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追悼會，現場萬人送行

3月28日，張雪峰的追悼會在蘇州殯儀館舉行。

從視頻看，現場排起了近2公里長的隊伍，人山人海，可能不下萬人，一些人手捧菊花，紀念他的離去。

幾天前，41歲的張雪峰跑步后出現不適，從公司送到醫院后搶救無效去世，被診斷為突發心源性猝死，消息傳出，社交媒體瞬間被“張老師”三個字刷屏。

張雪峰從來都不是什么完人，這些年，他在直播間以一種東北網紅式的口無遮攔，爭議不斷。

有人覺得，他簡單粗暴功利，毫無理想主義情懷；有人覺得，他利用焦慮割韭菜賺足了錢；也有人覺得，他說了一些大實話，關乎很多社會的真相。

但今天的這一幕，讓任何爭議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這輩子，值了。

老師和家長說過的

都是真話

在張雪峰的書《選擇比努力更重要》中，他告誡面臨高考的中學生：

很多時候，老師、家長跟你說過的話，等長大后，你會發現，都是真的。

這些道理，簡單到樸實無華，比如：

不好好學習，你會后悔的！

這是幾乎所有的中國孩子，都一遍又一遍聽過的話，聽到耳朵磨出了繭子。

當他們第一次跟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說：“我知道了。”第二次跟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會說：“哎呀，我知道了！”很不耐煩！當他們第三次跟你說的時候，你可能會在心里說：“真能磨嘰……”再跟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可能就不聽了！但是我想用我的經歷跟你說，不好好學習，你真的會非常后悔。

誰年輕時沒有不耐煩過？誰年輕時沒有叛逆過？可時過境遷，小時候理解不了的話，經歷過后都慢慢理解了。

有的時候，人和人的差距是很容易拉開的。

這是一個簡單的事實，但卻不太“政治正確”。

這個世界上的道理，可以分成“顯宗“和“密宗”，”密宗”并不見得有多高深，反而是一些再簡單不過的生活經驗，卻沒有辦法在公開場合以漂亮的口吻說出來。

然而這些話，卻是一代代家長在私下場合，對孩子一次次苦口婆心說出來的。

字典里曾經收錄過一個例句，后來被好事者挖出來自嘲：

張華考上了北京大學；李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我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

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報酬卻有很大差別，在以工作和績效為中心的世界里，壓力最終會傳導到每個人身上。

事教人一教就會，在現實面前，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張雪峰。

他火起來的本質，是網友們覺得他說了“大實話”。

張雪峰不喜歡學生式天真的理想主義，他對各行各業的看法，功利到赤裸裸，揭示了這個社會最實用主義的視角：

要早點認清自己是個普通人，在當前條件下，能找到的報酬最高的，路徑又最現實的，才是好行業。

中國人的信仰

是讀書改變命運

要理解張雪峰，必須回到那個教育產業化狂飆的年代。

1999年，中國高校擴招啟動，高等教育從精英化走向大眾化。那一年，全國高校招生人數從108萬猛增至160萬，此后二十年，這個數字膨脹到超過1000萬，翻了十倍。

在這個過程中，中國家庭不斷創造奇跡，2017年，匯豐集團年發布的全球調查《教育價值報告》中，中國大陸、臺灣和香港家庭的人均教育投入都進入全球前五。

東亞儒家文化對教育的極度重視，無疑是中國近些年經濟崛起的重要動力。然而在數字背后，是社會壓力對個人的不斷傳導。

大學從"象牙塔"變成了"流水線"，學歷從"敲門磚"變成了"入場券"，高考成了“全村的希望”。

擴招帶來了教育產業化，也帶來了信息鴻溝的擴大。當大城市的家長已經開始為孩子從小鋪出一條金燦燦的履歷時，縣城里的孩子還搞不清學新聞和學計算機有什么區別。

張雪峰就來自這樣的縣城——黑龍江齊齊哈爾，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沒有關系和背景，只有一條樸素的信念：

——讀書改變命運。

這也是千千萬中國人內心深處的信仰。

張雪峰考上了鄭州大學，畢業后進入考研輔導行業。隨后，他見到了太多"信息差"釀成的悲劇：農村孩子考了高分卻報了天坑專業，縣城學霸以為"985都一樣"結果進了冷門院系，全家舉債供孩子讀研讀博卻發現畢業即失業。

2016年，一段《七分鐘解讀34所985高校》的視頻讓他爆紅，也讓他在高考報名賽道越扎越深。

張雪峰被人記住的原因，除了嬉笑怒罵的火爆段子外，還有一系列不太美好的“戳穿”系列。

"理科 590 報新聞？你會崩潰的……如果我是家長，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會把他打暈。" "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一個字就是'舔'。" "考研不是為了夢想，是為了找工作，是為了讓你爸媽生病的時候你能拿得出錢。"

他因為這些言論，挨了很多罵名。

最能展示張雪峰價值觀的，是他2019年在吉林財經大學的演講——《你一定能考上！》。

他開場就說：

同學，學習真的是你這輩子最簡單的事。它不看你出身，不看你關系，不看你臉色。你多背一個單詞，多做一道題，分數就漲。付出和回報，基本成正比。

這也是很多普通家庭，對高考的復雜感受。

一方面，受困于高考的壓力，另一方面又明白，高考，已經是一套最公平的制度了。

這是一套對生活的樸素直覺，正如張雪峰所說的：

那老師，我覺得學習挺難的？我給你隨便說幾件你將來在社會上會遇到的事，掙錢咱就不說了： 明明一個孩子長得不怎么樣，你非得說他長得很帥，因為他是你老板的孩子； 你有一個同事你很討厭他，你不想跟他一起工作，你就得忍受他，就跟你現在忍宿舍舍友一樣，沒辦法； 做業務的時候，總有那些油膩的中年男性要跟你吃飯，你不得不吃； 男同學做業務，人家說 “你必須把這酒喝了，不喝我就不給你簽單”，你明明喝不下去，喝了就得吐。 你覺得哪個難？明顯學習簡單多了嘛，對不對？所以我說你們一定能考上。有人問我，張老師，你說我能考上嗎？

這也是張雪峰內心所相信的。

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不僅是為了更好的生活，也是為了抓住某種面對人生的支配感。

——不想干的事可以不干，你有說 “不” 的權利！

成功的門檻

正在越來越高

很多社會精英和知識分子，并不喜歡張雪峰，也不認同他背后中國家長的焦慮。

他們覺得，張雪峰偏激又狹隘。

在一次綜藝中，張雪峰和一位成功的企業家辯論。

企業家說，學校什么的不重要，主要是看能力，能干活就行。張雪峰則嗤之以鼻，表示全球500強企業不會去齊齊哈爾招聘。

其實，這位企業家說的有什么錯嗎。

對一些人來說，世界是個巨大的獵場，他們是原野中自由的狩獵者，錯過了一個獵物，還有下一個獵物，機會之后還有機會。

僅僅是一次高考，代表不了什么，人生還有很多機會和很多選擇，可以扼住命運的咽喉。

從他們的眼界視角和人生經歷來說，這樣的想法，一點都沒有錯。

君不見，改革開放的市場大潮中，多少學歷平凡的人，成了弄潮兒。

80年代的萬元戶，90年代的下海潮，00年代后的沿海外貿，10年后的土木和電商，敢為天下先抓住這些時代浪潮的，往往并不是高材生。

即使是對學歷非常重視的互聯網行業，在浪潮興起之初，最早加入大廠，且現在身為高管財富自由的人，也有很多學歷平平。而985的高材生，往往是在新行業紅利到達尾聲時才蜂擁而入。

正如張雪峰，一個讀書期間掛了很多科，沒拿到學位證的本科生，卻成為高考志愿填報的第一網紅，收入過億。

張雪峰也在直播間承認，國內高考志愿填報領域，他并不是最出色的，只是占了風口。

他的人生，似乎正是自己理論的反面。

然而，時代在改變。

經濟不可能永遠高速發展，曾經的藍海也很快卷成了一個個紅海，低垂的果子已經被摘完了。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機會的門檻比起父輩來，已經變得越來越高。

要摘到高處的果子，已經不是像過去那樣踮腳就可以。

哪怕是這個時代極少數的成功創業者，也很少有低學歷的人了，從現在中國到美國的獨角獸企業都可以看出，領導者身上華人做題家的Nerd氣質越來越重，只有他們能搞定AI、量化交易、芯片、機器人、區塊鏈、無人機等一系列資本新寵。

某位錯過字節的投資人就曾感慨，最好的創業者形象早已今非昔比。

早期的創業者有點像港片里的大佬，霸氣又長袖善舞，擅長喝酒拜把子混江湖。而新一代的弄潮兒，往往成績優秀，沉默寡言，崇尚量化和復盤。把世界當作考卷，善于用數據而非社交來展示自身價值。

游戲規則在改變，這個時代的“機會之地”，早已經不是草莽時代的圖景。

在成功的門檻越來越高的年代，當一個小鎮做題家，一步步走穩腳下的臺階，未嘗不是當前的“版本答案”。

機會，對于有的人是一粒沙

對有的人是一座山

張雪峰的看法同樣沒什么錯。

這個世界的機會，在不同的人那里，是不一樣的。

正如《了不起的蓋茨比》中所說的：

每當你想批評別人的時候，要記住，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擁有的那些優勢。

這個世界也并不是只有那1%的時代弄潮兒，在聚光燈之外，還有更多的——看不到那么多機會的普通人。

他們的人生不是盛大的獵場，而是一步一個臺階，一步錯，步步錯，卡住了就爬上不去，失足了就會跌落下來。

他們的體驗和困惑，是真實而具體的。

無論那位企業家說的有多么”正確“，然而對更多求職者來說，如果學歷不好，簡歷關直接就被篩掉了，后面根本就沒有看能力的機會。

這也是現在的家長焦慮的原因。

張雪峰的報考建議 極具功利色彩 ，卻正好戳中了當下家長的痛點。

在大學的入口，高考生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而在大學的出口，畢業生們正在為找工作而卷到極致。家長們正處于 前后夾擊的困境之下。

這時候，張雪峰站在沒有背景和資源的普通人的利益，能理解學生的困境，所以很多人把他當做“自己人”。

張雪峰也知道自己能給家長提供什么，他有一段話說的很樸實：

我出身普通老百姓，如果家境優渥，選擇更多，不存在錯不錯的問題！但是大多數的家庭，條件沒那么好，選專業就要選適合自己的，能讓自己吃上飯的！而不是照本宣科，不考慮實際情況，我沒有針對任何人任何專業，我只是根據就業情況給建議！孩子找不到工作負責的不是你老師，而是你爸你媽自己！

其實，和很多有功利色彩的老師和家長一樣，張雪峰喜歡好學生。

在直播中，當他聽到一些孩子的好成績時，笑彎了眼睛，對家長也和顏悅色，還會強調，未來要尊重孩子的志向。

可在大多數時候，優秀的孩子和富裕的家庭，往往不缺獲取信息的渠道，也不需要他的建議。

真正會來直播間找他的，往往都是普通的孩子，普通的家庭。

在他的直播間你會發現，確實有很多家庭在孩子填志愿的時候，真的什么都不懂。

這個世界上，絕不缺乏戰術勤奮，戰略盲目的人，在小事上精打細算，在大事上懵懵懂懂。

很多孩子明明家里條件不好，卻由于不了解內情，選了不好就業的專業，最后吃了大虧。

與此同時，還有另一些家庭，早早掌握了一些信息差：

包括就業回報率、大數據下的熱門學校、熱門學科的競爭機會，以及一些特殊行業的特殊渠道，能提供普通家庭不知道的撿漏機會。

而社會，永遠比高考更復雜。

家庭的精心鋪路和資源互換，每一步都是精巧的計算，對信息差的充分利用，和對機會的提前卡位。

低垂的果子摘完了，要摘到更高的果子，有的人有梯子，而有的人能把握的，只有一步步踏上臺階。

時代需要理想

更需要有人說透現實

每年高考，張雪峰總會卷入輿論漩渦，他一次次被架上神壇，又一次次走在懸崖邊緣。

在高考志愿填報領域成名后，張雪峰最終還是以自己的方式，停下了腳步。

他的死因，也格外的具有“卷王”特征。

你很難說他做對了，也很難說他做錯了，只能說，他的故事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但我覺得，他還是做了一些很正確的事。

比如，他提醒過，煙草會優先招子弟，讓大家沒有關系不要亂報。

后來，煙草局紛紛出臺規定，禁止直系三代應聘，這無疑是巨大的進步。

雖然很難說，這些政策的出臺和張雪峰有什么關系。可是國家相關行業的公平公正，本來就需要社會關注的推動。

陽光之下，陰影無處容身，社會就會變得越來越好。

他還說出了很多圈內算是常識，但對圈外就有信息差的事情。

一、新聞與傳播，前些年是考研大熱門，不知多少就業困難的學子，一窩蜂的擠入這個賽道。

可媒體行業的人都知道，這個行業不怎么看專業對口，更看作品和職業履歷，而且受到新媒體平臺沖擊嚴重，做自媒體更不需要專業對口——事實上學校能學到有多少有用的東西，在業內看來非常可疑。

張雪峰對新聞專業的批評，雖然語言過激，但未必不是戳破了皇帝的新衣。

二、金融，這個行業高學歷人士云集，很多人拿到了百萬年薪。

張雪峰認為：普通人不要學金融，除非家里有資源、有家底、有人脈，特別是女孩子還要長得漂亮。

坦白說，張雪峰說的有些夸張，金融也分為承攬和承做，承做也要賣苦力寫報告。也有不少普通人入行后做得還不錯。

當然，金融中過得最滋潤的那些人，確實如他所言，是一種對好的家庭和人脈資源的調動。

在金融業做承攬，需要拉項目，拉存款、拉投資，這就要靠有關系和背景，所以你最好家庭有資源，又出身名校，認識的圈層決定了你走得多順。

甚至有時更赤裸裸——某些金融機構與其說是招員工，不如說是在招有資源的客戶。

三、工商管理，很多人覺得學工商管理就是去做企業高層，或者是做小團隊領導。可張雪峰回答：

除非家里有家族企業要管，否則畢業可能就是失業。

當然也不是絕對的，比如有時單位要評職稱，需要學歷門檻，找一個普通學校的MBA，可以用最低門檻拿到碩士學歷，性價比也不錯，因為MBA相對其他考研要簡單很多。

收費高的名校MBA，基本都是企業家和高管們建立人脈關系用的，對普通人來說，除非特別擅長社交，甚至要特別會包裝自己，能以小博大調動資源，否則也沒必要，這個圈層的社交與其說靠人情，不如說靠資源交換。

四、學醫，普通家庭大多都覺得學醫很好。可張雪峰會先問：家里條件怎么樣？能不能支撐長期讀書的投入。

因為學醫是“大后期職業”，而且這個后期來的特別晚，要求學歷高，讀書時間長，還要低薪當規培生，多年媳婦熬成婆，醫生在35歲之前又累賺錢又難，困難家庭可能扛不住。

他還提醒，窮人家孩子，沒資源沒背景最好學工科，哪怕累一點，至少是門手藝。

坦白說，張雪峰所講的大多數東西，對于該行業內的人來說，算不上多新奇，但即使如此，隔行如隔山，這些信息在適當的時機，也能對一個人的未來產生很大影響。

他給普通人推薦的專業，基本都是實用的、好就業的、性價比高的。

買東西要貨比三家，投資未來也應該如此。

就像他的書名：《選擇比努力更重要》

叔本華說，世界上最大的監獄，是人的思維。

沒有人愿意蒙著眼睛過馬路，可是真的有很多人，會蒙著眼睛過一生。

相比金錢，信息的遲到，才是人生最大的浪費。

畢竟，好多人一直到三四十歲，才開始明白社會運行的邏輯，看懂當初所做的每一個選擇，背后標好了什么樣的價格。