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作為中華民族的人文始祖,其故里所在,歷來聚訟紛紜。河南新鄭說、山東曲阜說、甘肅天水說、陜西黃土高原說等各執一詞,莫衷一是。本文不取簡單定于一尊的立場,而是通過對古籍文獻的梳理、考古材料的對照以及歷史層累過程的分析,呈現這一問題的復雜面向,以期為讀者提供有根有據的學術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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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獻中的“黃帝故里”:從《史記》到《帝王世紀》
追溯黃帝故里的文獻源頭,首推司馬遷《史記·五帝本紀》。該文開篇云:“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值得注意的是,司馬遷僅言黃帝“居軒轅之丘”,并未明指其出生地,亦未言軒轅丘究竟在何處。這一含蓄的記載,為后世聚訟埋下了伏筆。
最早明確將黃帝與特定地理相聯系的是西晉皇甫謐的《帝王世紀》。皇甫謐在該書中提出:“(黃帝)受國于有熊,居軒轅之丘,故因以為名,又以為號。有熊,今河南新鄭是也。”又說:“或曰黃帝都有熊,今河南新鄭是也。”這是“新鄭說”的文獻源頭。然而皇甫謐的表述頗耐人尋味——他兩次使用“或曰”“或言”的措辭,表明這并非確鑿無疑的定論,而是當時流傳的一種說法。正如學者所指出的,“若僅憑此立論,起碼也有‘孤證不立’之嫌,況且,作者皇甫謐把黃帝‘都新鄭’列為‘或說’,表明連他本人都不十分自信”。
與此同時,皇甫謐在《帝王世紀》中還提出了另一重要說法:“黃帝生于壽丘。”關于壽丘的位置,他進一步指明“在魯東門之北”。唐代張守節《史記正義》承此說,明確“壽丘在魯東門之北,今在兗州曲阜縣東北六里”。這便是“山東曲阜說”的文獻依據。
除新鄭、曲阜二說外,天水說亦有重要文獻支撐。北魏酈道元《水經注》載:“黃帝生于天水,在上邽城東七十里軒轅谷。”上邽即今甘肅天水市,當地至今仍有軒轅谷、軒轅溪等地名遺存。這一記載與《國語·晉語》所云“黃帝以姬水成”相呼應,而姬水經學者考證,很可能位于渭水流域的甘肅、陜西一帶。
二、有熊國與軒轅丘:新鄭說的文獻基礎
新鄭說的核心文獻支撐,除《帝王世紀》外,尚有歷代地理志書的沿襲。《續漢書·郡國志》新鄭條下劉昭注引皇甫謐曰:“古有熊國,黃帝之所都。”《水經注·洧水》亦引皇甫謐云:“或言縣故有熊氏之墟,黃帝之所都也。鄭氏徙居之,故曰新鄭矣。”《大明一統志》《大清一統志》等官修地理總志均沿襲此說。
從文獻學的角度看,新鄭說的形成經歷了從皇甫謐到晚唐的逐步固化過程。宋代以降,《通鑒外紀》《路史》《云笈七簽》等書皆從其說。至明代,《大明一統志》明確寫道:“軒轅丘,在新鄭縣境,古有熊氏之國,軒轅黃帝生于此故名。”清代《御批歷代通鑒輯覽》《綱鑒易知錄》等權威史書亦采此說。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后世文獻將皇甫謐所說的“居”逐漸演變為“生”,完成了從“建都地”到“出生地”的語義轉換。
然而,梳理先秦典籍可知,“有熊”作為黃帝的稱號,出現甚晚。《逸周書》《國語》《左傳》《竹書紀年》等先秦文獻均未提及“有熊”。《史記·五帝本紀》稱“故黃帝為有熊”,但未與地理相聯系。將黃帝、有熊、新鄭三者明確勾連,實始于皇甫謐,而后世文獻多沿襲此說,形成了一條層累的文獻鏈條。
三、考古學的驗證:聚落遺址的比較分析
考古學能否為黃帝故里之爭提供客觀標尺?這一問題需謹慎對待。黃帝屬于傳說時代人物,不可能期望出土刻有“黃帝”二字的直接證據,但通過分析各地史前聚落遺址的規模與等級,或可窺見當時社會中心之所在。
新鄭所在的河南中部地區,史前考古遺存豐富。新鄭境內發現有仰韶文化遺址10處,其中以唐戶遺址規模最大,面積約52萬平方米。該遺址內涵豐富,上迄裴李崗文化,下接仰韶文化、龍山文化,出土有大量石器、陶器、骨器,以及房基、甕棺葬等遺跡。此外,高坡巖遺址、洪府遺址、古城遺址等亦屬仰韶文化遺存。有學者據此認為,新鄭在仰韶文化時期已形成以唐戶遺址為中心的聚落群。
然而,與陜西渭水流域和陜北地區相比,新鄭地區的聚落規模相形見絀。據研究,關中平原分布著千余處仰韶文化遺址,其中“寶雞仰韶聚落群”共有98處遺址,特級聚落5處,一級聚落2處。陜西耀縣石柱塬遺址面積達300萬平方米,是目前仰韶文化分布區面積最大的遺址。陜北地區龍山時期有28處聚落群,1396處聚落,其中特級聚落15處,一級聚落29處。最令人震撼的是神木石峁遺址,城內面積超過400萬平方米,是目前國內所見最大的史前城址。
考古學界通常將黃帝時代與仰韶文化中晚期(廟底溝類型、大河村類型)相對應,年代約在公元前4000年至前2900年之間。若以此為參照,新鄭地區的仰韶文化聚落雖有一定規模,但遠不及渭水流域和陜北地區的聚落密集度和中心性。有學者據此指出,新鄭“不可能是黃帝建都及統治的中心”。
四、“層累”的故里:從五行觀念到文化認同
黃帝故里諸說的形成,不能僅從文獻真偽的角度理解,更需看到背后深刻的文化觀念背景。
戰國秦漢時期,陰陽五行學說盛行。按照五行配五方的體系,黃帝被配為中央之帝,與土德相應。《淮南子·天文訓》云:“中央土也,其帝黃帝。”《禮記·月令》高誘注更明言:“黃帝以土德王天下,死托祀于中央之地。”這一觀念將黃帝與“天下之中”的河南聯系起來,為黃帝故里在中原之說提供了思想基礎。正如學者所指出的,“黃帝由于處在中原腹地,來自東西南北的各種文化及各族群的傳說逐漸匯聚于此,于是就有了大量三皇五帝的傳說和遺跡,新鄭就成了黃帝的出生地、建都地”。
曲阜說亦有其觀念背景。曲阜為少昊之墟,而《左傳》昭公十七年載郯子言少昊以鳥名官,黃帝與少昊在古史傳說中關系密切。將黃帝生地置于曲阜,可能與這一古史體系有關。天水說則與黃帝“以姬水成”的記載相合,而姬水很可能在渭水流域,與炎帝“以姜水成”的姜水相近,符合姬姜二族通婚的傳說框架。
值得注意的是,歷代官方祭祀的演變也為故里之爭提供了另一視角。從漢武帝始,朝廷多祭祀陜西黃帝陵。有明一代,除建文帝外,諸帝皆遣官祭黃帝陵,共計16次;清代自順治以下十帝中,除宣統外,皆遣官致祭,共28次。1937年清明,國共兩黨同祭陜西黃帝陵,毛澤東親撰祭文,蔣介石題寫“黃帝陵”三字。反觀新鄭,歷代未見中央政府派遣官員拜祭的記載,僅有地方或民間祭祀的記錄。
五、結語:在歷史與傳說之間
綜上所述,黃帝故里諸說各有文獻依據,亦各有其局限。新鄭說得之于《帝王世紀》等后世文獻的明確記載,但在先秦典籍中缺乏直接支撐,且與聚落考古所見的中心性存在一定差距。曲阜說同樣有《帝王世紀》《史記正義》等文獻依據,但其地望與黃帝族西來的主流觀點存在矛盾。天水說與《國語》“以姬水成”的記載相合,且與渭水流域密集的仰韶文化遺存相呼應,但“姬水”的具體所指仍難確考。
實際上,黃帝故里的歧異,反映了傳說時代歷史記憶的復雜形態。黃帝并非一人,而是代表了一個族團、一個時代。在不同地域、不同族群中形成的黃帝傳說,經歷長期的層累與整合,最終凝聚為中華民族的共同記憶。新鄭、曲阜、天水等地,或許都是黃帝族在不同歷史階段活動、遷徙、建國之所,而非單一的“出生地”所能涵蓋。
對于今天的文化傳承而言,與其執著于定于一尊的“故里”,不如珍視多元并存的歷史記憶,理解其背后的文化觀念與民族認同。正如有學者所言:“黃帝是凝聚全球華人的一面旗幟。”這面旗幟的價值,不在于它飄揚在哪一城垣之上,而在于它承載的民族精神與文化認同,歷五千年而不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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