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想試試看,能不能一輩子待在學校里。
他叫李基業(化名),2024年6月,碩士畢業后,他在四川大學南門附近租了間房,以“偽大學生”的身份繼續在食堂吃飯、去圖書館自習。房租不到一千塊,食堂早餐兩個包子一個雞蛋一碗粥只要四塊錢,網球場地費一小時五塊,游泳一次八塊。他借了朋友的校園卡和校園網,在學校里能找到免費的白開水和有衛生紙的洗手間。
維持這樣的生活,成本很低。2024年10月,算上房租和一次去宜賓玩的交通住宿費,他一共花了2640元。當月他靠幫學生代課、做考研咨詢、賣考研課程和視頻激勵賺了1948元,收支基本相抵。
此前,他在考研輔導上攢下了二十多萬元。“錢真的是人的底氣來源。”
李基業出生于河南的農村,在村里都算最窮的人家。高考他以班級第一名的成績考上電子科技大學,之后又以專業第二名的成績上岸四川大學計算機學院。他曾通過宜賓市公務員面試,還拿到鄭州一所大學的教師編制,但臨到上班,他把這些機會都放棄了。
他相信讀書能改變命運,“不然一個窮山溝的男生哪里有出路”,但讀完書之后一定要上班嗎?本科畢業后,他曾做過兩份射頻工程師的工作,留下的最深感受是“不自由”,而他一直向往時間全由自己掌控的生活。
在川大“隱居”這一年多,他通常早上七點半起床,去食堂吃飯,然后去圖書館。有時候在圖書館玩游戲、刷視頻,有時候自習,偶爾和老師打網球,去游泳館游泳。“如果把去圖書館理解成上班的話,其實我每天上班的時間也挺長的,但是我就感覺很自由。這里的自由是指,我做的違背內心的事情越來越少。我不想學就可以不學了,至少精神上很輕松。”
唯一的問題是孤獨。剛回大學躺平時,頭一兩個月他每天打游戲,晝夜顛倒。后來他意識到不能這樣下去,開始拍視頻記錄生活,給學妹拍照,采訪大學老師,偶爾去演唱會做日結保安,希望和其他人有一些連接。但去年6月學弟學妹畢業后,他更孤獨了。“我也還有一些認識的同學,但是人家不一定每周都有空,而我是每天都有空的。”
他始終覺得自己非常貧窮。即使攢了二十多萬,他也沒想過自己住一室一廳,“太貴了,要1700塊”。他大部分同學,只要家里在城里有套房,資產就天然比他多七位數。“這點錢算什么?這錢我就存著,生活還是很節儉。”
他也不喜歡一個人住。“一個人住多不開心啊,孤單無聊,兩個人住好多了。一個人住,消耗的自律能量也更多,房間很容易變亂。”
在校園里,他經常碰見老師,跟他們打招呼,有時候在食堂碰見了還要一塊吃飯。有老師問他怎么還在川大,他就笑著說在川大躺平了。他不擔心別人怎么看他。“我不會心虛,川大就像我的家一樣,我特別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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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如考研輔導沒有賺夠足夠的錢,李世昌說自己肯定去上班了。
從研一開始,他在機構兼職做考研輔導,當時賺了五六萬,能維持生活。到碩士畢業那年12月,他靠賣考研課賺了二十多萬元。這讓他有了底氣,開始思考:不上班,回到大學生活行不行?
他曾經是工作之后再讀研究生的。本科畢業后的兩份工作,讓他對上班產生了深深的抵觸。
第一份工作在無錫一家初創公司,做雷達射頻方面的工作,月薪8000元。老板人不錯,工作氛圍寬松,但他待得特別焦慮,一年多胖了20公斤。公司沒有熟手,遇到問題沒有老師傅教,只能自己摸索,工作上的困難無限放大。下班后,他感覺自己沒有收獲,像《千與千尋》里的無面人一樣,拼命吞噬短視頻、小說、游戲,越吃越不夠,每天晚上都要吃到兩三點。
辭了那份工作后,他回到成都找了第二份工作,沒想到還不如第一份。加班嚴重,經常晚上九點以后才能下班,周六也要上班,公司在龍潭,離市中心十幾公里,福利待遇也一般,工資還是8000,公積金只按最低基數的5%繳納。
“上班的時候,一天的時間都不受你操控,你上班時間想下樓散個步、買點吃的,很難。而且,上班就是生活在了一個不平等的環境,領導不再是和我平等的人,我要去恭維他,夸耀他,我不想加班的時候要和領導笑著說我要加班,我不想喝酒的時候要和同事一塊給領導敬酒。不上班以后,一切都是自由平等的,可以選擇的。”
他當時了解了一下,成都這行基本上都這么卷。轉行困難,他就想考公務員,結果發現本科專業應用物理沒有能報考的崗位,甚至連三不限的崗位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只剩一條路:考研。“人生的改變還是要靠學歷,靠跳槽不行。”
2020年8月,試用期一結束他就辭職,備考5個月,上岸四川大學計算機學院。
讀研后,他考慮過直接讀博。但他是跨專業考研,基礎不好,學了一年半才剛剛入門。之后速戰速決做了一點科研,發了一篇論文就畢業了。“做科研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找創新點已經很難了,把它轉化成英文,符合論文要求就更困難了。我缺乏那種思維,不擅長寫論文。”
研三畢業時,他想還是找個工作吧,這是更大眾的路。
他考了宜賓的公務員,進了面試但最終沒去。他覺得從河南到成都已經很遠了,再去四川下面一個沒去過的市,過于背井離鄉。“如果考上了成都的公務員,沒準我就去了,雖然后面可能會辭職。”他現在意識到,考公對他來說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體制內有太多無效工作,不適合我的性格”。
他還考了大學老師的編制。他覺得自己向往大學老師相對自由的工作方式:不坐班,有寒暑假,能停下來慢悠悠地晃晃。
鄭州一所大學確定要他,但那所大學要求坐班。“坐班是我最討厭的事情。”他想自己的兼職收入能夠覆蓋支出,為什么不直接不上班,回到大學生活?
剛好那時他收到了研究生論文被期刊錄用的通知,他想是不是可以回去讀博士,讀完博士再到大學當老師。他把行李從老家又寄回成都。
但見了師兄師姐和老師后,他發現,在大學當老師也不是一個好崗位。在985學校當老師,工作時間比大部分人都長,不是996,簡直是997,沒有假期,還要非升即走。他開始懷疑讀博這件事。
“本來,學術對我來說也不好玩,尤其是人工智能這塊,很多研究都沒有意義。幾乎所有大模型都是大公司做出來的,高校課題組里很多人做的工作零實際價值。高校老師還要進到名利場中,披著一層皮去創業。”
他開始想,自己從小到大接受的“讀書工作”這條路究竟是不是真的正確。“想來想去,發現在這個社會,你只要掙錢就行了,其實也不需要你讀書,感覺自己讀這么多年書,是不是被騙了?”
最后他決定:就當一名偽大學生,在學校里面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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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身邊的人都走上了不同的路。
他身邊的同學,畢業后基本上都去工作了,去大廠的,當公務員的都有。2024年12月,兩三年沒見的表妹從雄安過來出差,他們吃了頓火鍋。他還沒有工作,表妹已經是公務員工作好幾年了。可預見的未來里,表妹會從政,當大官,而他走了一個“旁門左道”。表妹開玩笑說:“就像你現在這種狀態,肯定找不到對象。”
跟妹妹的爭論會讓他懷疑自己選擇的道路是否正確。看著妹妹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升職、買房、高薪,這一切本來他也可以得到,但是他沒有選擇。“我不敢想太多,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我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要不然我就會難受。我相信人的想法是能夠改變現實的,只要我一直堅持自己是對的,那我就是對的。”
2024年9月,父親特意來成都看他,勸他:房子還是得買,還是要結婚。即使知道在成都買房要百來萬,他負擔不起。“你得隨大眾,隨著整個人(群)的思想走,如果你非跳出去了,不入群,你很孤獨。”父親說。
送父親離開成都后,剪視頻時他哭了好幾次。“他肯定理解不了我的選擇,我知道他心里有很多不安。”
他是縣城的“逃兵”。“我們這些不走正路的人,就不能在小城市多待,待兩天就被太陽光射死了,完全是格格不入。人活著需要一點支撐,一點依靠,還需要一點日常的尊重吧,很可惜的是,我在小縣城就是鄙視鏈的最底層,快30歲,沒有結婚,無業游民,簡直就是罪人。”
今年回老家過年,他在家里生活的視頻下,有人在彈幕里說:“哥,上班吧,為了家人過上更好的日子。”他覺得自己上不上班,對家里生活條件改善的程度差別不會太大。如果在外地大城市上班,很可能要買房,會花得更多,剩下的選擇也更少。
他現在對家里的經濟支持不多。父母現在還沒有那么需要錢,而錢對他來說是一種支撐,能讓他有更多選擇。他的近期目標是,這兩年給父母交上農村養老保險,讓他們有養老金。
他還有個小他十歲的妹妹,剛讀大學。去年高考畢業,他把妹妹接到成都待了45天,希望她能見見世面,上大學時不要重蹈他的覆轍。
他剛上大學時是2014年,對大學生活毫無準備。在河南讀高中,他早上7點起床,晚上10點下晚自習,一周學六天。高考完考了班上第一名,但他沒有任何想法,完全不知道選一個大學、選一個專業意味著什么。他第一專業報了計算機,想學個計算機之后回縣城修電腦,但那年電子科技大學分數漲得特別多,他被調劑到了應用物理——他最討厭的專業,一句話都學不懂。
他羨慕很多同學,他們一進大學就有規劃,就知道要學什么,要做哪些事情。而他到大學一無所知,太迷茫了,就開始打游戲,打了四年Dota。他沒有培養過什么別的愛好。
讀研以后,當他認識了許多保研的學生、出國的學生,有了更多樣本后,他開始思考大學應該怎樣度過。他建議妹妹多去參加社會活動,“對農村孩子來說,舉辦一場活動帶來的改變是無與倫比的,能極大地擴展見識。絕對比待在宿舍打游戲好得多。”
過年在家,他建議妹妹從食品專業轉專業往計算機方向靠,“AI才是未來”。妹妹更傾向于本專業保研。“我也不懂,但是我唯一知道的一點就是,我認識的所有努力的人,下場都很好。”他對妹妹說。
4、怎樣填滿自己的人生
李基業剛準備完3月的教資考試,“不為別的,為了有個事情做。”
他挺擅長考試的。備考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生,在沒有任何基礎的情況下,他只花了五個月。他也擅長教學,很容易就把自己會的東西以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講出來。
考研改變了他的人生。本科時他很自卑,覺得自己又窮又丑,這種狀態一直延續到工作后的兩年。但考研上岸,讓他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不是一個廢物。做考研輔導掙到錢后,他能顧住自己的生活,他發現只要能夠獨自在世上生活下來,就沒必要自卑了。
“大學這個地方,充滿了活力,待在這里不好嗎,不待在大學,我去哪兒,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像農村這種地方,人人都是吃了飯睡覺,睡了覺吃飯,待在家里,人會很頹廢。你得在別人都在努力的地方,你自己就想努力,學校圖書館是有這個氛圍的。”
他甚至想過通過再高考的方式留在大學。2月在川大,他借來的飯卡壞了,他發現沒有飯卡在學校簡直活不下去。“我再考一次,就可以擁有學生的身份了。大學生身份能帶來很多連接,新的同學、新的室友。以我現在畢業生的身份去認識其他人,很困難,雖然我可以去搭訕,但要花費很多精力。”
回看自己在川大隱居的一年多,自律一段時間,混亂一段時間,他覺得不算理想。最理想的狀態是能夠完全控制自己,完全的自律,“我想控制自己干嘛,就能控制自己干嘛。可是我顯然做不到。”
他接下來打算先考完教資,然后去上海、廣州這樣的大城市看看。“成都太陽太少,會讓人沒有志氣和動力。”
考研輔導他應該會做下去。但深度學習發展得很快,他講的內容可能很快就過時了,他今年還在更新課程內容,但再往下可能就更新不動了,“我沒有顯卡,很難學習。”
他現在覺得,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如果一定要工作,可能理想的工作是創業。“人活著,除了睡覺,每天還有16個小時。創業的話,你全部精力都放在上面,享受這16個小時,其實很幸福的,你的成果都是你自己的,沒有那種為他人做嫁衣的感覺。”
另一個接近幸福的事情,他覺得是養育后代。“不養育后代的話,后半輩子好無聊。我爸媽那么辛苦的工作,肯定是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有兩個孩子,相當于一個支撐,對吧?要不然誰能忍受那么痛苦的工作,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生孩子絕對能夠帶來很多從內心生發出的動力。”
不過這些離他挺遙遠。結婚太困難了,找到一個合適的對象真的非常困難,“人和人的觀念實在是相差太遠了。”
拍視頻以后,許多網友表達對他的支持,給他建議,甚至有人直接上門說要不要一起創業。這些機會都擺在他面前,但他沒有急于現在就選一個很確定的路。“其實這是問題,我覺得不是好事,因為人的幸福,其實就是你選一條路,一直走下去。”
他最大的問題可能就是,不知道將來要給世界帶來什么,走哪條路沒有確定。“一旦我有兩個選項,必須做出決定時,我會非常焦慮。”
也有人問他為什么不再考個研。他前段時間也在想這個事情。“我可能太有道德潔癖了,我怕我讀研或者讀博擺爛,老師會蒙受損失。”
“人的想法每天都在變,不可能定下來。我今年還在計劃去參加哪些考試,也許我今年高考、研究生、博士一起考,也許都不去,都有可能。我是一個小鎮做題家,我從小接受這個訓練,只能圍繞這個去想了。”
看完這個小哥的經歷,我又不禁再一次反思現在的這個每天被反復氣到、無意義內卷、吃飯很晚、隱形加班的工作,真的要這樣干下去嗎?如果不干,人生會有動力嗎?或者說什么才是人生的動力,難道隨大流過完流水線的一生,就是我們被生下來注定的嗎?大家對此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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