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產出的“偽忙碌”
上午9點,你在工位坐下,打開第一個文檔寫下標題。9點05分,釘釘彈窗亮起,同事詢問你一個數據口徑;9點15分,領導走過來找你要某業務的最新數據;9點半,一個臨時拉起的語音會議切斷了你剛成型的文檔思路;10點,下了會議的你趕忙回撥兩個剛剛錯過的電話,身后又有個同事來找你咨詢。這種碎片化的應激節奏在全天持續循環,每一次試圖重建專注的努力,都會在幾分鐘后被下一個瑣碎的需求精準瓦解。直到下午6點,晚霞染紅了天空,釘釘圖標閃爍的頻率終于緩慢下來,你才有空回顧今天的工作情況,卻發現那個9點打開的文檔,竟一個字也沒有推進。沒辦法,又得加班做了。還好6點以后,通常不會再有人打擾你,你終于可以沉下心來完成那份文檔了。
這是許多職場人最尋常的一天。他們在白天像陀螺一樣旋轉,卻在日暮時分陷入一種深沉的虛無:明明一天像打仗一樣疲憊,為什么回顧時發現實質性的產出(Output)竟然為零?為什么往往是在黃昏之后,當白天的喧囂退潮,真正的生產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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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網友Dolphins的帖子描述了這一現象。
流體白天與工業夜晚
答案隱藏在工作性質與時間形態的致命沖突中:組織要求你產出“固體”般的成果,卻把你丟進了“流體”般的協作系統里。
當下的企業考核,仍遵循著工業時代的“固體”邏輯。KPI考核的是看得見、可存檔、有明確價值的產出:一份方案、一套代碼、一篇報告。管理者希望你像一座專注的工廠,進行深度、連續的生產,以交付這些“產品”。
但在實際的協作過程中,我們卻身處一個“流體”系統。當一位同事在生產中臨時需要某種信息或決策的原材料時,他會通過即時通訊軟件,尋找一個掌握這種原材料的、在線的“接口”——比如你。通過一次呼叫或一條消息,他試圖從你的認知流中直接截取所需。這種索取與響應高度隨機、全天候發生,將每個人的工作進程切割成碎片。每一塊時間碎片都太短,短到無法容納任何復雜的邏輯推演,只能用來處理應激性的瑣事。
這種錯位形成了一幅荒誕的局面:組織希望你成為一個追求良品率的工廠,卻也默許任何人把你當作一個隨時可被調用的API接口。為了同時滿足這兩種形態的要求,職場人被迫適應一種“雙重勞動”的狀態:在白天作為即時響應的信息接口,在碎片中完成協調與供給;直到人靜時分,才得以切換回連續、深度的工廠狀態,產出那些真正可被存檔、可被考核的成果。
隱形的“影子工作”
這種為了維持“固體”產出而不得不進行的深夜補課,反映出職場中存在著大量被嚴重低估的系統性摩擦成本。為了克服這些摩擦成本,勞動者不得不額外進行繁重的影子工作(Shadow Work)——這個概念由伊萬·伊里奇(Ivan Illich)提出,指那些不被承認,卻不可或缺地支撐著正式生產的工作。
最典型的影子工作莫過于通勤和家務:沒有人為你擠地鐵的時間付費,也沒有人為清洗那件白襯衫買單。但沒有它們,你就無法體面地出現在工位上,開展一天的正式勞動。而在當下的數字職場,那些不計入KPI的答疑、冗長的對齊、碎片化的溝通,本質上都是“數字影子工作”。它們在考核表中是隱形的,但如果缺失了這些信息交互,組織的正式生產就會癱瘓。
問題在于,這是一種深重的隱形剝削。回復消息這種看似輕松的“舉手之勞”,摧毀了創造者在白天深度產出的能力,更是暗中惡意轉嫁了本該由組織承擔的成本。試想,為什么會有那么多業務問題要隨時問你?往往是因為文檔寫得不清、流程設計不透明、權責劃分混亂。一個健康的系統本可以通過異步溝通(查知識庫、走流程)來解決這些問題。但現在,組織發現與其花大力氣去建設一套完善的知識管理系統,不如通過“隨時打斷你”來人肉解決問題來得更好。畢竟,這樣對組織來說成本最低:只有你的時間被消耗了。而你會在晚上,通過自覺加班來補上這些被消耗的時間——否則,你的KPI就完不成了。
這便是殘酷的真相:組織通過這一機制,獲得了兩份勞動:白天作為“人肉補丁”的影子勞動,和晚上為了完成KPI而進行的正式勞動。只要你還在為了績效而默默加班,組織就沒有動力去修補它那千瘡百孔的流程。
結果導向的全景監控
這種看似惡意的剝削機制,其實并不需要任何一個管理者真的心狠手辣。恰恰相反,它之所以能運轉得如此順暢,正是因為現代管理的視野已經進化到讓管理者可以對日常的影子工作視而不見。
在現代管理的視野中,過程是隱形的。理查德·桑內特(Richard Sennett)在《新資本主義的文化》(The Culture of the New Capitalism)中做過一個精準的對比:在早期工業社會的工廠中,泰勒等效率專家會手持秒表,詳細記錄和分析工人的每個動作,試圖精簡動作、標準化工序、壓縮單位時間。那時,員工的忙亂和低效,是肉眼可見、可被測量的。
而在信息化的時代,老板們改為借助數字化工具,對員工進行著一種“全景監控”。但這個“景”,只是“結果的景”,如月度銷售數據和年終KPI完成情況;而不是“過程的景”,如員工如何在屏幕前持續切換任務,又如何在高頻碎片化的交流中維持工作流。
這種視角的轉變也伴隨著責任的轉嫁。在泰勒時代,管理者在“監控過程”的過程中,也承擔了“優化過程”的責任——如果工人效率低,那是管理者設計的動作有問題。但在今天腦力勞動的職場,勞動過程成了不可見的黑箱。管理者干脆順水推舟,只看結果,交出了對過程的控制權,同時也卸下了對過程負責的義務。于是,原本屬于管理范疇的系統性難題——混亂的流程、低效的溝通、模糊的需求——統統被打包成了員工個人必須克服的“執行力問題”。
這種邏輯甚至演化出一種看似開明的職場文化。正如一篇題為《摸魚,中層管理者僅剩的激勵手段》的文章所言:“現代職場,說白了是結果買賣……如果一個下屬,方案按時交、數據零誤差、邏輯能閉環——那TA刷微博、聊微信、帶薪發呆,關你什么事?你憑什么看不慣別人?”
這種“寬容”的結果是徹底的盲視。既然是結果買賣,管理者便有了充分的理由對過程中的混亂袖手旁觀。他們只在乎KPI的數字是否達標,至于這數字背后的工作,你是從容地完成的,還是在回復了500條消息、犧牲了睡眠后,在精神崩潰邊緣拼湊出來的,老板們無心了解,也認為無需了解。只要結果交付了,過程中的低效和痛苦就是可被忽略的背景噪音。反正,這些低效和痛苦消耗的是員工用來休息的私人時間,而非公司購買的8小時。
這種結果導向的盲視,讓管理者對他人的“影子勞動”徹底脫敏,也讓“下班后才能開始工作”成為了員工為了交付結果而必須獨自承擔的隱性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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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注力的階層化
碎片化帶來的痛苦并非均勻分布在每個人身上。一個殘酷的事實是:注意力主權正在成為一種新的階層標志。
哲學家馬修·克勞福德(Matthew Crawford)提出,安靜就像清潔的空氣和水一樣,是支撐創造力與思考的公共資源。然而在現代職場中,這種資源往往被高層管理者所私有。公共辦公空間充斥了瑣碎的消息和隨機的打斷,只有躲在高管辦公室和商務艙休息室的深門之后的少數上位者才有權享受奢侈的安靜和專注。
一個典型的代表是埃隆·馬斯克(Elon Musk):外界常把馬斯克描述為“多任務處理者”(Multitasker),但根據其傳記作者艾薩克森(Walter Isaacson)的描述,馬斯克恰恰是一個極端的“串行任務者”(Serial Tasker):他會在一整塊時間內高度關注于一個問題(如猛禽發動機的設計問題),結束后立刻切入下一個(如特斯拉的自動駕駛問題)。這種“深度浸淫”的能力,實際上是他的特權——整個組織都在配合他的時間流,配合他召開的會議的節奏,為他屏蔽其他信息的干擾。
在現代職場,專注力正成為一種昂貴的奢侈品。能夠關掉通知、專注思考兩小時而不受懲罰,本身就是在行使一種特權。而底層的員工,則在頻繁的應激中,被剝奪了通過深度思考向上流動的機會。
認知本能與切換懲罰
制度的縱容為碎片化工作提供了土壤,但真正的種子源于我們每個人大腦中根深蒂固的運作機制。我們知道,并非所有消息都需要即時回應。然而,當我們在即時通訊軟件上收到一串并不緊急的同事消息,同時面對一份亟待深度創作的空蕩文檔時,我們往往不自覺地選擇先處理前者。結果,那份文檔便很可能在“稍后再做”的拖延中,保持原樣一整天。
這種優先處理簡單事務的傾向,在諾貝爾獎得主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的著作《思考,快與慢》(Thinking, Fast and Slow)中得到了精辟闡釋。他指出,我們的大腦運作依賴兩套系統:系統1(直覺系統)自動且快速運行、低能耗,擅長處理瑣事;系統2(邏輯系統)則運行緩慢、高能耗,負責深度創作。
回復日常消息主要依靠系統1的自動運行,幾乎不費力氣;而從零開始創作文檔,則必須調用高能耗的系統2。正因如此,在面對選擇時,節能的大腦會默認傾向于先解決那些能輕松帶來完成感的消息提示。而當我們終于決定開始寫作,費力啟動的系統2卻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一旦被新的瑣事干擾(比如再次閃爍的釘釘圖標),我們的系統1會被迅速激活,系統2的進程又即刻中斷。若要重新投入寫作,則必須再次付出高昂的心智能量來重啟系統2。
神經科學將在不同任務間切換帶來的心智消耗命名為“認知切換懲罰”(Cognitive Switching Penalty)。大腦并非計算機,無法真正實現多線程處理,只能在多項事務中頻繁來回切換注意力。而從一個溝通窗口切換回文檔,大腦存在注意力殘留(Attention Residue),導致我們需要消耗極高的能量來抑制上一個任務的干擾。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研究發現,工作每次被打斷后,我們平均需要23分鐘才能恢復高效工作狀態。
工作場所中高頻的打斷導致了一種頻閃式的工作狀態。我們以為自己在工作,實際上只是在進行無數次微小的開機和關機。最終,我們收獲了極度的疲憊,卻兩手空空。
奪回專注力的主權
幸運的是,這種困境正在日益引發關注。一些組織正在從取消不必要的會議入手,減少對深度工作的打斷。Shopify永久取消了所有超過兩人參加的定期會議,并將周三設為“無會議日”;Meta、Asana等公司也推行了類似政策。根據《MIT斯隆管理評論》的研究,每周設置一天無會議日可使生產率提升35%,兩天則能提高71%,同時員工也反饋感受到更強的自主權與滿意度。
對“整塊時間”的呼喚,甚至更關乎人類文明的存續。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曾尖銳地指出:“人類在文化領域的成就,包括哲學思想,都歸功于我們擁有深刻、專一的注意力。只有在允許深度注意力的環境中,才能誕生文化。”
然而,在協同軟件與多任務處理的工作模式下,我們不得不培養出“超注意力”(Hyper-attention)。這種注意力無法容忍一絲無聊,要求我們在多個信息源之間不斷切換焦點,時刻準備應對新的刺激。“超注意力”看似是一種適應時代的進化,實則是向動物性的倒退。因為在進化史上,這種對周遭環境保持全方位警覺的能力,本是野生動物為了生存的本能:只有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中生存的動物,才必須時刻留意風吹草動,以免淪為獵物。
向動物性的倒退的代價,不僅在于工作效率的損耗,更在于人之為人的尊嚴的磨損。我們被訓練成時刻警覺的“接口”,越來越難以進入那種只屬于人類的、沉浸而深邃的思考狀態。也許,我們需要奪回的,不僅僅是“晚上不加班”的權利,更是像人一樣通過深度思考去創造,而非像接口一樣通過頻繁響應去存活的尊嚴。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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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SPAN. (2025, November 17).America's book club: Walter Isaacson (Full program)[Video].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r5yH1kxr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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