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未檢“小白楊”：以法護苗，破解監管盲區

2025年8月，寧夏回族自治區吳忠市利通區人民檢察院“小白楊工作室”檢察官顧婷，以法治副校長身份到學校開展普法宣傳。受訪者供圖

　　2025年6月，寧夏回族自治區吳忠市街頭，一家掛著KTV招牌的場所暗藏令人揪心的秘密。一樓是尋常的餐飲卡座，可二樓提供點歌服務的包廂，隔絕了外界的目光。當地公安突擊檢查的那一刻，刺眼的燈光照亮了包廂里的景象：多名未成年女孩圍坐在酒桌旁，參與有償陪酒，她們稚嫩的臉龐與污濁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樣的場所該歸誰管一度是個問題——是提供餐飲服務的餐飲店，還是禁止未成年人進入的娛樂場所？相關部門的監管當時存在職權交叉和監管盲區。短短一個月內，同一地點、同樣的違法行為再次發生。這些未成年人的處境，成為寧夏回族自治區吳忠市利通區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利通檢察院”）“小白楊工作室”檢察官們的牽掛。

　　這支由6名檢察官組成的巾幗團隊迅速介入，依法監督立案，最終以刑事案件提起公訴，用司法的剛性擊碎了不法分子的僥幸。她們還就新業態監管存在的問題向上級檢察機關及利通區委、區政府作專題匯報，推動治理力量延伸至監管盲區。

　　這只是“小白楊工作室”守護未成年人的一個縮影。自2018年8月掛牌以來，這支以“小白楊”為名的團隊，全面履行“捕、訴、監、防、教一體”的未檢職能，守護每一株“幼苗”。“取名小白楊，就是希望孩子們能像大西北的白楊樹，欣欣向榮、正直向上。”該院第四檢察部主任徐美瓊說。

　　如今，寧夏未檢“小白楊”已被寧夏回族自治區人民檢察院在全區推廣使用，寧夏檢察機關以寧夏未檢“小白楊”為主品牌的未檢工作，被最高人民檢察院寫入《未成年人檢察工作白皮書（2024）》。

　　2026年2月，寧夏回族自治區吳忠市利通區人民檢察院“小白楊工作室”干警在寒假期間走訪校外培訓機構，對入職查詢、強制報告制度等落實情況開展調查了解。受訪者供圖

　　“補漏”：打破“小白楊”成長監管盲區

　　2018年3月，利通檢察院邁出未檢工作專業化關鍵一步，單獨設立未成年人檢察科。“小白楊工作室”檢察官們從不“就案辦案”，每一起涉未成年人案件辦結，都是社會治理排查的起點。

　　“未成年人工作重要，但真正落到行動、資源、責任時，往往顯得薄弱。”利通檢察院黨組成員、副檢察長劉麗娟坦言，隨著私人影院、民宿、網約房等新業態涌現，未成年人保護的新難題也隨之而來。其中，網約房是最棘手的痛點：部門職責交叉、監管邊界模糊，房屋無明確法律屬性，一度不符合旅館業辦證條件，分散隱蔽的特點讓它們常常處于無人監管的狀態，淪為涉未成年人違法犯罪重災區。

　　“小白楊工作室”辦理的多起未成年人“跑分”、電信詐騙案件，案發地都在網約房。涉案孩子大多是初中畢業的社會閑散少年，有的成長在破碎家庭，無人管教；有的被家長粗暴對待，甚至放任不管。身處青春期迷茫中的他們，容易被不良人員誘惑，夜不歸宿扎堆網約房，最終被利用走上歧途。

　　面對困境，工作室主動聯合利通區委政法委、公安等部門，反復研討法律依據、厘清監管邊界，最終推動利通區公安分局出臺專項管理辦法，將轄區所有網約房納入旅館業特種行業監管，補上了監管漏洞。“今年我們將依據未成年人保護法，監督行政主管部門對屢教不改的網約房經營者嚴查到底。”徐美瓊堅定地說。

　　類似的場景還發生在兼具餐飲與娛樂屬性的KTV酒吧、24小時臺球室等新業態場所。工作室堅持個案查處與綜合治理并行，對違規場所督促行政管理部門行政處罰，對性質惡劣、頂風作案的，監督刑事立案、提起公訴，以司法裁判明確場所認定標準；同時制發檢察建議書、提起公益訴訟，推動部門厘清監管職權，努力堵塞監管漏洞。

　　變化在悄然發生。2025年以來，在多部門協同治理下，利通區涉未成年人犯罪率同比下降，整體態勢持續向好。未成年人違規文身現象大幅減少，校園周邊煙酒銷售商向未成年人售煙售酒等頑疾得到有效管控。

　　劉麗娟分析，涉未成年人案件九成以上根源在家庭監護缺位、社會失管，破碎的家庭、失職的監護、缺位的行業監管都是“六大保護”鏈條的短板，“任何一環掉鏈子，未成年人保護工作都難落實”。

　　“歸航”：校正“小白楊”成長方向

　　最近一段時間，利通區一家理發店里，16歲的馮濤（化名）正跟著師傅學習理發。很難想象，他曾是整日混跡街頭、多次盜竊，讓父母束手無策的“問題少年”。此前，馮濤的父母不敢嚴管，生怕“管太嚴，孩子出事”，任由孩子越陷越深。

　　“小白楊工作室”的介入，讓馮濤的人生有了轉折。案件承辦人聯合司法社工多次上門走訪，向馮濤的父母講解放任不管的危害、介紹專門學校矯治模式，終于說服他們將馮濤送入專門學校。半年后，檢察官們又多方協調，為馮濤找到這家理發店，引導他學一技之長立足社會。

　　馮濤的蛻變，是利通檢察院“歸航計劃”的實踐。自2020年起，該院推動利通區委政法委牽頭出臺實施方案，搭建罪錯未成年人全鏈條分級干預體系，構建覆蓋不同行為層級、貫穿事前事中事后的干預閉環，以溫情幫教、家校共治幫助迷途少年返航。

　　“歸航計劃”的核心是分級精準干預：對涉罪未成年人實行“一人一方案”教育矯治，落實附條件不起訴，并持續跟蹤幫教；對情節惡劣、屢教不改的依法公訴；對有不良行為但未達刑事責任年齡的，聯合公安機關常態化跟蹤管教；對多次出現嚴重不良行為又符合條件的，送入專門學校矯治。

　　劉麗娟表示，利通檢察院堅持寬嚴相濟、能幫盡幫，近年來附條件不起訴適用率逐步提升，“但不起訴不等于‘一放了之’，幫教必須緊跟，否則孩子極易再次犯錯”。

　　每起涉未成年人案件辦理初期，該院都會和公安機關聯動開展社會調查，分析其成長經歷、家庭環境、犯罪誘因。進入檢察環節后，檢察官會聯合司法社工，定制涵蓋法治教育、家庭教育、心理疏導、職業規劃的多方位幫教方案。其中，最大阻力往往來自家庭——部分家長溺愛不敢管、失職不會管、離異推諉不管。

　　為此，檢察官們聯合司法社工、心理咨詢機構，每月組織罪錯未成年人及家長參加家庭教育課堂，引導他們學習親子溝通技巧、明確監護職責、學習未成年人相關法律知識，還將家長配合幫教情況納入附條件不起訴考察內容，“倒逼”家長扛起責任，越來越多“甩手掌柜”正努力學做合格監護人。

　　2025年，利通區通過“歸航計劃”督促公安機關向專門學校輸送37名矯治學生，多名學生已順利轉出開啟新生活。這些一度長歪的“小白楊”，生長方向得以重新校正。

　　一起強迫賣淫案中，未成年少女張雨（化名）被男友脅迫涉案，其母經濟困難，湊不齊5000元賠償款就無法取得被害人諒解，也就難以適用附條件不起訴。劉麗娟主動墊付賠償款，為張雨爭取到幫教機會。考驗期滿后，母女還清墊付款，張雨也學了手藝自力更生。

　　“像這樣曾誤入歧途的孩子能夠被挽救回來，十分不易。我們追求的就是盡最大努力，能挽救一個是一個。”劉麗娟說。

　　救助：為“小白楊”安心成長兜底

　　“辦案程序有期限，但守護未成年人沒有終點。”檢察官顧婷剛接手未檢工作時，還沿用成年人刑事案件辦案思路。但她很快發現，未檢工作已走向“雙向保護、綜合履職”，在心理疏導、司法救助、家庭教育指導中投入的精力，遠超案件本身。

　　“小白楊工作室”曾辦理一起令人痛心的案件：一對未成年兄妹自幼父母離異，后來家庭又遭遇重大變故，母親無力監護，祖母年邁沒有穩定收入，兄妹倆陷入生活與心理雙重困境。

　　利通檢察院立即啟動一站式辦案與救助機制：安排心理咨詢師為女孩做長期心理疏導，促使她從沉默自閉到愿意表達；快速發放3萬元司法救助金，協調民政部門為兄妹倆落實最高檔低保金和其他政策幫扶；對接教育部門，幫扶哥哥順利復學，還為他提供了勤工儉學崗位。如今兄妹倆回到校園安心就讀，心理疏導仍在持續，他們的生活正逐步回歸正軌。

　　“受害孩子多來自單親或離異家庭，敏感、缺愛。要走進他們的內心，不能說教、批判，要先共情傾聽。”顧婷摸索出新的工作方法：見孩子之前，先把成長背景摸透；見面后先聊生活、聊困惑；不輕易否定孩子的情感，多換位思考，讓孩子感受到被理解；建立信任后再循序漸進引導其明辨是非。“結案的那一刻，對一個孩子來說往往才是真正的開始。”顧婷說。

　　一起未成年人被性侵案中，受害女孩面對調查人員，被詢問了一上午，都沒有任何進展。顧婷單獨陪受害女孩在安靜的房間，不談案情，只聊未來，她輕聲安撫：“這不是你的錯，勇敢說出來是保護自己。”不到半個小時，女孩放下防備，說出實情。

　　在顧婷看來，未檢工作辦的不只是案子，更是孩子的人生，“只有真心站在未成年人的角度，用耐心、共情和專業去陪伴、引導、救助，才能真正幫他們走出陰影”。

　　2025年，“小白楊工作室”共綜合救助36名未成年人，其中既有案件被害人，也有學校等部門轉介來的困境兒童。

　　“大量工作靠情懷、靠擔當。”劉麗娟說，這份情懷“源于對檢察事業的熱愛，更源于在辦案中親眼看到受害孩子無助的眼神、看到家長崩潰的狀態，自然會產生想要幫助他們的想法。”

　　徐美瓊也在思考更遠的未來：司法救助金為一次性專款，難以支撐困境孩子用到成年。“小白楊工作室”今年計劃拓展慈善基金、愛心企業合作，為困境未成年人爭取長期幫扶資金，同時破解父母失聯、監護缺失兒童的救助難題。

　　她希望，在社會各界的精心呵護下，每一棵“小白楊”都能扎根沃土、向陽挺拔。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