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自己，并不張雪峰

張雪峰的追悼會上，自發來了許多人。上一個民間企業家身后如此哀榮的，是宗慶后。

我在上一篇寫張雪峰的文章中寫道，他在自己的業務范圍內，幫了很多人。我的這個對張雪峰的態度，有人認同，有人有不同看法。從這么多人自發來悼念張雪峰看，他的確是幫了很多人。有人直抒胸臆說“感謝張老師在報志愿方面的指導”，當然，也有在前三四年聽了張雪峰的指導報了土木專業的學生在為自己畢業之后的職場前途發愁。

張雪峰是個什么人？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惡人，他首先是個生意人。就跟李嘉誠一樣，有人說李嘉誠“愛國”或“不愛國”，李嘉誠對自己的評價就是“我首先是個生意人”，“在商言商”，更應該從生意人的角度來評價他。對張雪峰，也更應該從生意人的角度去評價他。

從生意人的角度，張雪峰的生意做得不錯，對客戶，對員工，都可圈可點。從他的生意在不斷做大以及身后很多客戶自發悼念他看，他的生意還是很成功的。做生意，買賣雙方自愿交易，不偷不搶不強迫，能讓買家自愿掏錢購買服務，那就證明服務是有價值的。或許他提供的價值您看不上，但他的客戶能看上，這就夠了，畢竟您不是張雪峰的目標客戶，非目標客戶對一家公司產品或服務的看法完全不影響公司的生意。就像我幾乎不喝咖啡，我認為咖啡都不好喝，所以我不是咖啡店的目標客戶，但不影響有人認為咖啡好喝，不影響咖啡店賺錢。

當然，也必須得承認，生意人并不總是能提供優良的產品。還拿聽了張雪峰的建議報了土木工程專業的學生舉例，他們購買的產品就“不值得”。但這種現象不是張雪峰公司的“孤例”，很多企業，包括非常成功的企業，都或許有過在某個時期“推出過失敗產品”的案例。市場自己會篩選企業，如果企業犯了錯能改正，企業還會繼續取得商業上的成功；如果企業繼續提供“問題產品”，企業就會在市場上失敗。市場是鐵面無私的，講得就是一個“優勝劣汰”。

張雪峰對員工也相當不錯。

峰學蔚來的員工很多是做四休三，從不加班，所有的法定節假日都“準時放假”。有員工生兒育女，張雪峰會發紅包。張雪峰在遭遇封殺的時候明確提到：‘公司會留一筆錢，哪怕公司出了問題，員工的工資也會先一分不少地發出去’。

峰學蔚來還設置了助學金，已經發出去了好幾千萬。

無論對客戶，對員工還是在社會公益方面，生意人張雪峰堪稱“有良心”、“有貢獻”。

至于張雪峰的一些包括我在內也不認同的觀點和做法，老實講，并不是張雪峰的個人原因。當然，具體是哪些，這幾天已經不太能說了，我在這里肯定也不會去列出來，知道的都知道。

大概十幾年前，馮小剛說過“什么樣的觀眾就有什么樣的電影”的話，當時遭到口誅筆伐。但馮小剛說的是“客觀真實規律”，哪怕有的人再不喜歡聽。張雪峰所介入的市場，在“什么樣的客戶需要什么樣的產品”這個規律上，也是跟電影一樣的。無論是馮小剛還是張雪峰，他們都沒有“改變市場受眾”的能力，那他們能做的就只有“迎合市場受眾”，否則，他的生意就會失敗。

我很理解張雪峰。

具體到教育市場，我覺得張雪峰有點像《儒林外史》里面的馬二先生。自從這世上有了考試，就有賣課掙錢的人，也就有買課來提高自己的人。馬二先生從現實功利的角度出發，勸人“投身科舉、考好科舉”，也確實是“憑良心”的，發自內心為了客戶好。從現代人的眼光，很多現代人當然會指責馬二先生迂腐，但在當時，馬二先生從現實主義的角度“賣課”，幫他的客戶在現實中“日子過得更好一些”、“社會地位變得更高一些”，是無可厚非的。馬二先生的眼光和產品超脫不了他所處的環境，張雪峰也一樣。你可以說張雪峰給出的“高考指導”很現實、很功利，但你真的不能苛求張雪峰。張雪峰只要不想讓他的生意失敗，他就得迎合市場，適應環境。

一個很值得人思考的現象是：張雪峰本人并不張雪峰。

高考填志愿重要不重要？當然非常重要。但張雪峰本人大學上的是什么專業？給排水專業，他自己對這個專業的理解都糊里糊涂，以為畢業之后是出來“修水管”。但哪怕從張雪峰指導填志愿的“功利主義”角度來講，選錯了專業的張雪峰，后來不照樣成為億萬富翁？可見，真正的興趣所在，真正能夠愿意為了目標努力付出、長期堅持，其重要性是大于“高考填什么專業”的。

張雪峰指導填志愿是“功利主義”的，但張雪峰對自己女兒的教育卻不是“功利主義”的，而是“興趣導向、快樂教育”。他說，自己的女兒如果在藝術和體育上“非常喜歡”，支持她往那個方向上發展，“快樂最重要，不要那么累”；如果女兒學了金融專業，他會在女兒畢業參加工作之后，將公司賬戶開在女兒工作的銀行，女兒作為“能為銀行拉來上億存款的員工”，職場會非常舒服，就用不著那么拼、那么卷，就會很快樂。

事實就是，張雪峰自己，無論從他個人經歷上看還是從他對女兒的教育理念上看，其實都沒有踐行張雪峰一直倡導的教育理念。

這也算是張雪峰留給世人的反思，這種反思本身也是一筆寶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