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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香:驚才絕艷》,王鶴 著,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書聚焦中國歷代才女的人生軌跡與文學藝術成就,展現了上官婉兒、薛濤、顧太清、秋瑾等十多位女性的生平與才情。全書兼具文學性與學術性,筆觸細膩、考證嚴謹,打破傳統敘事對女性的刻板呈現,既追溯才女們在時代桎梏下的掙扎與堅守,也挖掘其作品背后的精神內核。
>>內文選讀:
秤量天下才士(節選)
上官婉兒的母親鄭氏剛懷孕時,夢見神仙給她一桿大秤,說以此可以“秤量天下”。女兒滿月后,鄭氏就逗弄她:你真的可以秤量天下嗎?嬰兒竟然咿咿呀呀答道:是的。
這是唐玄宗開元年間,武平一所撰《景龍文館記》講述的。“秤量天下”的妙聞,后世廣為流傳,成為上官婉兒最富傳奇色彩的一段逸事。
《舊唐書》的上官婉兒傳,把這個故事又發揮了一番,顯得更為跌宕起伏:鄭氏懷孕時,夢見神人送她大秤。算命人據此推斷,上官宰相的兒媳肯定會生下貴子,將來秉國執權。結果鄭氏生下的卻是女兒,惹得人們嗤笑算命者:說得絲毫不沾邊嘛。待到婉兒執掌權柄,大家才又異常信服——預言確實相當準呢。
晚唐人韋絢的筆記小說《劉賓客嘉話錄》,加工得又略有不同:“其母將誕之夕,夢人與秤曰:‘持此秤量天下文士。’”“秤量天下”被改成“秤量天下文士”,更強調的是婉兒作為文壇領袖的形象,淡化了她的權臣身份。
宋人計有功編撰的《唐詩紀事》講述,唐中宗喜歡與宰相和修文館直學士等游園、歡宴。春天至黎園,在渭水邊祓除;夏日在葡萄園開宴;秋日登慈恩寺浮圖(大雁塔);冬季游幸新豐,經白鹿觀,上驪山,賜浴溫泉。四時皆各有賞賜,如柳圈、朱櫻、香粉蘭澤等。興之所至,還不時舉行拔河、打球、賽舟、歌舞等各種文體活動。宰相韋巨源等老臣拔河時摔得東倒西歪,讓旁觀比賽的后妃、公主等看得樂不可支。
每當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皇帝心有所動,就會賦詩,學士們則紛紛奉和;或者皇帝直接出題,大家分韻揮毫。這些詩會,通常由上官婉兒來評定名次——可不就是“秤量天下文士”么?優勝者會得到絲緞、金銀、金爵等賞賜。有時候婉兒還要幫帝、后及長寧、安樂公主賦詩,數首并作而辭藻綺麗,她的詩當時常被人詠誦。
君臣同歡共樂,頗為輕松融洽,有時還流于輕浮狎邪,多少打破了朝堂上森嚴的等級,很是被圈外人羨慕。由于賦詩是各類歡會中的保留節目,沈佺期、宋之問等文采出眾的侍臣,就很容易受到偏愛。
《唐詩紀事》描述過上官婉兒充當宮廷最高詩歌裁判、令群雄低眉俯首的冷艷風度:
正月三十日,中宗與群臣共游昆明池,他先賦詩一首,眾人奉命唱和,陸陸續續共吟成一百多首。中宗讓上官婉兒從中挑出一首,作為新排演的御制曲的歌詞。誰的詩有幸會被選中呢?群臣都集結在帳殿前的彩樓下,又希冀又忐忑地等待著。
彩樓上的上官婉兒,倒也沒有讓他們久等,有些詩,略微瞟幾眼、掂一掂,就知道分量。她飛快地將淘汰的詩篇,接二連三拋擲下去,“須臾紙落如飛”。在下面張望的詩人們,各自去地上撿起自己那頁落選的作品,有點訕訕地揣入懷中。
最后,只剩下兩位名家沈佺期、宋之問的詩了,上官婉兒似乎猶豫不決。又等了一會兒,一張紙飄落而下,眾人趕緊迎上去爭著看,是沈佺期的。為何棄沈詩而獨取宋詩呢?上官婉兒評點道:“兩首詩功力相當,但沈佺期的最后一句‘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材。’蓋詞氣已竭。宋(之問)詩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陟(zhì,上升,登程)健舉。沈乃伏,不敢復爭。”
這個彩樓選詩的故事,相當喜劇且富于畫面感。一大群朝臣與文學侍從,多是帝國的詩壇精英,卻像應考的士子一般,等候上官昭容對他們詩作的評判。“紙落如飛”的情景,勾勒出婉兒之才思敏捷,以及幾絲居高臨下的傲慢;眾人俯身收撿落選詩篇的動作,多么失落失意,也不乏尷尬。
讓婉兒一度猶豫不決的兩位詩人,皆非等閑之輩。宋之問與沈佺期都比上官婉兒年長,675年就已進士及第。兩人經歷相似,俱因攀附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兄弟而春風得意,也在705年武則天被迫退位、張易之兄弟被誅后遭到貶謫,宋之問被貶瀧州(今廣東羅定市),沈佺期被貶驩(huān)州(今屬越南)。后來又陸續被重新起用。
宋之問、沈佺期是武周和中宗時期最重要的宮廷詩人,其詩歌以對仗精密、聲律協調、辭藻華美而被眾人競相模仿,世稱“沈宋”。他倆是律詩格律定型的關鍵人物,其應制之作充滿宮廷詩特有的秾麗典雅、阿諛雕琢,但“沈宋”的不少詩歌也不乏豐富的題材與勃然的生氣。后世對兩人幾乎一致的評價是,詩才出眾而人品低下。
奔競于帝王門下,供奉宮廷,既有近水樓臺的種種優遇恩寵,也可能被撥弄得灰頭土臉。“偉貌雄辯”的宋之問運氣不錯,這次一舉奪魁。以前他還有一次經歷,也頗志得意滿。
依然是《唐詩紀事》講述的:有一天武則天游洛陽龍門,命群臣賦詩,先吟成者將賞賜錦袍。左史東方虬率先完成,果然得到武則天的賞賜。但他拜謝后尚未坐穩,宋之問的詩也吟好了,寫得“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稱善”。武則天十分喜歡,立刻奪過東方虬剛到手的那件錦袍,轉賜給宋之問。可以想見東方虬有多么懊惱。
一群峨冠博帶的才士,心虛氣短地聽候上官婉兒裁判。女人成為大型詩會的靈魂人物,使得這場競賽增添了綺麗、華艷的色彩。而上官婉兒的一系列表現,相當凸顯她非凡的詩歌修養,以及她被男性知識精英認可甚至欽佩的大師地位。
宋之問與沈佺期的那兩首同題詩作,后者的結尾確實累贅,婉兒的確言之成理。但是,她能夠傲視群雄、一言九鼎,既與深厚的文學素養有關,也因為背倚天子。至高至尊的皇權,給她的專業權威加重了砝碼,所以落選的沈佺期“不敢復爭”,顯得心服口服。
上官婉兒本人的詩歌在當時享有盛譽,可惜其詩文集已經散佚,僅《全唐詩》錄有她的詩歌三十二首,大多為應制詩,技巧嫻熟,描摹精細,未脫宮廷詩華麗雍容的格調,也基本上沒有個人情感的抒發。但她那首以思婦口吻吟成的《彩書怨》,倒是別具一格,寫得深婉悠長,清麗穩妥: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
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相思女子在天寒葉落時節的幽怨惆悵,被點染得濃密渾融。婉兒的宮中生涯,大部分時段在情感上相當孤寂,她頗能體會那種獨居孤處、有所思卻無所得的落寞吧?
婉兒后期被阿諛獻媚之徒包圍,她未必參不透熱鬧背后的陰冷。與她相好的崔湜、武三思,口碑都差,她挑選情人的眼光,似乎不那么高明。不過,以她身處頂級權力場的標準,既想求得情感慰藉,更須側重政治上的強強聯手,崔、武或許是她最樂意也最合口味的選擇對象。
婉兒的《駕幸新豐溫泉宮獻詩三首》(其一)為明人鐘惺的《名媛詩歸》所稱道:“全首皆以猛力震撼出之,可以雄視李嶠等二十余人矣!”其末句“遙看電躍龍為馬,回矚霜原玉作田。”被鐘惺贊以“神老氣健”。婉兒的《游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也不乏清朗瀟爽之氣,其中“煙霞問訊,風月相知”“書引藤為架,人將薜作衣”“放曠出煙云,蕭條自不群”等句子,也歷來被人稱賞。清人陸昶的《歷朝名媛詩詞》夸她“才思鮮艷,筆氣疏爽,有名士之風”。
上官婉兒主持風雅,她的喜好與推崇,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一代詩風。比如她對沈佺期、宋之問詩歌的點評——沈佺期之所以稍遜風騷,是因為流露出氣竭力衰之萎靡,而宋之問的詩到結尾“猶陟健舉”,因此而勝出很顯然,婉兒更欣賞剛健挺拔的風格。
新、舊《唐書》都提到,上官婉兒建議中宗設立修文館,增加學士的名額,選當朝名儒大臣充任學士,還大力舉薦詞學之臣。此舉既能提攜俊彥為己所用,又可籠絡人心,也在客觀上促成了朝野文風的興盛。史書評說,當時的詩歌雖然有浮靡之風,但都還值得一讀,其中就有婉兒的功勞。現代學者鄭振鐸、謝無量則認為,婉兒對律詩的形成有所貢獻。
上官婉兒的博學多才,一直被她同時代的名家贊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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