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的礦區治理項目，“乙方的乙方”被控非法采礦？

（來源：今晚報）

轉自：今晚報

“項目是甲方的，總包給了乙方，劉礦偉他們算是乙方的乙方，負責施工，為什么成了非法采礦？”拿到神木市法院一審判決書半年多來，劉礦偉的愛人陳泫蓉還是不明白。

作為“中國產煤第一大縣”，2009年，神木市啟動“煤沉陷區和火燒隱患區綜合治理”工作。2021年，該項目由神木市能源集團有限公司生態治理分公司（以下簡稱“能源集團”）統一承接。2022年，能源集團將中雞鎮李家畔村的開源煤礦綜治項目，總包給了中國建筑西北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建西北院”），2023年，中建西北院又將項目分包給了劉礦偉持股的遼寧中格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格公司”）。

?一審判決

2023年底，中格公司因向能源集團、中建西北院催要欠款未果，違反合同約定扣押項目剝挖出的煤炭作為索款籌碼，劉礦偉等人以涉嫌盜竊罪被抓。2025年，神木市法院一審認為煤炭不適用盜竊罪，判決劉礦偉等人犯非法采礦罪，分別處以二到六年有期徒刑。

劉礦偉等人不服上訴，今年3月中旬，該案在榆林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開庭。劉礦偉辯護律師認為，“中格公司沒有辦理采礦證的義務，如果綜治項目業主能源集團有采礦證，那中格公司就不會構成非法采礦罪。按照合同約定，中格公司的施工包括剝挖煤，挖出煤沒送到對方指定地點，應該是違反合同約定的民事糾紛。”

國企回收后的礦區綜治項目

神木市煤礦的早期不合理的開采帶來的麻煩，在政府網站上有著官方介紹：殘留的煤柱和頂板風化，引發煤層上部土巖覆蓋層大面積垮塌，地表出現裂縫，殘留煤開始自燃，大量有害氣體泄漏，環境污染嚴重，給群眾生產生活帶來嚴重影響，甚至威脅到生命安全。

面對大規模的采煤沉陷區和火燒隱患區，2009年3月，神木市啟動了“采煤沉陷區和火燒隱患區綜合治理”工作。“2012年6月，神木采煤沉陷區和火燒隱患區綜合治理領導小組召開會議，同意將開源煤礦綜治項目（以下簡稱“開源項目”）交由海孚公司實施治理。

“劉礦偉是海孚公司的股東。”劉礦偉的愛人陳泫蓉說，“最開始他只是投錢，2015年左右，他從江西老家去了神木，除了節假日，基本常年都在神木辦公。”

?神木一處綜治項目

綜治項目知情人士杜平告訴記者，這項治理需將礦區內殘留的煤挖出，再用土將礦坑回填，進行綠化復墾。杜平說，因為神木市多處礦區綜治項目陸續出現的環保、居民舉報、借治理名義私挖亂采等問題，企業被要求清場撤出，神木市將全市綜治項目應急排險治理統一交由神木市能源集團承接，對原實施主體，也就是此前承接項目的那些企業，給予補償，補償方案要求雙方簽訂剝離、退出協議。

?能源集團和海孚公司的退出協議

“2022年6月，能源集團與海孚公司簽訂《開源項目主體剝離退出協議》，協議確定能源集團向海孚公司支付1億元補償款，這1億元是分批次給，直到項目全部結束。”曾在海孚公司任職的馮奎說，“那兩年，海孚公司有股東接了一個遼寧的建筑項目，于是海孚公司的股東又合伙成立了中格公司。”

?中建西北院與中格公司分包合同

2022年12月，能源集團與中建西北院簽訂了“應急排險治理及回填復墾生態修復工程施工合同”，確認中建西北院為開源項目的施工單位。2023年3月9日，中建西北院與中格公司簽訂了開源項目的“土石方施工專業分包合同”。

“中格公司和海孚公司就是一套人馬兩個公司。中格干活的還是海孚那些人，只是開源項目實施主體從海孚變成能源集團，中格公司成了乙方的乙方。”馮奎解釋說。

欠款欠薪后的私自拉煤

中格公司拿到項目后，并沒有直接施工，而是與內蒙古宇哲工程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宇哲公司”）簽訂了分包合同，由宇哲公司負責出人出車進行具體施工。

2023年11月，陜西開展根治欠薪冬季專項行動，榆林市政府召開“2023年第四次‘誠信榆林’建設新聞發布會”，強調“保障農民工工資，切實加大懲戒力度”。

宇哲公司相關負責人告訴津云記者，開源項目的場地面積很大，破土挖煤等施工忙碌時要用到260多人，機械車輛閑時每天能用30多輛，忙時每天要用到100多輛，“我們也跟中格催賬，但總說沒錢。那會兒（欠薪整治時），中格欠我們大幾百萬元是有的。”

?中格公司情況說明

中格公司向神木大柳塔公安分局提供的一份情況說明也顯示，截至2023年12月底，中格公司拖欠自己公司員工5個月工資，累計100余萬元；拖欠宇哲公司農民工工資333萬余元，柴油款350余萬元，機械使用費180余萬元。

“當時能源集團還欠海孚公司幾千萬退出項目補償款，中建西北院也欠中格公司的施工款。海孚和中格向他們催款過，但沒給，所以中格公司想出了扣押煤炭再談判的辦法。”杜平說。

2023年12月17日和18日的后半夜，中格公司組織人員在開源項目上，分別切斷龍門架上的燈和門禁系統監控的線路電源，將磅房上方的監控攝像頭調整拍攝方向，偷偷將煤炭運往白某某的兩家煤炭公司。

“18日白天，中格公司法人郝某和劉礦偉找能源集團想要談判，但能源集團已經報案了。”杜平說，當時參與拉煤的人，除郝某出逃外，其他人都被公安機關以涉嫌盜竊罪抓了。隨后，神木檢察院以涉嫌盜竊罪，對劉礦偉等人提起公訴。

2025年，該案在神木法院一審開庭審理。神木法院認為，煤炭屬于國家自然資源，國家所有自然資源一般不能成為盜竊罪的犯罪對象。能源集團實施開源項目工程，并非實施采礦。中格公司分包開源項目治理范圍內土方、石方、煤層自燃隱患治理，亦非實施采礦。所以，劉礦偉等人超出施工范圍擅自開采未脫離地面的煤層，其主觀目的就是非法采煤，并私自出售。

神木法院判決劉礦偉等人犯非法采礦罪。劉礦偉等人不服，提起上訴。

民事糾紛還是刑事犯罪？

今年3月12日，該案在榆林中院二審開庭審理。北京市安通律師事務所主任湯敏煌告訴津云記者，二審成為劉礦偉的辯護人后，他在盡力為其進行無罪辯護。

?中建西北院和中格公司合同

中建西北院和中格公司關于開源項目的合同中寫著：“乙方應將剝挖的殘留煤運至建設單位指定的卸煤點。煤如果建設單位負責外運（即乙方負責煤剝挖、裝車及車輛過磅添、卸車，不負責車輛運輸）每噸扣除2元。”此外，合同中對于“煤剝挖”的工程量、單價也都有明確標注。

?神木市政府通知

2022年10月，神木市人民政府辦公室印發了《神木市采煤沉陷區和煤層火燒區綜治項目后續應急排險治理工作管理辦法》的通知，這則通知的第四條是“殘留煤銷售”。其中明確寫著“殘留煤由市能源集團處置，市紀委監委、能源局、自然資源局、財政局和市應急排險辦參與監督，確保價格透明、公正。”“殘留煤按照‘公開招標、高價中標’的原則銷售，銷售收入歸市能源集團用于支付補償款、工程費、稅費等費用開支。”

神木法院一審判決書中有證人證言提到：剝挖煤之前，會有能源集團、監理單位、西北院、中格公司、宇哲公司五方人員到現場，測量出煤層頂板數據再進行開挖。

?一審判決書中證人證言

“這些都能證明，在開源項目里，能源集團對煤礦資源進行了開采，并且銷售。采礦證的申辦主體是開源項目的業主能源集團，并不是施工方中格公司。如果能源集團有采礦證，那中格公司按照合同約定剝挖煤，就不存在非法采礦。”湯敏煌說，“中格公司沒有把剝挖煤送到對方要求的指定地點，是違反了合同約定的民事糾紛，一審證人證言也能證實，中格公司剝挖煤后只是暫存他處，為了催款談判，并沒有想占為己有，所以并不構成非法采礦罪。”

能源集團：

是否有采礦證需問當地政府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礦產資源法》的規定，勘查、開采礦產資源，必須依法分別申請、經批準取得探礦權、采礦權，并辦理登記。

綜治項目中，能源集團是否取得了采礦證？截至2023年底中格公司拉煤事件發生時，能源集團欠海孚公司多少回收項目補償款？

3月24日，津云記者聯系了能源集團，工作人員對上述問題均表示不清楚且無法回答，“項目特殊，（是否有采礦證）你去問政府吧。”

針對能源集團采礦證問題，津云記者向神木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進行咨詢，工作人員稱，涉煤項目都需要進行省級審批，具體能源集團是否有采礦證，他也并不清楚。

隨后，記者聯系了陜西省自然資源廳，工作人員稱，可在自然資源部官方網站上查詢采礦證，但記者輸入能源集團企業名稱后，并未查到。

中建西北院：

無法聯系到工程管理部

開源項目中存在“剝挖煤”施工，中建西北院與能源集團簽訂合同時，是否查看過能源集團的采礦證？海孚公司前員工馮奎說，中建西北院和中格公司之間說是土石方施工分包，但其實是整體轉包，《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筑法》第二十八條規定：?禁止承包單位將其承包的全部建筑工程轉包給他人?。中建西北院是否將開源工程整體轉包？拉煤事件發生時，中建西北院是否有拖欠中格公司工程款未結算？

3月24日，津云記者聯系中建西北院，該公司工作人員稱對上述問題不清楚，并向記者提供了該公司工程管理部電話，但記者分不同時段多次撥打始終無人接聽。工作人員稱，他也無法聯系。

法院：

暫未回應

能源集團作為項目業主，法院是否審查過能源集團的采礦證？能源集團如果有開源項目的采礦證，中格公司作為施工方，為何以非法采礦處理？能源集團如果沒有采礦證，為何沒有在一審中被追責？

3月24日，津云記者聯系負責該案的神木市法院杜鵬法官。接聽法官辦公電話的書記員稱自己新到任，對于案件并不了解。隨后記者嘗試將上述問題讓書記員幫忙轉達，但該書記員果斷拒絕后，徑自掛斷了電話。

（津云新聞記者 鮑燕 應隱私保護要求，馮奎、杜平為化名，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