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早晨5點,一路迎親車隊的車燈和轟鳴,叫醒了安徽省淮北市濉溪縣還在沉睡中的大潘家村。和不少新人的迎親車隊一樣,婚車中云集了路虎、奔馳、奧迪等車,但是和其他新人不同,迎親車隊中還有9輛來自全國各地的糞便清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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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車隊準備向新娘家進發
95后的新郎潘浩男是一名糞便清運工,就在婚禮舉行的10天前,他通過短視頻平臺發布邀請,希望各地的同行能開著糞便清運車來參加他的婚禮。最終,共有9輛糞便清運車被編進了迎親的車隊。
“我希望用這樣的方式,讓更多人覺得我們所從事的工作是有價值的,也讓我們的同行能夠有機會在一起熱鬧熱鬧。”潘浩男說。
同為95后的新娘李雅晴,住在距離潘浩男老家兩個小時車程的安徽亳州蒙城縣,她畢業后曾在當地做過四年多的幼兒園老師,直到遇見在現在浙江寧波的潘浩男,并辭職后千里奔赴。“我覺得這樣的車隊挺浪漫的,也不覺得他從事的工作和其他工作有什么不一樣,靠雙手勞動賺錢,能踏實過日子,就是我最看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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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李雅晴和新郎潘浩男坐在糞便清運車上
95后“掏二代”結婚
網上征集吸糞車組成迎親車隊
新郎潘浩男和新娘李雅晴婚禮的前一天晚上,來自山東、安徽、湖北的9輛黃色糞便清運車便陸續來到大潘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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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在給迎親車隊的掏糞車帖喜字
這是一個有400戶左右的村子,田里種植的小麥已經滿綠,巨大的風力發電機在田里緩慢轉動。
村中年輕人多數在外工作,很多老人許久沒見過這么熱鬧的場景,圍在這幾輛或大或小的吸糞車周圍走走停停。“這車子停在您門口您介意嗎?畢竟是運送糞便的。”“這些車看著外表干干凈凈的,人家靠自己辛苦賺錢,有什么嫌棄的。”面對詢問,有村民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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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潘村的村民在圍觀潘浩男的迎親車隊
3月18日,新郎潘浩男曾在短視頻平臺上發布征集糞便清運車(吸糞車)為自己婚禮組建車隊的內容。陸續有50多名全國各地的同行聯系到他,希望開著自己的吸糞車來參加他的婚禮。
潘浩男在短視頻平臺上的昵稱是“江浙滬糞王—浩男”。2017年他從成都的一所大學影視編導專業畢業后,經歷過創業、上班,最后在2023年初,決定跟隨從事糞便清運工作多年的父親潘峰“繼承家業”,成了一名“掏二代”。舍不得丟掉視頻拍攝剪輯手藝的他,利用閑暇時間將日常糞便清運工作的內容制作成小視頻發到網上,已累積了近6萬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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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糞便清運工作時的潘浩男
最終,考慮到村子的“承載力”和接待能力,潘浩男只邀請了其中的9輛糞便清運車加入他的迎親車隊。
“千里奔赴”
新娘辭掉干了多年的幼師工作
潘浩男一家平時從事糞便清運的地方在浙江寧波的慈溪市,那里距離他的老家安徽淮北有600多公里的距離。雖然生活工作的重心早已在寧波,考慮到“故鄉情結”,他們決定將婚禮放在淮北老家舉辦。
新娘李雅晴的老家亳州蒙城縣距離潘浩男的老家有2個多小時的車程,為趕在當天中午前開啟婚宴,28日凌晨5點,迎親車隊便從大潘家村出發了。
一路上,車隊路過村鎮、市集,28日這天,是農歷二月初十,算是結婚的好日子,路上迎親車隊不少,但是潘浩男的車隊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
“這肯定是頭一次見啊,之前哪見過這種,我覺得還挺好。”在路邊賣早餐胡辣湯的朱先生說,當天一早路過攤子門前的迎親車隊不少,但是唯一吸引他掏出手機錄視頻的,也只有這幾臺作為迎親車的糞便清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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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的村民在拍攝掏糞車車隊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后,當車隊到達新娘李雅晴家時,天色已經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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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車隊抵達新娘家
送親隊伍中,李雅晴的弟弟小喆(化名)前后忙活著,搬運姐姐的嫁妝、一起參與婚禮現場的布置安排,顯現著替姐姐高興的興奮勁兒。
不過,去年剛得知姐姐和“掏糞男孩”潘浩男戀愛的消息時,這個大學剛畢業的小伙子曾因為擔心姐姐未來的生活,當著李雅晴和潘浩男的面,連著流淚一個小時。李雅晴曾在老家當過四年多的幼兒園老師,遇到潘浩男后,她辭職并千里奔赴。
“我畢業之后在浙江義烏工作,距離他們倆所在的寧波慈溪不遠,有一次他們來看我,并告訴了我他們在一起的消息,當我得知姐姐男朋友從事的工作時,心里還是有一些介意的。當天喝了一點酒,開始擔心起姐姐以后的生活,哭哭啼啼了很久。”小喆說,隨著和這個“未來姐夫”越來越多的接觸,他逐漸覺得姐姐的選擇或許并沒有錯。
小喆告訴紅星新聞記者,“只要姐夫是一個靠譜踏實的人,能夠讓姐姐未來的生活有依靠,過得幸福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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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和新娘
作為95后的新娘李雅晴,也曾對婚禮心懷浪漫想象,“他當時和我說了想要組吸糞車迎親車隊的想法,我并沒有什么介意,反而覺得倒也挺浪漫的。倒是他父母一度有點兒遲疑,后來我說沒關系,他父母也接受了。”
李雅晴現在也會偶爾和潘浩男一起出車,“不知道為什么,我從一開始就不反感這個活兒,反而很喜歡和他待在一起。”
掏糞工的日常:
有人可“換下工作服就開路虎下班”
去年7月,紅星新聞記者曾前往寧波慈溪,采訪過潘浩男和李雅晴。隨后,“95后掏糞工上班開糞車下班開奔馳”話題在微博上引發近兩萬人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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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時的潘浩男
20多年前,潘峰帶著妻子陳珊和當時只有4歲的兒子潘浩男從老家來到慈溪打工,潘峰一開始在服裝廠做流水線工人,每個月有400元左右的收入,后來他覺得這并不能讓家人過上更寬裕的生活,便開始向老鄉學習清洗抽油煙機和管道疏通的手藝,最多的一天,他曾靠這門手藝賺了400元。
2007年的一天,潘峰的一個老鄉突然找到他,說有一家單位的化糞池淤積,需要清理轉運糞便,問他愿不愿意去幫忙。潘峰沒多想便跟著過去了。潘峰回憶,老鄉從杭州借來了一臺糞便抽運車,自己負責抬管子、清理雜務,整晚沒睡,前后運了幾十車,雖然濺了一身糞便,但是分到整整1000塊錢,老鄉則賺了上萬元。
之后潘峰決定轉行去做掏糞工。很快,他用此前攢下的幾萬塊錢買來了第一輛屬于自己的糞便清運車,從此進入了糞便清運領域。
如今,潘浩男一家在慈溪定居,買了商品房,還買了一輛奔馳和一輛奧迪車日常使用,此外,他們還有三輛糞便清運車,雇傭著五六名工人。現在,潘峰和潘浩男依舊幾乎每天都和工人們一起開車外出清運各處的糞便。
“我們這個行業的人,最需要的就是能吃苦,如果你能吃苦,能夠堅持下來,收入還是較為可觀的。”從安徽合肥趕來參加潘浩男婚禮的俞保光對紅星新聞記者說,他目前在合肥經營著一家環保科技有限公司,公司在合肥就有20多輛糞便清運車,一線職工40多人。
“我最早就是做掏糞工出身的,開著一臺吸糞車到處去找活兒,到現在依舊經常去參與糞便清運工作,前幾天我都還在下井。”俞保光說,他這次沒有帶吸糞車來參加潘浩男的婚禮,但是開了自己的瑪莎拉蒂私家車來給他當婚車,“我現在住的也是別墅,都是我這些年一點點積累下來的。”
此前曾和俞保光一起工作過的掏糞工張國正今年36歲,他不到二十歲時便已經入行,如今在杭州經營一家與糞便清運相關的管道檢測企業,他開了自己的路虎私家車來參加潘浩男婚禮。
“因為確實辛苦,一線的掏糞工收入還是要比其他的體力勞動要高一些的,在二三線城市,月薪過萬并不難。”潘浩男說,做了他們這一行的人,去做其他很多工作,無論多困難,都能夠堅持下來。
婚禮間隙
同行開起“掏糞業務交流會”
參加潘浩男和李雅晴婚禮的同行中,有人已成為像俞保光這樣,擁有自己專業團隊的老板,也有人剛剛入行不久,自己開著糞便清運車每天四處作業。還有人嘗試轉行,從事糞便清運車的生產銷售。
他們當中很多都并沒有見過面,婚禮前一天,大家相約在潘浩男家所在的大潘家村里四處轉轉,最終卻不約而同地聚集在了一輛湖北來的、裸車價格30多萬的大型糞便清運車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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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一天,前來參加婚禮的同行在研究迎親車隊的糞便清運車
“這車動力和普通車比咋樣?”“哎?這個管子是通到哪里的?”“這車普通小區應該進不去,只能搞市政管網吧?”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糞便清運行業其實也是在不斷完善和進步的,但是同時也會面臨一些問題。” 俞保光說,以前他們只負責把糞便清運出去就完了,簡單說就是及格、60分就行。但是現在考慮的是如何讓糞便清運后更好地利用和發揮價值,如何讓清運工作不擾民,讓整個糞便清運流程健康運轉下去,如何達到100分。“我也在考慮能不能在當地組建一個掏糞行業協會,讓整個行業變得更規范更透明。”
3月28日中午,接上新娘李雅晴后的潘浩男,帶著迎親車隊回到老家大潘家村,這里搭上臨時舞臺,擺開了宴席,來自天南海北的幾十名掏糞行業從業者坐在一起準備暢飲。
“一年到頭都在忙碌,也借著這次機會多認識些同行朋友,向他們學習學習。”在山東滕州從事糞便清運的張先生說。
過幾天,潘浩男和愛人李雅晴便要離開安徽老家,回到平時工作生活的浙江寧波慈溪了,婚禮開始后鞭炮聲連連,一輛輛糞便清運車分散停在各處,和希望的田野一起。
紅星新聞記者 付垚 實習生 陳哲雅 攝影報道
編輯 許媛
審核 王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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