戴起眼鏡,稱文科“大有可為”,試圖與過去“割裂”。
一個靠“狂”起家的人,最終不得不向“狂”的代價低頭。有評論一針見血:“為人莫要狂,人狂必有禍。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多高的名氣,做人總得有謙遜的底線。”張雪峰的“狂”,從最初的“敢說真話”,逐漸演變為“恃才傲物”,忘了流量是把雙刃劍——既能把你捧得很高,也能在你得意忘形時把你摔得很慘。
張雪峰的“狂”,與其說是個性使然,不如說是商業邏輯的必然。他早已不是單純的考研名師,而是一個精明的教育商人。
他的商業版圖令人驚嘆:名下標11家公司,9家存續,涵蓋教育、旅游、文化傳播等領域。每逢高考季,峰學蔚來推出的志愿填報服務“夢想卡”和“圓夢卡”定價分別高達12999元和18999元,卻在多個地區提前售罄。2024年高考季,2萬個名額在3小時內售罄,創下3小時收入2億元的銷售神話。
他的商業價值已躋身行業頭部:單條視頻廣告報價起步25萬元,線下直播出場費高達40萬元/小時。這種近乎完美的商業模式之下,是一個更拼、更懂人心的張雪峰本人。接觸過他的人都知道,他精力旺盛、工作常年超負荷——曾一天舉辦8場講座,每天睡眠時間只有4小時左右。2023年6月,他曾因過度勞累、胸悶心悸被醫院收治強制住院。
“狂”成了他的流量密碼,也成了他的催命符。 為了維持熱度、保持“敢說”的人設,他必須不斷輸出更鋒利的觀點、更絕對的判斷,甚至不惜踩踏底線。他的爭議言論——從“哈理工狗屁不是”到“文科就是舔”——無一不是在用極端化的表達刺激焦慮、轉化為商業價值。
2026年3月22日,張雪峰在朋友圈曬出跑步記錄:當月累計72公里。兩天后的中午12時26分,他在公司跑步后出現不適,送醫搶救無效,下午3時50分離世。
健身與過勞并存的狀態,恰恰是現代人最危險的生存圖景:一邊在健身房“自救”,一邊在工作崗位上“自毀”。當身體發出胸悶、心悸等預警信號時,他選擇的是繼續奔跑,而非停下來休息。
他曾說:“干這行的,哪個不拼?你不拼,學生的未來就拼不出來了。”這句話,既是他的信念,也成了他的咒語。當一個人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燃料,持續燃燒在講臺、直播間和商業談判桌上,心源性猝死便不再是偶然,而是長期透支后的必然。
張雪峰的離世,不僅是一個人的告別,更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焦慮與困境。他的成功,得益于他敏銳地捕捉并放大了這種焦慮;他的死亡,則是這種焦慮反噬自身的殘酷證明。
回顧張雪峰的一生,他在“寒門導師”“教育商人”與“時代安慰劑”三重身份間切換。他是打破信息壁壘的“破局者”,也是利用焦慮構建商業帝國的“生意人”;他是為普通家庭指點迷津的“草根導師”,也是宣揚“讀書功利論”的“爭議教主”。這種復雜性,恰恰是這個時代教育困境的真實寫照。
張雪峰或許也以一種悲情的方式,完成了自我定格:沒有被任何人打敗,打敗張雪峰的只能是張雪峰自己。
這也像一個寓言:張雪峰所代表的一種情緒化的、充滿突破渴望、對經典化教育敘事充滿懷疑的潮流,終究不可阻擋。也會隨著張雪峰的離去而被圣化,再無可質疑。
在社交媒體上,有人留言:“你曾說過,不想讓學生的青春喂了狗。可你自己,卻把全部青春獻給了學生。”這句話里,有敬意,有惋惜,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哀。
張雪峰之死,成于“狂”,也死于“狂”。“狂”讓他敢于打破信息壁壘,為寒門學子指路;“狂”也讓他口無遮攔,觸碰底線,最終被流量反噬、被過勞擊垮。他的離去,是一個警示——對個人,健康不是可以無限透支的資源;對社會,我們需要反思:為什么一個“拼命三郎”會被塑造為勵志典范?為什么“你不拼,學生的未來就拼不出來了”這樣的邏輯會被廣泛接受?
愿天堂沒有過勞。愿在那里,他能站在講臺上,笑聲朗朗,不必再透支生命。而對于我們這些仍在奔跑的人,或許該停下腳步想一想:在追逐成功與意義的路途上,我們是否也在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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