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棚戶區長大, 我見證了滬上江湖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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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說自己是在上海長大的，你的腦海里會浮現出什么畫面？是梧桐區的咖啡店，還是陸家嘴的摩天大樓？是法租界的老洋房，還是靜安寺周邊的精致小資？現實中的上海與想象中的上海，往往是兩種模樣。

著名脫口秀演員Storm是一個在上海棚戶區長大的80后。他從小生活的那個地方叫定海路，在上海楊浦區的最東北角。如今，那里有一個很洋氣的名字——“東外灘國際時尚中心”，房價高達十幾萬一平。但回到九十年代，那里只有一個更貼切的稱呼：棚戶區。那是另一個上海，一個被折疊起來的上海。

“我爺爺奶奶有七個子女，每個子女下面還有子女。”Storm回憶，“我們家在房產證上的面積是49平，但最多的時候，住了17個人。”17個人擠在49平米的空間里，房間里全是上下鋪，每個人只有一張床的位置。吃飯要排隊，上廁所要排隊，洗澡更要排隊。一家人的私密空間，幾乎不存在。為了多出一點空間，家家戶戶都建了違章建筑。把陽臺封起來，把過道占掉，把屋頂搭起來。最后，49平的房產證，硬生生變成了60多平的使用面積。但60平住5個家庭，依然是人滿為患。“這就和九龍城寨沒什么區別。”Storm說。

▲20世紀90年代弄堂生活縮影

人在棚戶區就會更有“智慧"。

在棚戶區，資源是最大的問題。電不夠用，水也不夠用。那怎么辦呢？人們想出了各種“土辦法”。最原始的招數，是用一塊磁鐵吸在電表上。那個年代的電表還很“原始”，一塊吸鐵石就能讓它停止轉動。于是，家家戶戶的門口，都藏著一塊“神秘”的磁鐵。如果上面派人來查，大家會提前接到通知，迅速把磁鐵取下來。查表員走了，再放回去。

2002年，中國隊第一次打進世界杯。那一年，Storm家終于裝上了第一臺空調。而在此之前，他家里的保險絲幾乎每周都要燒斷好幾次。“安培數太小了，開兩個燈、一個電視，就爆了。有人把保險絲換成銅絲，然后更瘋狂地用，反正不用花錢。”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他十幾歲。

▲老式空調

作為蘇北人（劃水怪自己說的，在上海鄙視鏈底端），劃水怪提供了不少反差感。比如空調，Storm家2002年才吹上空調，而劃水怪家1993年就有了——盡管他爸只是個"很普通的上班的"。

值得一提的還有“耐克鞋”。Storm說，他小姨1988年去日本留學，每年回來給他帶一雙耐克鞋：“我就是街上最亮的仔”。結果劃水怪說，在他小時候，連云港根本沒有耐克，但他們有種說法——只要是運動鞋都叫耐克鞋，那是一個品種。對比老一輩說的“旅游鞋”，這種造型新穎一點的，就叫耐克鞋。

▲80年代耐克鞋

1997年，浦東開發了。Storm他爸在國企汽車廠工作，漲了工資，家里終于買了那臺索尼電視機。打開電視，屏幕上出現一句話“It's SONY”。那是Storm家里花了6700元從日本買的25寸索尼大彩電——“全日文的，遙控器也是日文的”，甚至大到搬不進家門，要從二樓窗戶吊進去。

▲Sony Trinitron KV-25

但Storm現在跟00后的小朋友說起自己小時候的生活環境如何糟糕，根本沒人信。大家覺得，上海怎么會有這種事？

在Storm的記憶里，定海路那片和五角場附近的氛圍完全不同——五角場是復旦、同濟、上財，而定海路“和知識完全沒有任何關系，就是和知識相反的事”。聲色場所、聚眾賭博、收保護費，這是那里的人“改變命運”的方式。

▲90年代上海街頭

棚戶區里最常見的是老虎機廳，它們從不隱藏，就開在早餐店、廢舊糧店甚至油條攤后面。“早上老板炸油條，中午你遞過去五塊錢，他就給你換硬幣，轉身就能在老虎機前玩一下午。” Storm說，初中時全班同學都著迷老虎機，沒人舍得吃午飯，所有零花錢都砸在上面，“最牛的一次，我用兩塊錢本錢贏了六七十個硬幣，老板娘當場就把機子關了重啟，怕我贏太多。”

棚戶區關于非法亂紀的故事，又豈止老虎機。

Storm的童年玩伴里，有一個叫“彪子”的人。彪子比他大兩三歲，從小沒人管。他爸是開摩的的，兼職給舞廳看場子收保護費。彪子父母在他兩三歲時就離婚了，他媽也離開了這個家。從記事起，彪子就在街上混。打架、偷東西、抽煙，樣樣都來。他在學校里留了兩級，和Storm成了同班同學。奇怪的是，彪子會搶班上其他同學的錢，但從來沒搶過Storm。可能是因為他們兩家的父親是牌友，也可能是因為，他把Storm當成了朋友。

▲電影《古惑仔》

Storm常去彪子家打PS，玩實況足球。那是他童年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但彪子的世界，遠比Storm想象的復雜。進了工讀學校后，彪子的頭發越來越長，話越來越少。他開始在Storm面前耍刀，講那些“英雄事跡”，整個人越來越像電影里出現的古惑仔。

▲電影《古惑仔》陳浩南

故事的結局是殘酷的。彪子20歲左右那年，和他母親住到了一起。有一次，他媽和別人打麻將起了爭執，彪子沖下樓幫母親出頭，打了對方一耳光。第二天，他拿了一把長刀，把那個人捅死了——他被判了死刑。

Storm說，這樣的事，在他成長的棚戶區里，不止發生了一次。有人因為開賭場被抓，有人因為涉毒死在了監獄里，有人因為涉黑被槍斃。離他家100米遠的地方，一個女孩因為父親欠賭債，被債主殺了藏在柜子里。他家對面那條街，一家三口因為生意糾紛，被從監獄里放出來的獄友滅門。“這些東西，現在說出來沒人信。”Storm說，“但它就血淋淋地發生在我身邊。”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暴力橫行、?“gangster?”的故事在彼時的棚戶區發生，詳情請聽節目～

▲弄堂生活：原盧灣區弄堂磨刀匠

棚戶區的日常總是充滿荒誕感。

Storm四年級時，班里來了一位姓薛的班主任，50歲左右，講話大聲如軍令，還制定了奇葩的規矩：上她的課必須盤腿打坐，雙手合十，口中默念： “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因為我的老師就是我的師傅”。

▲電視劇《回魂計》

更離譜的是，這位老師還借著“練功”斂財：班費、服裝費、伙食費，每次都比其他班級多收一半，聲稱 “老師替你們保管”，累計起來足足有三四萬。學期結束時，考試成績前三名的同學得到的獎勵，居然是被她接到浦東家里 “打坐”，順便坐一次過山車。“直到1999年邪教事件暴發，我們才把她的行為和邪教聯系起來，那時候她已經從學校消失了，我們的錢再也沒要回來。”

▲電影《周處除三害》

這種荒誕感，還蔓延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Storm記得，棚戶區的人普遍“蔑視知識”，鄰居家出了個考上華東理工大學的大學生，每次回家都會被嘲諷：“大學生，過來幫我看看腳癬為什么還沒好？” 在他們眼里，打架改變命運，收保護費改變命運，讀書是 “沒用的事兒”。

而這種價值觀，也影響了一代年輕人。Storm的初中同學，有人沉迷老虎機，有人跟著混混偷東西，還有人早早輟學進了工廠。“我算是幸運的，有父母管著，還能讀書考學，但很多人就陷在那個環境里，一輩子沒走出來。”

故事的后來，定海路早就拆了。Storm家的老房子在2018年左右被收走，七個子女的家庭各分到100萬——“在上海，這不是什么錢”。他們也可以選擇要三套房，“在地圖上點了點，讓我一查，都是在江蘇邊境上”。

▲電影《我和我的父輩》

Storm現在只和兩個棚戶區的發小保持聯系，偶爾一起泡澡聊天，聊起當年的往事，還會感慨“恍如隔世”。“有個朋友現在還喜歡玩德撲，前段時間差點去了一個被端掉的賭局，他老婆叫他去逛街，才躲過一劫。”

上海的故事，從來不止一面。有外灘的繁華，就有棚戶區的煙火；有摩天大樓的光鮮，就有弄堂里的江湖。而那些被時代遺忘的角落，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事，恰恰是這座城市最珍貴的財富，讓我們看到，繁華背后，還有如此真實、如此鮮活的人生。

▲如今的上海

主播 / 相征

嘉賓 / Storm 黎叔

封面設計 / 劃水怪

音頻后期 / 陸凱BBBBUDDHA

音頻上傳 / 恬恬

⊿ 00:01:00 / 城市里沒有過年的感覺

⊿ 00:12:47 / 上海定海路棚戶區生活實錄

⊿ 00:20:28 / 2002年才有空調

⊿ 00:26:48 / 穿上耐克鞋，我就是最靚的仔

⊿ 00:35:45 / 棚戶區的價值理念是什么

⊿ 00:40:09 / 彪哥的故事

⊿ 00:50:38 / 童年的陰影

⊿ 00:58:58 / 從小到大，太不容易了

⊿ 01:08:06 / 邪教老師防不勝防

⊿ 01:19:36 / 八九十年代的中國

⊿ 01:26:36 / P2P為什么暴雷？

⊿ 01:38:03 / 黎叔又碰到一個女老板

⊿ 01:44:07/ 澄海伯伯 - 愉快的分類垃圾吧！市民們！

頭圖設計 / 劃水怪

文案&排版 / yiwen

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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