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執槌，傳承技藝五十載（一輩子一件事）

本報記者 李 縱

陳來發在指導學生練習英歌技藝。 受訪者供圖

英歌舞表演現場。 受訪者供圖

人物小傳

陳來發，1957年生，廣東普寧人，普寧英歌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18歲時加入南山英歌隊，系統學習槌法，從此致力于傳承弘揚這一傳統藝術。他帶領南山英歌隊不斷突破創新，打破傳統編排形式，深入挖掘故事題材，將傳統英歌梳理創編為具有故事情節的多個“小段”，并加入新角色、改良臉譜設計，讓古老技藝更具文化內涵與現代審美。獲得2024“中國非遺年度人物”等榮譽。

在廣東省揭陽市普寧市南山村南山英歌隊訓練基地，每日晨昏都會響起一陣陣鏗鏘有力的鼓點與槌擊聲。基地內，英歌隊隊員們揮舞雙槌練習動作，南山英歌隊教練、普寧英歌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陳來發在一旁仔細指導。“今年春節期間，我們參加了不少演出，看到那么多人喜歡英歌舞，大家訓練起來更有勁了，都想表演得更好。”陳來發說。

“我從18歲開始學習英歌舞，至今已有50多年。”陳來發說，“傳承與發揚英歌舞，是我當下最重要的事。”

一份業余的、無穩定收入的“事業”，一干就是幾十年

1957年出生的陳來發，小時候家庭條件困難。“苦中有樂，練習英歌舞是我當時最大的樂趣。”陳來發說，小學時便在村里接觸到了英歌舞，“那時，看著前輩們畫上臉譜，揮舞雙槌，威武雄壯，十分向往。”

18歲時，陳來發正式加入南山英歌隊，開始系統學習槌法。“或許是因為早年就有接觸，才練3天就掌握了很多動作，師父夸我進步很快。”陳來發說，“但入門快不算什么。英歌舞是全身性的運動，5分鐘的基本動作，能堅持下來就很厲害了。同時還要求動作舒展到位、剛勁有力，對體力是極大的考驗。”

訓練中，手掌起泡、肩膀酸痛、腿腳腫脹是家常便飯，表演時偶爾會敲到手，但也要咬牙堅持。“因為喜歡，再苦也要堅持。”陳來發說，這份純粹的熱愛，支撐他的技藝從青澀練到純熟。

身體上的苦只是一方面，生活上的困難更難克服。“參加英歌舞表演只有很少的補貼，有隊員說，打零工賺的錢都比補貼多，所以有些人逐漸放棄了。”陳來發回憶。

陳來發沒有動搖，他白天做生意維持生計，晚上和節假日參加英歌舞的訓練與演出。這份業余的、無穩定收入的“事業”，他一干就是幾十年。

“英歌隊每逢春節最為忙碌，從年前訓練，到正月初一開始表演，春節期間基本不在家，但家里人都很理解。”陳來發說，幾十年來，他幾乎沒在家吃過一頓年夜飯，全身心撲在隊伍的組織、排練和演出上，“如果家里人不支持，我很難堅持下來。”

創新節目編排，賦予英歌舞更多文化內涵和現代審美

1990年起，陳來發接手英歌隊的教練工作，他的注意力開始從“自己跳好英歌舞”轉移到“如何更好地推廣英歌舞”。

1992年，陳來發帶隊赴天津參加中國天津國際友好城市藝術節暨全國“南開杯”民間廣場藝術邀請賽。陳來發敏銳地發現，傳統的廣場表演形式效果不佳。“以往在廣場表演的編排模式，隊員上場后就會圍成一個圈，這樣部分隊員就會背對著觀眾，觀賞性不好。”

“要將隊形改為面向觀眾，才能有更好的表演效果。”陳來發說，“別看只是小小的隊形變化，這不僅要打破傳統，而且隊員們之間的配合都會發生變化，有些老隊員不愿意。”

陳來發頂住壓力，說服了隊員們，把隊形改為面向觀眾。這一改變，不僅讓英歌舞更適合現代劇場觀賞，也為其日后登上更高規格的演出平臺奠定了基礎。

39歲時，陳來發成為南山村英歌隊隊長。“英歌舞內容上也要豐富，有創新，才能吸引更多人喜歡英歌舞。”陳來發說，以前很多人看英歌是“看熱鬧”，不知其所以然，應該思考如何讓英歌舞更能凸顯文化內涵和故事性。

比如圍繞水滸的題材，陳來發將傳統演出梳理、創編為具有中心情節的多個“小段”，每個“小段”通過隊形變化、動作設計，展現故事進展，使得一場表演起承轉合，高潮迭起。他還創新性地加入新角色，改良人物臉譜和動作設計，增強人物辨識度。在一些具體動作上，陳來發也進行了修改，使其更符合現代審美。“陳教練對動作的要求很高，動作沒做到位就要一直練，直到形成肌肉記憶才行。”隊員陳俊杰說。

打破陳規舊俗，推動英歌舞走向更廣闊的舞臺

南山英歌舞過去對傳承人的人選有一些不合理的舊俗，陳來發接手后，深感這樣不利于發揚光大。

“我也是從小就喜歡英歌舞，看到有的孩子因為不能學英歌舞而難過時，我心里很受觸動。”陳來發說，隨著普寧英歌技藝于2006年被列入國家級非遺名錄，“英歌舞不單單是南山的，要在更廣的范圍內保護傳承。”

但要打破陳規，阻力巨大。陳來發多次與年長的表演者溝通，勸大家說：“打破不合理舊俗，只為更好地傳承，如果再限制，英歌舞是沒辦法發揚光大的。”在他不懈努力下，束縛英歌發展的陳規舊俗被逐漸打破。2017年，他推動英歌技藝進校園，首先在南山小學試點，不論本村外村、男孩女孩，只要愿意學都可以報名，一下吸引了380多名學生，傳承基礎得到了極大拓展。

過去，英歌隊訓練常在村委會大院或露天場地進行，條件簡陋。2024年，在當地政府支持下，南山英歌隊訓練基地建成啟用。訓練基地不僅是日常訓練的場所，更成為傳承活動的中心。“基地就是我們的家。”陳來發說。

為了構建梯隊化人才隊伍，陳來發將隊員分為成年隊和少年隊。成年隊員來自各行各業，都是業余時間參與，憑愛好堅持。但他要求每個隊員必須學會所有的位置和技能，確保“萬一有人不來，立刻就能補上”。通過英歌技藝進校園，少年英歌隊成立，學生們利用課后、周末和暑假時間進行系統訓練。“不僅不收費，我們還要花錢安排教練。從學生中培養的好苗子，有些畢業后加入了成年隊，形成了良性循環。”陳來發說。

“英歌舞一定要走出去。”陳來發說，近年來，英歌隊已在國內外很多場合進行了文化交流，這些活動不僅弘揚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還增強了隊員的榮譽感和凝聚力。陳來發坦言，“榮譽越大，壓力越大”。隊員都是兼職，需協調各自的時間；傳承活動雖有支持，但經費始終緊張；社會關注度高，持續創新不易……雖然有這么多困難，但陳來發堅定地說：“英歌舞有強大的生命力，英歌舞的鼓聲從歷史中傳來，也必將繼續響亮地傳下去。”

英歌廣泛流傳于廣東潮汕各地，尤以普寧和潮陽、潮南等地最為興盛。普寧英歌技藝作為一項融合了舞蹈、南拳技法與戲劇的民間藝術，相傳已有300多年歷史，于2006年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英歌常在節慶期間演出，舞者多為雙數，每人手執一對彩色木棒，配合鑼鼓點和吆喝，揮動雙棒交錯翻轉叩擊，邊走邊舞；演出分為“前棚”和“后棚”兩段，“前棚”為鑼鼓樂演奏和英歌舞，“后棚”為各具特色的小戲和拿手節目。

英歌舞具有鮮明的英武之氣，被認為是揚正壓邪、吉祥平安的象征，每逢重大的節慶，英歌鑼鼓聲響遍城鄉村寨，深受當地群眾喜愛。普寧英歌現有隊伍超200支，按節奏板式劃分為快板、中板和慢板三個不同流派。

(本報記者李縱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7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