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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樹,節疤多,哥哥怪我姊妹多,姊妹也不多,三年嫁兩個……
棠梨樹,開白花,養女莫把河沿下,日里撐船撒大網,夜里點火織網紗……
棠梨的果實
我的村子里沒有棠梨樹,隔壁的樟樹腳下有。“樟樹腳下”是個村子的名字,在我家棉花地北面。村里早就沒有樟樹,名字還在。他們村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棠梨樹。
我表嬸的家在樟樹腳下,她家只有一棵桃樹,棠梨樹長在樟樹腳下我同學贛州的家里。他叫贛州,祖上是從江西贛州遷來的。
表嬸住在一個舊房子里。我在旁邊的墳地上挖野菜,表嬸見了,就喊我過去,用開水泡一碗炒米,再舀上一勺紅糖,讓我吃。我們在野地里能吃到的有野薔薇的嫩莖,茅草的嫩芽,這時能喝上紅糖水泡炒米,唉,太甜了。
野薔薇剛長出的嫩莖,上面同時長了刺,刺也是柔軟的。看準了,摘下一段,沿著切口的邊緣,撕下表皮,里面的莖,鮮嫩甜潤。如果摘不斷,說明它長大了,不要硬摘,硬摘下來,也不能吃。要不了多久,它滿身是刺,別說吃,碰都不敢碰了。由軟變硬的過程是默默的,都在我低頭挖野菜時悄悄發生。頭天能吃的,第二天再去,就不能吃了。
茅草最考驗我們的眼力,很少有人能在田埂上發現還沒有長出來的白茅。沒有長出來,它是嫩綠色,淹沒在一片草叢里,誰能看見?一旦看見,就是露出腦袋的白茅了。露出的白茅,老了,放嘴里嚼,一堆亂絮,不甜不苦,乏味。非得在被包裹著未長出來時,抽它的穗,嫩綠色,甜津津的,才可口。
多年以后讀到“手如柔荑”“自牧歸荑”,明白我尋找白茅這些事,幾千年前,老祖宗都玩過。將女孩子的手比作潔白的茅草穗,比得真好,柔嫩,潔白,輕小,要不了多久,這根白穗就會在風里長開來,慢慢變得粗糙、暗淡、灰白、枯敗,也隱喻了人的命運?
我哪里管得了,對于田埂上長出來的白茅,我既心懷歡喜,也暗含憾意。終于找到,可惜已經過季。
青黃不接的春天,我沒有餓肚子,除了野薔薇、白茅,還有馬蘭頭、菊花腦、薺菜,哪怕是長在麥地旁邊的小蒜,也能和碎米磨成的粉,做成青團,口感略顯粗糙,但有大地的苦香。我在田地里奔跑的歲月,深知野菜為鄉下人的饑腸作出的貢獻。
麥子上場,春荒結束。那是大人的世界,我的世界是繼續等著桃子、棠梨長大。桃子在吃到饃饃之后不久就登場了,但是數量有限,一棵小桃樹能結的桃子數得過來。只有棠梨,滿天星一樣,散落在棠梨樹的枝頭,我沒數到一百,眼就花了。
開始它有點青色,稍微長大一點,變成紫銅色,面上滾了一層霜,顏色斑駁。棠梨比苦楝樹籽還小,只有綠豆大。苦楝樹籽碧綠光潔,看了就想咬一口,真咬一口,這一天都不要吃飯了,苦浸了心,苦得當場就要哭出來。棠梨,如果實在忍不住,可以咬一口,腮幫子瞬間麻了,像被人抽了一個耳光,兩頰朝里面緊縮。棠梨不苦,是澀、麻,讓饞嘴巴一下子失去知覺。我們嘗不到酸甜爽口的東西,不知有“巧克力冰激凌”,無論“荔枝芒果”的歲月里,被它麻一下,也是快樂的體驗。
贛州說,現在不要摘,摘了也沒法吃,等放暑假,熟透了,我扛著梯子上樹摘,那時它們長得有苦楝樹籽大,就能吃了。
暑假還有很長時間。贛州的許諾,對于腹中空空的人,太遙遠了。
贛州不會寫作文,不會算算術,長臉,癟嘴,他會找東西吃。桑葚出來,他的嘴巴就是黑的。桑葚有紅的、紫紅的,他摘到的都是紫黑的,一棵樹上最甜的都是紫黑的,他眼疾手快,很快嘴巴就黑了。嘴角、下巴也發黑。
他要借我的作業抄,代價是棠梨成熟時,用馬罐煨棠梨給我吃。
“棠梨還要煨?”
“當然。說到吃,你沒見過世面。”
棠梨連水果都算不上,大人不會吃這些東西。我們是連灌漿的水稻都會去咬一口,別說棠梨了。贛州告訴我們棠梨要煨著吃,天哪,我有一捧棠梨,生著吃,轉眼就會吃光。
“你不懂。棠梨洗好了,加上清水放馬罐里,馬罐塞進灶間,不過,那天燒飯不能用稻草,稻草灰大,還留不住火種;要燒葵花稈、棉花稈,火焰滅了,還有暗紅的火,馬罐坐在暗火里,坐上半下午,你不用管它。你去水塘里釣青蛙,你去榆樹上摸知了,天擦黑,你回家鉆到灶間,就能聞到棠梨的香味了。煨熟的棠梨一點都不澀,它糯糯的、甜甜的,有的差不多有一顆紅棗大。”
贛州吸了一下鼻子,嘴顯得更癟了。我們都吸了兩下鼻子,煨熟的棠梨香味彌散開來,不吸就會白白飄散掉。
我聽了很多次馬罐煨棠梨的故事,都是過屠門而大嚼。贛州每天都要借我的算術作業本,我不過得到過幾粒將熟未熟的棠梨,盡管澀,也硬著頭皮吃。我成了一個只能在未來收取報酬的債權人。最后,贛州失學,馬罐煨棠梨終于沒有吃到一粒。
后來我想,馬罐煨棠梨這種吃法,多半是贛州編出來的故事。以他貪吃的樣子,等不到棠梨成熟的那天。
棠梨的花朵
先說果實,后說花,不符合棠梨樹的生長過程,但符合我對棠梨樹的認識過程。小時候,誰去看一眼棠梨花呀,又不能吃。
春天里走過村莊,我一定見過棠梨樹開花的樣子,可是,花朵哪能吸引小男孩的眼神呢,那些花兒,就沒有在我的腦海里留下任何印象。
多年以后,我在山里中學教書。學校在山坡上,課余散步,往樹林和田野里走。經過水塘,看到對面塘壩上一棵大樹,樹冠上落滿白雪,細瞧,是剛剛綻放的一樹繁花,暮色里,花朵被塘水映照,白得耀眼。
身邊還有這么高大挺拔的樹,這么好看的花,我一時不能適應,平日里最多看到泡桐開出的喇叭花,藍瑩瑩的苦楝花,這樣兜頭蓋臉長滿一樹的花,我還真沒見過。
學校食堂有個挑水工小丁,他正挑了一擔空水桶到塘邊擔水,看到我呆呆張望的樣子,就說:“這不是棠梨樹嗎?棠梨樹,開白花,養女莫把河沿下……河邊生活苦啊,我們山里的姑娘都不會嫁到水邊去。”小丁說著,挑滿兩桶水,精瘦的身子,消失在黃泥小路上。食堂為幾百名師生開伙,別說自來水,學校連口水井都沒有,小丁從早到晚挑水,一百多斤的擔子沒離開肩頭,他的日子,比“日里撐船撒大網,夜里點火織網紗”過得好嗎?
兒歌嘛,世世代代這樣唱,自有它的道理,當然也有它的固執。我順著這兩句歌謠往下哼:“一夜織到五更頭,推倒燈盞潑掉油,潑濕哥哥的鞋和襪,潑濕姐的絲包頭……”
這些內容離棠梨樹越來越遠,不追究了,看棠梨樹開的白花去。
鮮綠的葉片,潔白的花朵,五瓣,平平展展,在枝頭的微風中輕輕顫動。
我想在棠梨樹下多逗留一會兒,坐在塘壩上,看壩下的稻田里新綠的秧苗,看山崗上的松樹,梢頭翠綠的松針之間,有淡黃的松花,手指頭一樣伸著,特別可愛。
棠梨樹居然能開出這么好看的純凈的花朵。我想晚上就住在棠梨樹下,清晨起來,花瓣落滿全身。
據說召公曾在棠梨樹下露宿,以至于后世的詩人吟唱“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我在農忙時節閑逛,對一樹棠梨花發生濃烈興趣,對照召公德政,不由得有些慚愧。
突然聞到一股古怪的氣味,不是香味,有點苦茵茵,雖然不忍心說出來,但我確實聞到了讓人不快的氣味,是——臭味。是塘底淤泥的腥臭?不像。周圍沒有其他的花香,只有青草、稻秧、松針這些幾乎沒有味道的植物,棠梨花的氣味就顯得有點霸道,在塘壩上散開來,一塘春水也有了這種壓迫性的苦臭。
我再看看一樹潔白的花朵,每朵花純潔無瑕的五個花瓣,中間是細細的花蕊。氣味是從這里散發出來的?
像是知道了美人隱疾一樣,我深感不安。我知道,人類沒有資格去評判棠梨花的氣味,棠梨樹的花不是為了博得人類的贊美而開放。但是,在聞到氣味之前,棠梨美麗、高遠、潔凈;聞到這股奇怪的氣味之后,我本能地想盡快離開它。我已經屏住呼吸。在樹下等到天明的愿望,一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我一邊責備自己的淺薄,一邊逃之夭夭。
去年春天,許多人在微信朋友圈里傳播棠梨樹的圖片。據說,上海最大的棠梨在楊浦區延春公園。刷到延春公園的棠梨視頻已是晚上十一點,我馬上起身,要去看看。夜深花睡去是否別有風味我不知道,游人散去的安靜大概是一定的。春宵細雨,沒事。掃了一輛小黃車,騎出去。
近年上海鬧市區大多數公園24小時開放。有零星的兩三人在慢跑。公園不大,一樹繁花,藏也藏不住呀。果然,很快找到了它(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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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深月久的主干支撐了在枝頭怒放的千萬朵鮮花,沒有藤本植物被花朵壓低的柔弱無力;棠梨樹高大挺拔,棠梨花席地幕天,灑脫逍遙,一樹鮮艷的花朵只是它短暫的微笑,花落之后,沉穩持重的棠梨悄悄在身體上畫了一個圓圈,那是讓它更加豐厚的年輪。
探得橫斜一枝,湊近一聞,是我在水塘邊聞到的棠梨花的氣味,不過淡退了很多。我有點迷惑:如果它已衰老,哪有能力開出千萬朵鮮花?如果它還生命力旺盛,為何氣味變得如此隱約?
哪怕是一棵樹,都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細雨里騎車折返途中,我支棱起耳朵,瞪大眼睛,對周遭的一切都好奇起來。
原標題:《棠梨的世界 | 馮淵》
欄目主編:舒明 文字編輯:錢雨彤
來源:作者:馮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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