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時間倒回六十二年前的京城。
一場匯聚了六個大城市頂尖苗子的少兒圍棋賽剛剛收官。
那會兒，從巴蜀到江浙滬，再到四九城，凡是能在棋盤上呼風喚雨的神童，全湊到這兒切磋。
棋局下完，陳毅元帥沒急著走，作為國內圍棋界掛帥的泰斗，他專門喊住這幫娃娃，大伙兒湊一塊兒照了個相。
你要是現在找見那張泛黃的舊照，保準能察覺出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緊挨著元帥左膀子、穩穩當當卡在核心眼兒的，根本不是捧走頭名的十五歲小將范九林，壓根也沒輪上差一歲就滿十五的尖子生丁開明。
反倒是扎了個白白胖胖、滴溜溜轉著大眼睛的十歲幼童。
在這個高手如林的局里，這娃死磕到底，最后撈了個兒童組季軍。
得，季軍才活了十個年頭，他憑啥把排在前面的倆大哥擠到一邊，自己貼在首長跟前？
這胖小子，大伙兒后來都知道了，他姓聶，雙名衛平。
大伙兒讀到這處，估摸著會琢磨：不就是長輩稀罕透著機靈勁兒的娃娃嘛，順道拽了把而已。
可偏偏你得搞清楚，陳老總那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帶兵奇才，人家手頭可是攥著東洋棋院發的“名譽七段”證書，門兒清著呢。
照相排個座次，他腦子里的賬算得比撥盤還快。
這哪是隨便拽一把。
分明是個懂大局的帥才早早把注下好了。
咱們先來捋一捋頭一層門道：為啥單挑個才活了十年、屈居第三的幼童？
黑白子搏殺，那簡直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比拼的是腦瓜子轉得多快，更是看歲數和能往上拔多高。
范九林十五歲捧杯，丁開明十四歲排前頭，這倆本事確實大，絕對算那時候少兒局里的頭把交椅。
可你得拿歲數這把尺子量一量。
才十歲的娃娃，跟比自己多吃四年飯、多攢了起碼上千盤實戰經驗的大孩子坐對桌，愣是拼盡全力撕開個口子搶下季軍。
這本事，光用強悍根本兜不住。
這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
內行人挑徒弟，不瞅你現在腰包里揣著幾塊大洋，人家盯的是你這塊玉最后能雕出多大動靜。
活了才十年，就能把一圈老練子擠下去，那眼珠子轉得比大人都精。
只要別走歪道，這胖小子的后勁兒根本探不到底。
這下子，把小聶安插在正中間，既不是偏心眼，更沒打算給個糖豆哄哄。
元帥這招，明擺著是在給大伙兒透底：這塊璞玉，我陳某人相中了。
注下完了，接下來該咋整？
擱普通人身上，頂多拍拍肩膀灌點迷魂湯：“好生下棋，往后全是你的天下。”
陳老總沒弄這套虛的。
他二話不說，把真金白銀砸了進去。
除了自己拉下面子找人，把雷溥華跟過惕生這幫國內神仙級別的祖師爺請來當師傅，他還隔三差五把這胖小子提溜到跟前，手把手教招，親自下場陪練。
堂堂國家元帥，又是國內圍棋圈子的開山鼻祖，憑啥對一個十歲的男娃砸下這般逆天的心血跟家底？
這得接著捋第二層門道。
眼光放遠點，瞅瞅那陣子咱們這行當是個啥光景。
四個字：被人吊打。
那時候，咱們跟東洋那邊的差距，深得像條東非大裂谷。
對面隨隨便便出來個九段，咱們這邊看過去就跟望天一樣。
老同志們哪怕把命豁出去下，也根本填不上這么大的坑。
陳老總那會兒正卯著勁兒搞“圍棋外交”，打算拿黑白兩色棋子搭個中日友好的臺子。
可他比任何人都門兒清：談判桌上的底氣，全是拳頭換來的。
上了廝殺的棋盤，東洋人絕不會看你笑得甜就讓你一步，你得拿刀槍棍棒真刀真槍把場子找回來。
指望當時手底下的老哥幾個，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懸得很。
要想翻盤，路只剩一條，那就是從光屁股娃娃抓起，硬生生砸出一個能頂住天的孤膽英雄。
于是，他往小聶身上堆的那些天價資源，哪里是隨隨便便練個體校生，這分明是在給中國圍棋磨一把能把天捅個窟窿的匕首！
有回教棋的功夫，老總對著這個才過完十個生日的男娃，撂下了一句重如泰山、管了一輩子用的話——
大意是講，小子你給老子玩命練，早晚有一天，得把日本九段按在地上摩擦。
這番話，放在咱們被人家按著頭打的舊年月，聽著簡直就跟癡人說夢沒兩樣。
誰知道，打那兒起，這句話就成了小聶一輩子死磕的靶子。
日子一晃過了二十多個年頭。
到了八十年代初，中日對打的擂臺賽敲響了銅鑼。
那陣子的情況，簡直就是腳踩在鬼門關上。
對面的東洋高手照舊是壓著咱們打，咱們這頭已經被逼到了絕命嶺，半步都沒法往后縮。
咱們換個腦筋倒推一波：假使六十年代少兒賽場上，元帥沒把眼光盯牢那個十歲幼童；假使沒拿著神仙級的家底去給這小子開小灶；假使國內同行還在老套路里混日子排輩分…
那對上藤澤秀行或者大竹英雄這幫紅得發紫的東洋巨星，咱們這邊保準得兵敗如山倒，整建制報銷。
壓在廣大下棋人心口的那塊大石頭，誰也說不準還得砸多少年。
可偏偏老天爺愛看這出戲，早年間砸下去的血本，到頭來迎來了大豐收的節骨眼。
當年那個在照相機前白白胖胖的季軍娃，這會兒臨危受命，扛起大旗坐鎮主將位。
緊接著，一場震碎所有人下巴的大翻盤上演了。
頭一回上擂臺，聶衛平就跟切瓜砍菜似的，連著剁了對面三個大將。
戰報飛回國內那頭兒，北京體育館差點被叫好聲掀翻了頂，北大清華的大學生自發涌到操場上狂歡，大江南北為了這位單挑贏家的英雄，硬生生熬紅了眼眶，一宿沒合眼。
你以為這就完了？
還沒呢。
連著打滿三屆，小聶一口氣砍下整整九次勝利，一場沒落。
過去那些拿下巴看人的東洋霸主，挨個兒被他踹下擂臺。
他一個人單槍匹馬，硬拽著隊伍捧回了三座獎杯。
過去咱們覺得夠不著天際的“日本九段”，這回是被咱們中國人一巴掌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揍趴下了。
元帥那會兒看人的眼力見兒，狠到了啥地步？
就憑一個正中心的位子，幾尊老神仙的點撥，再加上一句輕描淡寫的死命令，老總直接給咱們圈子換回了逆天改命的好日子。
他往外掏本錢，根本不圖那區區一座獎杯或者一局輸贏，他賭的是這個后生，往后大半輩子能幫這片土地干出啥驚天動地的大事。
另一邊，聶衛平也對得起這份拉扯之恩。
他把自己的命全搭進了縱橫交錯的棋局里，硬是把咱們任人宰割的屈辱史全給燒了，還在大江南北卷起了一股子全民下棋的狂飆，把這門老古董行當，真真切切地推到了街頭巷尾的老百姓跟前。
當年的諾言，他一分不差地兌現了，自己個兒也活成了不在乎輸贏的傳說級“棋圣”。
下這盤長遠大棋的心思，真是算到了骨頭縫里，望穿了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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