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但貧瘠，《挽救計劃》是屬于兩個美國人類的故事

《挽救計劃》飯制插畫，作者??Crystal Scott

??本文包括對《挽救計劃》的嚴重劇透??

正如許多評論所言，《挽救計劃》很像是一部寵物養成電影。

可愛的肢體互動，可愛的語言學習，可愛的精神共鳴，可愛的相互拯救。一切都是可愛的，在龐大的末日危機面前，沒有什么比一部可愛的寵物電影更值得贊美了。

但類似的表述可能還是沒有更準確地概括影片所呈現的內容，因為哪怕是人與一只貓一只狗的交流，也不可能如此輕而易舉。從各個角度而言，這都是一部（說英語的好萊塢白）人和另一個（假裝在學英語但其實本來也會說英語的好萊塢白）人之間產生交流與接觸的電影。

外星人豈止是寵物，Rocky根本是另一個披著異星生物外皮的人類。

但影片又不肯大大方方承認自己的人類中心主義預設，總是以各種方式遮掩自身想象力的貧瘠。

真的，2026年了，AI已經幾乎可以無障礙模仿大多數人類的言語了。

對于外星人，我們應該想象更多；

對于人類自身，我們也應該想象更多。

1。

虛假的第三類接觸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否認，“交流”的確構成了影片最重要的主題。

然而，面對這個如此復雜的議題，本片的創作者似乎并沒有對其深入挖掘的打算。

假如說剛開始Grace通過肢體表達與Rocky進行初步互動的場景還維持了一些審慎的距離感的話，這種第三類接觸的“異星感”在之后高速運轉的語言學習流程中可以說徹底消散了。首先，語言的學習被迅速簡化為單詞的互換。其次，一個個單詞的填空預設了語言的線性特征，甚至預設了外星語言與英語類似的句法與語法。

《降臨》已經上映接近十年了。我們當然不必奢求每一部科幻電影都如此注重語言學習的復雜過程。但當一部電影聲稱要展現人與外部世界的交流時，它對語言差異的輕視仍然不可謂不致命。

在經歷了沒幾分鐘磕磕絆絆的初步對話之后，Grace與Rocky的交流神速地進入了翻譯器接管的新時代。

人類與外星生物是否存在整體文化背景和思維上的齟齬？

不知道。

人類社會與地外社會的文明規范是否有一定程度的沖突？

不知道。

《降臨》（2016）

更令人大開眼界的是，不僅語言的學習幾無障礙，作為一部電影，一種視聽媒介，影片甚至直接設定了外星生物的感知系統。

Rocky的視覺系統由具備特殊運動形態的灰色砂質顆粒構成，這或許本身也可以構成一種交流的阻礙。但Grace卻又神乎其神地迅速破解了這一視覺障礙。因此，影片的創作者不僅采用了上帝視角直接設定了外星人的知覺，還甚至貼心地安排好了人類對這一知覺的把握——多么無縫的模擬，多么偉大的和諧。

我們甚至都不必多提好萊塢不再多作反思的英語霸權。盡管英語的語法句法可以迅速地適配一種外星語言，但他們卻連一個能流暢說出漢語的亞裔演員都找不出來。是啊，已經有兩句漢語臺詞了，這已經太地球村了啊，甚至和《罪人》中間那個出現了孫悟空的長鏡頭一樣驚艷一樣多元了啊。

美劇熟臉梁振邦飾演的姚船長和飛船上的中文按鈕

似乎展現了好萊塢對“地球村”的努力

但從小在美國長大的梁振邦，普通話臺詞甚至沒有德國人惠勒講得好

我們當然可以選擇善意地理解并鼓勵這種好萊塢對多元化外表的追求。

但同時，我們同樣也可以質疑并批判這種高瞻遠矚的善意遠遠沒有達到它應有的效果。

甚至連Rocky的笑聲，這種高度社會化的情緒反應，都被設計成與人類一樣的節奏與韻律。如此種種都表明，影片所抵達的效果，并非對未知宇宙的探索，而是人類中心主義在太空的簡單復制——盡管這不是創作者們的目的，但最終的效果卻如此令人惋惜。

2。

結構失效與情感榨取

假如說以上對影片人類中心主義的反感尚且只是表層的話，影片情感的真空和敘事結構的崩塌恐怕才是這種主題表達效果的罪魁禍首。

影片整體采用了插敘閃回的結構，主線為Grace在太空的遭遇，他上太空之前的經歷則片段式地插入主線之中。這本可以是一種精妙的結構，但是創作者的處理，讓這個本可以大放異彩的故事變得充滿算計而缺乏內在連貫性。

多個閃回段落幾乎只是跟隨一種簡單的視覺相似性中插入，而并未考慮到主線中情感的遞進關系。在這般次次打斷之后，主線的故事始終沒有積累起應有的情感或情緒的厚度。這種過分輕佻的來回切換到影片后半程就愈加明顯。

表面上，根據視覺與空間來進行剪輯似乎是一種很難不合理的銜接與過度。但實際上，人物的情感并沒有被真正構筑起來，故事被浪費在故作輕松的碎片化賣萌橋段中。此時閃回的功能并非去完善人物的內在，一種本該尚未定型的搖擺的內在，而僅僅是給出最直接的情節信息。當閃回不再是一種人物情感的耕耘與豐富時，時間就變得扁平化，敘事結構就僅僅是一種信息的排列組合。

這一點同樣也可以從許多段落中的快剪蒙太奇看出來。

創作者其實并不在乎這些瑣碎的姿態與手勢中人物如何延伸他的內在，而僅僅在乎這種PPT式的影像組接帶來的審美趣味與功能便利：很漂亮的鏡頭，很短促輕松的節奏，那么故事的信息就被美美地開心地直給出來了。沒錯，我們當然可以有輕松的故事和敘事節奏，但是當影片始終試圖去觸碰嚴肅的討論時，我們需要的恰恰是更為復調的語氣：既輕松，又隱含著危險與沉重；既幽默，又暗示著憂郁與怪怖。

很遺憾，影片僅僅做到了前者。

與這種結構崩塌相匹配的便是一種愈發生硬的情感榨取。

在開場沒多久，面對隊友的死亡，影片便開始用煽情配樂催迫主人公流淚。但之后這種孤獨感還未被深挖，便陷入你愛我我愛你翻譯器交流甜蜜蜜的溫柔鄉。而觀眾甚至還沒來得及對人類與外星人雙方所面對的末世災難產生充分的理解與共情，就忙不迭地被扯進他們的救世使命中。

此外，在中段整整一個多小時的你儂我儂內景戲中，我們從未對窗外的宇宙給予簡略的一瞥。但當他們一起抵達了最后的任務之所，人物和觀眾卻被迫開始欣賞無比恢弘的霓虹宇宙。

當那些高仿《2001太空漫游》與《星際穿越》的特寫出現時，我實在是難以想象這樣空洞的致敬到底有何意義。我們并沒有真正在電影里去感知宇宙的宏大，恰恰相反，影片極其吝嗇地通過單方面的鏡頭輸出或是一種“美麗景色”的壓迫，讓我們把敘事情境之外宏偉自然的空洞概念嫁接進來。而在人物本身來看，他只是順利地完成了一個肯定會完成的任務。

影片的大半程就這樣消耗在擠牙膏一般的情感榨取之中。人物的情感沒有連貫性，故事的背景缺乏更豐富的細節，閃回環節沒有增加時間的縱深。作為一部顯然的好萊塢類型電影，沒有扎實的人物塑造，也沒有更堅實的內在張力，幾乎只有單邊的急躁的信息與情節輸出。

3。

人性的，太人性

必須承認是，影片的閃回結構也一定程度上發揮了維系懸念的功能。假如說前兩個小時的拖沓、稀碎和懸浮還在尚可接受的范圍內，這種懸疑設置到結尾則發展到了近乎圖窮匕現的地步。

Grace與Rocky完成了最終的告別，影片似乎已經要在一個極其壯麗的大遠景鏡頭中結束。然而故事話鋒一轉，制造了又一個危機并回到了閃回的最終時刻：出發時。

于是我們在跟著這對CP嘻嘻哈哈了兩個多小時之后，突然得知了男主角在地球上比想象中悲慘得多的境遇：他不是自愿開啟這段旅程的，是被強迫的。再之后，由于這一關鍵信息在最后時刻的加入，Grace尋回Rocky并定居外星球變似乎變得順理成章。

然而我們還是不得不懷疑這種劇作寫法可能的毀滅性效果。

假如說這種受迫才是男主角最終的情感落點，那么之前一切空洞的情緒傳達在此刻便顯得愈發可笑：試問我們真的有在結尾之前實質性地感受到Grace身上的憂郁嗎？

假如說這般的劇作結構是為了把男主最終定居外太空的說服力在最后時刻錨定，那么我們還是會想問：男主到底是如何去面對這樣的系統暴力？

直至最終，我們也并沒有看到他真正意義上的不滿或憤怒，那么他的內心是如何處理這種倫理沖突的呢？

請不要和我說：世界危在旦夕，正常人類都會做出這樣大義凜然的選擇，都會犧牲自己的個人情緒去成全人類。我們是在拍電影，不是在對所謂恒久不變的“人性”做高屋建瓴的絕對概括；我們是在虛構中想象未來，不是在面對現實的龐大災難做道德抉擇；我們是在注目于一個微小的有夢想但也有自身內在情緒的個體人物，不是在對所謂“正常人”“一般人”做決定論式的心理邏輯概括。

先前的種種人物塑造、情緒傳遞、細節補充的問題，都在這個極度算計的結尾中血肉橫飛又假裝無事發生地炸裂開來——我們不需要人物的復雜情緒，不需要更深刻的倫理探討，更不需要外部交流帶來對既定體系的質疑。

看似輕盈而動人，實則貧乏且殘忍。

結尾的問題，恰恰反映了全片的和稀泥問題。沒有他者，沒有神秘，沒有想象，只有佯裝溫情的人類中心主義。這個充滿“人性”光輝的故事，可太“人性”了，“人性”到不需要一點日常之外的想象。

在電影對地外世界的探索中，我們有很多感人的人本主義電影，但這種人本主義的復雜性讓它不會被簡化為傲慢的人類中心主義。

不論是斯皮爾伯格的《E.T.》，還是維倫紐瓦的《降臨》，甚至是另一部高司令主演的《登月第一人》，都依然是充滿普世情感的人本主義電影。

《登月第一人》（2018）

但是它們并不會將自身傲慢地確立為人類中心主義的電影，因為它們都小心翼翼地包裹并充實著人物的內在世界，并坦誠地展現內在與那個無垠的外部的距離。

對外部的想象，正是對我們自身的想象；

對外星人有更多想象，才會為人類的未來提供更多可能的解法。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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