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會有下一個張雪峰嗎？

很多粉絲朋友想讓我講一講張雪峰老師。

說實話，我本來不打算講這件事情的，原因我等一下會講到。但是我發現，最近幾天，網上關于張雪峰的討論都是局限在他的八卦、遺產分配、雞湯小作文……在我看來，一位教育領域的網紅名人的去世，最終引發的是娛樂性的討論，我覺得這有些走偏了。所以我決定還是想從教育的角度來聊一聊張雪峰。

先回答剛才的一個問題：我一開始不打算做這期視頻，是因為我的教育觀念和張雪峰所呈現出來的那種把教育簡化成賺錢和就業的教育邏輯是不一樣的。但我不討厭張雪峰這個人，相反，我認為張雪峰幫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照清楚了腳下的坑，這是非常功德無量的事。我所反感的只是由張雪峰這種網紅名人效應所放大的那種把教育簡化成功利賺錢的趨勢。

再說一遍：我對張雪峰老師沒有任何不尊重，因為我們的底層思維其實都是有一種對“好的教育”的樸素的期待的。只不過，張雪峰老師更側重于為當下大多數普通人去避免因為信息差而踩坑，而我也贊成這種觀念的同時，我更看重的是我們應該守住教育本該有的詩和遠方。

這兩種觀念在我看來其實并不矛盾，只是我覺得，我們當下應該思考的問題是：為什么我們現如今需要一位網紅名人，去成為千萬普通家庭孩子人生十字路口的重要參照？為什么我們的教育，會把孩子逼到要靠直播間里的段子，來決定自己未來幾十年的人生方向？

很多人的印象當中，張雪峰就是個會講段子的網紅。但其實，張雪峰之所以能火，不是因為他會講段子、搞營銷，而是因為他做了我們現如今的教育沒做的“翻譯官”！也就是說，他把那些象牙塔里云里霧里的專業名稱、學術話術、就業規則、行業內幕，甚至是只在精英圈層里代際傳遞的“生存潛規則”，全部拆解成了普通老百姓能聽懂、能記住、能用上的大白話。

他不跟你聊什么“國家級重點學科”“復合型創新人才培養”“前沿學術探索高地”……這些招生手冊上寫了無數遍的漂亮話，對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和天書沒什么區別。他只跟你說最實在、最戳人的真話，比如：

“普通家庭的孩子，如果想學新聞學，你就把他打暈！千萬別報新聞學！”

“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

“大學老師是最輕松的職業？那是你沒見過非升即走的慘狀。”

“不要為了所謂的‘面子’去報冷門基礎學科。”

“小語種是天坑。”

“考研是‘洗白’第一學歷的唯一機會。”

這些話糙嗎？很糙。有夸張和刻板印象嗎？一定有。但你不得不承認，這些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在12年的基礎教育里，從來沒有人認認真真跟他們說過的真話。

這就是我們教育里最殘酷、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信息差。很多人以為，信息差就是“你知道這個專業，我不知道”。但真正的信息天塹，從來不是專業名稱的認知差距，而是“你知道這個專業背后的生存邏輯、就業門檻、階層壁壘、行業真相，而我一無所知”。

我們總說高考是中國最公平的考試，分數面前人人平等。可是，在人生選擇的信息面前，其實是沒有真正的平等。

一個大城市精英的孩子，父母是醫生、律師、大廠高管，從小就知道一些專業的報名規則和利弊，甚至能通過父母的校友資源，提前接觸到目標專業的在讀生、從業者，清清楚楚知道這個專業未來要走什么路、要吃什么苦、能拿到什么結果。

而一個偏遠農村的孩子呢？他們的父母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對“好工作”的認知還停留在“坐辦公室、不用曬太陽”的層面；很多學校的班主任從大學畢業就進了縣城高中，一輩子沒出過象牙塔，連自己教的學科對應的專業有哪些、就業方向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他們直到高考完拿到志愿手冊，才第一次聽說“雙一流”的說法，以為“一本”就是人生的天花板，他們根本不知道在很多用人單位的招聘規則里，哪些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而這些問題，其實就牽扯到我們現如今教育當中最缺少的一門課程：職業生涯教育。

我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什么是真正的生涯教育？

它不是高三填志愿時開一次大會、發一本招生手冊就完事的形式主義，也不是讓小學生寫作文《我的理想》，然后統一寫成“我要當科學家、醫生、老師”的應付了事。

真正的生涯教育，是從小學到高中，系統性地、循序漸進地，幫孩子回答三個最核心的人生問題：我喜歡什么？我擅長什么？這個世界需要什么？

它教孩子認識自己的性格、興趣、天賦，而不是把所有孩子的興趣都當成“不務正業”；它教孩子了解社會上的各行各業，知道每個職業的真實樣子、準入門檻、發展路徑，而不是讓孩子對世界的認知，只來自課本和電視劇；它教孩子怎么把自己的熱愛和擅長，和社會的需求結合起來，找到屬于自己的人生方向，而不是把所有孩子都逼到“考高分、上好大學、找好工作”這一條獨木橋上。

但我們現如今的教育，有這一課嗎？沒有。

我們的孩子，從小學一年級踏進校門的那一刻起，人生就被設定了唯一的目標：考高分。考個好初中，再考個好高中，最后考個好大學。12年的時間里，所有的課程、所有的考試、所有的管教，都圍繞著“分數”這兩個字轉。

孩子喜歡畫畫，父母說“畫畫不能當飯吃，好好做題”；孩子喜歡拆東西研究機械，老師說“不務正業，不如多做兩套卷子”；孩子喜歡看課外書、了解不同的職業，所有人都告訴他“這些東西高考不考，看了沒用”。

于是，小學6年，初中3年，高中3年，整整12年，我們把孩子的興趣愛好全掐滅了，把他們的個性全磨平了，把他們培養成了完美的“解題機器”，卻唯獨忘了教他們一件最重要的事：怎么做一個會選擇的人。

這難道不荒唐嗎？我們的孩子，12年里連校門都沒出過幾次，連社會是什么樣都不知道，連自己喜歡什么、擅長什么都搞不清楚，你讓他怎么在高考結束的一個星期里，從幾百個完全陌生的專業里，選一個決定自己未來60年人生的方向？

老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放在今天，無論男女，最怕的就是18歲那年，用一個星期的時間，選了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專業，然后用一輩子來為這個錯誤買單。對于權貴家庭的孩子來說，填錯志愿無非是家里拿幾百萬給他創業試錯，大不了出國重讀；但對于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填錯志愿，就是把自己十幾年的寒窗苦讀，直接扔進了垃圾桶，連翻身的機會都少得可憐。

也就是說，我們的教育，是給了所有孩子一張公平的試卷，但卻沒給他們一張同樣看得懂的人生地圖。分數面前人人平等，但認知面前，天差地別。

而張雪峰，就是那個蹲在信息鴻溝的對岸，拿著大喇叭，把對岸的真相一句一句喊給普通家庭聽的人。他把原本只在精英圈層內部流通的、代際傳遞的“生涯密碼”，用最接地氣的大白話，免費砸給了全中國的普通人。他打破的，是教育信息的階層壟斷；他填補的，是我們的教育體系，留給普通家庭的巨大空白。

有人說他的地圖不完美，有錯誤，有刻板印象。但對于一個在大霧里迷了路、連腳下有沒有坑都不知道的人來說，一張不完美的地圖，也比兩手空空、只能閉著眼瞎闖強一萬倍。

很多人也許不喜歡張雪峰，說他把專業分成了三六九等，用“能不能賺錢”這一把尺子，丈量了所有專業的價值，消解了基礎科學、人文社科的意義，甚至可能讓一些有天賦、有熱愛的孩子，放棄了自己的理想，錯過了本該屬于自己的人生。

所以大家從這一點上不喜歡張雪峰，完全合理，它既不是蠢，也不是壞，而是對教育本質的堅守。因為教育本來就不該只是找工作的工具，它的核心價值，從來都是讓人成為完整的人——讓人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擁有感知美好的能力，擁有探索未知的勇氣，擁有為理想奔赴的底氣。

畢竟，如果教育只剩下“找個好工作、賺更多的錢”這一個目標，那我們的大學，和職業培訓班有什么區別？如果年輕人在18歲那年，就只能用“賺不賺錢”來選擇自己的人生，那我們的社會，又哪里來的潛心研究的科學家、鐵肩擔道義的記者、守護文脈的學者、溫暖人心的創作者？

但我們必須正視一個更殘酷的現實：為什么很多家長和年輕人明明知道理想的可貴，卻還是愿意擠在張雪峰的直播間里，聽他講那些功利的“生存法則”？不是他們天生就想功利，不是他們天生就不愛詩與遠方，而是我們的教育，沒有給他們談理想的底氣，沒有給他們試錯的空間，沒有給他們為熱愛兜底的資本。

精英家庭的孩子，選錯了專業沒關系，家里可以送他出國重讀，可以給他幾百萬創業試錯，可以給他安排好后路。他們有資格談理想、談情懷、談熱愛，他們可以為了自己的興趣，去學歷史、學哲學、學考古、學藝術，哪怕畢業賺不到錢，家里也能養得起他們，讓他們安心追逐自己的熱愛。

但普通家庭的孩子呢？他們的父母，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攢了一輩子的錢，只夠供他們讀一次大學；他們的身后，是年邁的父母等著他們畢業賺錢養家，是整個家庭的希望都壓在他們身上；他們輸不起，一步錯，步步錯，選錯了專業，畢業找不到對口工作，連自己都養不活，你讓他們拿什么談理想？

理想從來不是奢侈品，但給理想兜底的資本，是。

當年張雪峰一句“普通家庭的孩子報新聞學你就把他打暈”，惹得全國新聞學教授集體下場怒懟。但我們不妨問一句：如果我們的新聞教育，能在學生報考之前，就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這個專業的培養方向是什么，就業門檻是什么，普通家庭的孩子學了，未來的出路在哪里，還需要張雪峰來多這個嘴嗎？

本質上，不是張雪峰毀了新聞學，不是張雪峰帶偏了年輕人，是我們的教育，自己脫離了市場，脫離了普通孩子的真實需求，自己蒙上了孩子的眼睛，才會被張雪峰一句話，戳破了那層皇帝的新衣。

所以，今天我們在這里聊張雪峰，不是為了給他蓋棺定論，不是為了把他捧上神壇，也不是為了把他踩進泥里。我們應該是要為了千千萬萬普通家庭的孩子，為了那些在18歲那年，對著志愿手冊手足無措的少年，為了那些在大學里迷茫焦慮的青年，為了那些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還在后悔當年選錯路的普通人。

我們真正應該看到的，不是張雪峰的那些資產和娛樂八卦，我們應該看到的，是我們的教育，為什么需要張雪峰這么一位網紅名人來承擔我們的教育應該承擔的責任！

所以，我們在這里悼念張雪峰，其實我們應該思考的是：未來，誰還會愿意冒著被全網嘲諷的風險，去講那些“難聽的實話”呢？或者，我們什么時候才能不再需要這樣的一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