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2日,陳建與鄭康樂約在家中見面。曾經,他們做的是傳統影視;現在,他們聚在一起交流AI、VR,討論各種新技術。
當技術不斷迭代,行業更替加速,個體的職業路徑也會被不斷重塑。身處傳統影視行業的陳建和鄭康樂,不約而同地走向了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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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1日深夜,河北燕郊陳建家中。陳建一邊吃泡面,一邊等待著AI生成。
行業變冷,必須轉身
鄭康樂于2010年從北京電影學院的攝影系畢業,參與大量故事短片及電影創作,獲得了許多獎項,還有作品入圍過戛納電影節。
2014年開始,他轉向廣告行業。那是行業的鼎盛時期,鄭康樂靠著扎實的拍攝手藝,日子過得還算不錯。然而,短視頻、“自媒體”浪潮襲來,傳統拍攝的生意肉眼可見地萎縮:客戶預算一減再減,單子越來越少,價格越壓越低。
到了2022年,鄭康樂幾乎接不到項目了。
“那段時間我過得很郁悶。每逢各種電影節、影視獎項公布,看到屏幕上那些獲獎者,大多是曾經的同學或同行,我會后悔沒有堅持自己的專業。”鄭康樂回憶道。
為了生活,他選擇“改路”。
2024年,鄭康樂在家里支起燈光,架起相機,對著鏡頭講攝影、聊拍攝,就這樣做起了“自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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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深夜,鄭康樂在北京順義家中,錄制自媒體內容。
“在剪輯第一條視頻的時候,我看著畫面里的自己,感到非常可恥。我覺得自己像在網上乞討。”
他甚至會想象,曾經的同學刷到他的視頻,說:“你看,這是鄭康樂,他現在居然去干‘自媒體’了。”
在奔波中擁抱未來
慢慢拍了幾期,鄭康樂才漸漸習慣鏡頭前的自己。相比想象中的嘲笑,他反而收獲了不少正向反饋,甚至被推薦到大學給學生授課,成為一名外聘教師。“那些羞恥感,其實都是自己給自己的枷鎖。”
不僅如此,鄭康樂還開始主動擁抱未來,去接受新技術。
2025年底,在朋友的介紹下,鄭康樂開始介入一個VR文旅大空間項目,擔任執行導演。他們試圖讓觀眾通過頭顯設備“走進”虛擬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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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5日,北京郵電大學計算機中心VR大空間實驗室。鄭康樂重復檢查VR項目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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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康樂在與技術專家討論VR項目的實施細節。
VR對鄭康樂來說是全新的領域。
在這個項目中,鄭康樂像是“橋梁”。他需要把各部分導演的要求整合,再準確地傳達給各個技術團隊。“我傳遞的信息如果有偏差,或者是傳遞時間有延遲,都會導致大量成本浪費,我會因此十分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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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4日中午,北京東五環。鄭康樂下了飛機便趕到錄音棚為VR項目錄音。他在等待配音演員的間隙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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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康樂正在給配音演員講戲。
為了兼顧兩邊的工作,鄭康樂申請把課程集中安排。每周三到周五,他在青島授課。講完課,又匆匆飛回北京推進項目。即使是在學校里,課間他也都在忙著接電話。
有一次,清晨5點,司機已經到樓下,不停打電話催促。鄭康樂卻還坐在電腦前,盯著傳輸進度條,他的文件還沒傳完。最后只好在趕往機場的路上繼續工作。
雖然忙碌,鄭康樂看起來卻充滿了激情。“在這個項目里,我能看見行業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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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北京通州區。鄭康樂在網約車上開電話會議,與同事溝通VR項目進展。
從“挑活干”到“有活就接”
陳建2011年從北京師范大學珠海分校畢業,此前他學習的是傳播學。2011年與2013年,他分別在北京電影學院的研修班和攝影進修班進修。這期間,他做過燈光師、攝影師,也做過后期、導演。最近5年,他開始做廣告制片。
陳建與鄭康樂面臨著同樣的問題,他能感受到每年的業務量都在下降。“曾經我是挑著喜歡的項目做,現在是有項目就做。”陳建調侃道。
陳建能夠接到的訂單數量越來越少,而AI在影視行業的討論度越來越高。一開始,陳建是被動地看到AI的相關消息,到了后來,他開始主動搜索相關資訊。
2025年下半年,陳建也開始“轉路”。他說:“AI讓我有點焦慮,我得參與其中,去看看AI是否真的能取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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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4日晚,陳建躺在床上寫視頻腳本。
目前,陳建在負責幫助兩個企業搭建AI工作流,積極參與AI團隊的培訓。
每天下午,他從燕郊趕到北京對接AI項目的工作。到了晚上,他就自己上手操作AI。
“由于算力有限,AI生成的每張圖片、每條視頻都需要排隊。”凌晨時,排隊的人數減少。為了節省時間,陳建選擇在夜晚工作。工作到天亮,他才躺到沙發上補覺。
這使得他作息顛倒,生活也不太規律。他買了許多泡面放在家里,常常一邊排隊等待AI生成,一邊抓緊時間吃兩口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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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深夜,陳建吃著泡面,目光仍專注在 AI 生成的內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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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中午,陳建在沙發上小憩。每天夜里進行AI工作,他的作息時間被打亂。
重塑創作的方式
陳建深刻體會到了AI的效率。以前,一個劇組會有幾十甚至上百人,而現在,他一個人對著電腦,就可以是一個劇組。
但他有時也會懷念在劇組的日子:“那是一種集體創作,燈光、拍攝、演員的現場表演……影片會在每個人的努力下越來越好。但我現在每天面對的,就只是屏幕和冷冰冰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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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晚,陳建熬夜制作AI視頻,39歲的陳建頭上長了許多白發。
工作間隙,他會拿起小刷子,仔細清理工位旁的魚缸。陳建酷愛養魚,這樣的魚缸,他曾經有11個,圍滿了他的客廳。而現在,因為沒有精力打理,陳建將大多數的魚送了出去,只剩下十來條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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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4日,陳建在工作間隙清潔魚缸里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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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河北燕郊陳建家中。陳建看著廢棄很久的魚缸,他打算忙過這一段,再把養魚的愛好拾起來。
陳建還養了兩只小貓,時常給它們梳毛、剪指甲。陳建忙起來時會顧不上自己,卻不會忽略他的小貓。他家里的各個角落散落著貓砂、貓抓板、貓屋等各類小貓用具,卻沒有任何寵物的異味。
每當夜幕降臨,兩只小貓會跳上陳建的電腦桌,盤旋在鍵盤旁,陪著陳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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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4日,陳建在給貓咪剪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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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4日,陳建正在制作AI視頻。他的貓咪總是喜歡趴在他的電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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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正在制作AI視頻。
深入地接觸了AI以后,陳建不再像之前那樣焦慮。
陳建記得,有一次,他試圖生成一段“鑰匙插入門鎖”的視頻,要求很簡單,執行起來卻很費勁。AI生成的視頻里,鑰匙有時候插在門把手上,有時候插在門鎖的下方,總是找不準位置。
技術詛咒
“如果主動去擁抱這個時代的話,可能會有點不甘心。”鄭康樂解釋說:“有一個詞叫技術詛咒。比如說,我是學攝影的,在從業過程中,我放不下曾經的專業手藝。”
鄭康樂說自己有一個執念:“我永遠不會把我的屏幕轉過來。這是我給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線。”
這個理念有時會在課堂上表現出來,影響到他的學生。鄭康樂記得,某次一個教過的畢業生回學校,看到他以后,立刻耷拉著臉說:“老師,我背叛了師門,我把屏幕給豎過來了。”
這些話讓鄭康樂非常傷感。他懷疑自己向學生傳遞了錯誤的信號:“一方面,我覺得專業主義不該被放棄,另一方面,我擔心他們不適應現在的市場,所以我盡可能教實用的技能。其實我很糾結,有時候我會告訴學生們,怎么拍都是拍,先讓自己吃飽再去談藝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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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1日,青島電影學院。攝影課上,鄭康樂給學生們介紹傳統燈光器材的使用。
這樣的詛咒,也應驗在陳建的身上。
剛開始的陳建,是帶著偏見接觸AI的。“好像人的年齡越大就越固執,因為想要守護的不是過去,而是過去的自己。比如說我,學習全新的東西,推翻傳統影視的工作模式,就好像在否定過去的自己。”陳建說道。
他一直有一個愿望,就是用膠片相機拍攝一部作品,無論長短。而這個愿望至今沒有實現。
投身AI以來,許多拍攝設備都閑置了下來。陳建不忍心將它們扔掉,在家里開辟了一個倉庫,將這些工具都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來,偶爾會去擺弄一下。他的書架上還放著不少專業書,翻看以前的特效制作技術時,他還是會贊嘆其中的精湛技藝與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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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河北燕郊。陳建家的倉庫里,擺放著傳統影視工具。他專門找收納師將其擺放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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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在翻閱電影特效書籍。他認為即便是AI 時代,傳統影視的基礎知識也非常重要。
回歸工具
現在,陳建不覺得AI是來“替代”他們的。他認為:“沒有任何相關經驗的人去調試AI,肯定比不過當過導演的人。只有熟悉拍攝全流程的人,才能明白什么樣的光線、分鏡是合適的,才能更好地發揮AI的作用。”
陳建現在也仍然在參與一些傳統影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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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2日,北京通州區東古里實景基地。陳建為一個新項目勘景。
鄭康樂跟陳建有著同樣的觀點。
2010年他剛畢業時,膠片相機被淘汰,數碼相機來臨。“我們在大學里學習的都是膠片相機,那時感覺天都塌了。”然而接下來,網絡大電影沖擊院線電影、自媒體帶貨沖擊傳統廣告……他發現行業的挑戰一直存在。
因此,他既十分重視視聽語言、導演功課等基本功,同時又把先進技術帶入課堂,跟學生們介紹他正在接觸的VR項目。
3月13日,鄭康樂給學生們上了一節特別的課。他遠程連線了陳建,讓他跟學生們講如何運用AI。當場就有學生跟著指導,利用AI,給自己設計的吉祥物做出了3D建模,興奮地向鄭康樂展示。
“說到底,技術祛魅以后,AI就只是一個工具,關鍵在于你怎么去運用它。”陳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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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2日,北京通州區東古里實景基地。鄭康樂和陳建現場討論新項目的光位設計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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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5日,河北燕郊陳建家中。鄭康樂和陳建一起研究AI創作。
新京報記者 郭延冰 實習生 張欣悅 攝影報道
編輯 王遠征 校對 楊許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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